作者:蔚淼
李和铮从记忆库里搜出来这人叫林阳,外号羚羊,是骆弥生的舍友,上学的时候没少一起吃饭。
也反应过来他喊的“老梅”是骆弥生的英文名,may。
弥生是和风文化里三月的别称,刚好他阴历生日在三月,阳历跨到了五月。很少有男生取名may,所以很好记,比他本名好读,很多人都喜欢这么叫他。
李和铮保持着社交微笑,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林阳的胸卡。看来他留在三院了,还是急诊医生,刚才他们在特情中碰到了。
冲过来的林阳对着李和铮目瞪口呆:“我靠真是活见鬼,我穿越了吗?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呢?老梅咱俩就半个月没见吧,你就偷偷背着我复合了?!”
“没有的事。”没等骆弥生制止,李和铮先自然地答了,“我被老梅大夫救死扶伤了。羚羊大夫,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了,”林阳连连点头,“不过说实话我看你一点儿都不陌生啊!原来我们天天看你的报道呢……哎呀。”
对上骆弥生谴责的目光,林阳冲他做个鬼脸,幼稚且精力旺盛得一点都不像一个从医多年的医生,别人被摧残得话都不想多说,他仿佛这辈子都变不成“令人信服的模样”。
“那咋了,还不让说了。要是我前男友也是这么牛逼的战地记者,我肯定天天蹲着他的专栏一键转发啊……”羚羊还蹦Q着,被骆弥生受不了地拉到一边。
李和铮坐回去,按了按脑门儿,有点头疼,想,林阳说得没错啊。
算来,这对室友还住同寝室时,他刚刚在也门的驻站崭露头角。
最初那两年报道写得尖锐,现在回看,通篇是初出茅庐的愤世嫉俗。那时他日日置身于战火中,渴望每一笔都手起刀落,以杀止杀。
实际上扛起枪炮的人不看战地报道,习惯看战地报道的人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去到战区。
但——不能不写。假如书写是一道在真正战乱边缘承担了太多莫须有期盼的防线,假如一个片段能点醒一个人,那么便少了数以万计的战争可能性。
虽然他不写了。
总的来说,李和铮不是一个会轻易做出重要决定的人,习惯深思熟虑后再行动,表面看着洒脱,来去如风,本质上他并不会存在一时兴起的情况。
从战区撤回来的决定想起来“痛彻心扉”,若是把那拿来与骆弥生重新出现在他身边作对比,感情上这点小事,显得无足轻重。
李和铮冷酷地想着,无论是事业还是人,选择放手的人不要摆出余情未了的姿态,否则终是庸人自扰。
他是在劝解自己。放下了的报道,都随风去吧。
而不确定会不会落入庸人自扰境地的骆大夫和林大夫站外远处说话。
骆弥生背对着他,李和铮看到林阳给他递了什么东西,又从白大褂兜里拿出一个水杯,骆弥生喝水的时候微微仰头。
两个人嘀咕了一会儿,都走回来了。
李和铮看着这个水杯递到他面前。
骆弥生的手腕上有淡淡的风油精味。什么时候涂的?
李和铮倒想起来,在哥伦比亚的驻地时,听同僚说起过,风油精的味道可以迅速缓解ptsd急性发作。不确定,因为那时候他们搞不到风油精,也“没空”ptsd。
出于某种人道主义关怀和质疑,他探究地看向骆弥生。谁?觉察到了他刚刚发作了所以拿了风油精,还是他……
骆弥生没再喘了,这会儿一切如常,以为他是问水杯:“这个杯子是我的。辞职的时候落下的,羚羊帮我收起来,一直放在这里,我也没拿走,因为有时候会来找他……”
没等李和铮反应,林阳先瞳孔地震:“我靠,老梅你不是吧,你咋还这样,一和他见面就看不见别人了,给他汇报工作?”
骆弥生没答,李和铮无所谓旁人看不看他们俩不自在的状态,接过了水杯,喝了几口。
喝到水才知道自己有多渴。他总是这样,恨不能每天突破人体极限,忽略自我,除了专心事业,在生活上把自己照顾得没那么好。
李和铮面不改色,嘴对嘴喝水而已,又不是没对过嘴。
林阳不怀好意地笑了,用手点了点他们俩,收走杯子,转身要走。
与此同时,方才骆弥生送进去的那个女生所在的抢救室里跑出了一名护士,从右侧通道里冲出去。
林阳“哎哟”一声:“取肾上腺素去了。我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你们歇着。”
李和铮的抽血单终于叫到了,骆弥生收回了目光:“我们也走吧。”
“走。”
他们两人走到化验室外,骆弥生突然说:“那个女生可能挺不下来。”
李和铮脚步一顿。
“她右肋断了三根,有一根朝后斜插,位置不太好,大概率开胸就会大出血。”骆弥生低声说着,“急诊抢救室里常备20支肾上腺素,突然又去取,说明已经打完了。”
李和铮沉默着听完,抬手,颇为哥儿俩好状,搂住了骆弥生的肩膀:“骆大夫,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你已经尽力了。”
骆弥生垂眼,和他开玩笑:“不是都说最怕听到大夫说‘尽力了’吗?”
李和铮哈哈一笑,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进了化验室。
骆弥生在原地顿了会儿,抬手,摸了摸肩上被他拍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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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病一场的李和铮在三院输了一周液,复活了百分之八十。
除了第一天骆弥生执意要和他一起外,后面都没让他来,每天自己坐地铁,碰上全天课的晚上来。
骆弥生拗不过他,只能叮嘱他几遍输液的注意事项,说了一些护士会对他说的话。
老实说这次重逢后他总觉得骆弥生对他的态度有一点怪,维持着某种他不懂的小心翼翼,但他并不关心这小心翼翼背后代表着什么,所以懒得问。
等李和铮不用每天去门诊输液室报到,三月底的气候也终于稳定下来,白天穿卫衣,早晚加一件外套。
临到月底,最后一个周结束,李和铮才想起他已经有十多天没再见过骆弥生。
想了想,不论处于什么样的原因,他其实应该请骆弥生吃顿饭,把他陪他一起去医院的人情还了,走个心照不宣的过场。
只不过他拿起手机,反应过来,当年分手后他们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回来后,也没有人提重新加微信的茬儿。
没办法,已经做了的决定他从来不改。下了课的李老师一瘸一拐地往校医院去。
刚进了校医院的大门,电话响了,是最近极速熟络起来的苏启然:“喂,李老师,忙着呐?”
“不忙,您吩咐。”他贫。
“那多不好意思。咱们晚上聚聚呗,周末了。”苏启然乐呵的。
“成啊,奔哪儿聚,都有谁。”李和铮漫不经心地应着,他不知道骆弥生的办公室在哪里,准备去分诊台问问。
“其他人你熟不熟我不知道啊,反正有骆老师。”
李和铮眨巴下眼。
同时,一旁的电梯到了,门打开,穿了一件单薄白衬衫的骆弥生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骤然对视,骆弥生一怔,随即快步走过来,报以忧虑的目光:“怎么了?又不舒服吗。”
电话那头的苏启然立马辨认出来这门磁性的低音炮:“哟,你们在一块儿呢?那敢情好,直接一起过来了。”
李和铮被这一左一右搞得,还没说出话,苏启然那边被人喊走了,挂了电话。
李和铮挠了挠眉毛,哭笑不得。
看看骆弥生微蹙的眉心和镜片下困惑的眼睛,李和铮耸耸肩,冲他摊手,张嘴就是跑火车:“我没事。喏,专门来接你去聚餐咯。”
骆弥生:………………???
第7章 人情债
李和铮没有解释他的这句扯淡,骆弥生盯着他,谨慎地判断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得出了自己不要自作多情的结论。
于是骆大夫只是点点头,没多问。
他们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注意到骆弥生放缓了步子来配合他一瘸一拐的频率,太体贴,李和铮决定还是说两句人话。
“其实我是想来请你吃饭的。咱俩没微信……”
——骆弥生立刻掏出手机。
“……所以我走过来找你。”李和铮无奈,也拿出手机。
两个人停住脚步,都打开了扫一扫,又同时侧划,打开二维码。
两人:……
“得了。”李和铮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朝后捋了捋头发,“你扫我吧。”
骆弥生又点点头,推推被他点得滑落的眼镜。
“小鸡啄米呢。”李和铮点开新的好友申请,点通过。脱口而出后自觉语气太过亲昵,扫了一眼骆弥生,看他只是忙着在给他写备注,松口气。
跑火车归跑火车,到底是需要顾及得太多,把控一个客气的度,难免还是不自在。
旧情人最好不要做朋友,以前不是,以后没必要。
他们并肩走了会儿,骆弥生深吸口气,抬眼看向他:“为什么来找我吃饭?”
“没什么。”李和铮本是准备实话实说,话到嘴边觉得太过狷介。
说到底也是曾经同床共枕的关系,不论他们现在算什么,不论后来发生了过什么,骆弥生总是友善的,不要把人推得太远。
于是他说:“周末了,我也没什么别的朋友,来找你,才接到苏老师电话。”
骆弥生点点头,顿了顿,避开了那点“捎带”的事实,很是认真地:“谢谢你来找我。如果你有需要找个人一起,不管是不是周末,每天,随时,都可以喊我。做什么都可以喊我。我随叫随到。”
我的妈呀。李和铮满心无奈,他想说真不至于,怎么就说成这样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他们来到停车场,还是那辆让他放不下腿的车,李和铮坐上去,发现副驾驶自从他那天调过位置后一直没变过。
骆弥生多解释一句:“平时没有人坐过我的车。”
李和铮敷衍地客套:“那我很荣幸了。”
懒得找话题,不爱玩手机的人也低头看起来。
他发现苏启然刚把他拉进一个13人的群,艾特他介绍了一遍。
校园红人嘛,都听过,里面每个人七嘴八舌,看起来都是年龄相仿平日里聊得来的同事。
李和铮打字:大家不嫌弃我和现代社会脱节就成,多聚聚,多带我玩儿,我也沾沾人气儿
说完,他点开群成员,看了看大家的名字,除了苏启然就是骆弥生,其他人都没听过。他活得太习惯性地两耳不闻窗外事。
看了看苏启然的朋友圈,又去看骆弥生的头像。
是一张万泉河边上的风景照,冬日的,却不见萧瑟,光感很有温度。很明显是他自己拍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背景图是默认的黑猫仰头,签名挂着一句话,“会有一颗星星指引着我的生命通过未知的黑暗。”,李和铮定神想想,想起这句话摘自《飞鸟集》。
很老梅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