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34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张同彬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擦,抬眼,看到是他曾经的得意门生,一怔,忙把眼镜戴回去:“你怎么来了。”

“我有问题必须和您确认。”骆弥生开门见山,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五年前,这个位置他坐了不止一次,张同彬最后一次对他问诊后,给出了他已经不再能当医生的结论。

很委婉,但很透明。

母亲江颜当了大半辈子的医生,骆弥生自己也吃着医院食堂长大,当了八年多近九年的医生,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的自我诊断已经有了定论,他不会专门来听导师的宣告。

他接受,但他……放不下。

他像放不下李和铮一样,放不下这份总被世人冠以崇高使命、也真正担任着生老病死第一道防线的职业。

那时候,他学着李和铮那样快刀斩乱麻,给了他一个结果后,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他只能一遍遍地劝慰自己,李和铮出发了,他已经开始去经历他理想中的那种生活。

年少时的骆弥生,用对李和铮的爱意与对他的祝福,来缓解亲手放手的痛苦。在痛苦被稀释的那些时刻,爱被反复巩固,时间久了,那种爱与痛交织的触感,几乎成为他的本能。

也成为不可言说的病灶。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只是他学聪明了。李和铮早已飞远,在事业面前,他稍稍告慰自己的不甘心。从三院辞职后,他依然还打算找一份医生相关的工作。

父亲告知他母校的招聘信息,无比适合他的得过且过发挥余热的方式出现了。

他没办法要求更多。

从前比起李和铮的自洽,他心思要多绕很多道弯,要去补他纯粹的结果导向思维,和他不经意间的钝感。

而后,李和铮走出了他的生命,他连绕弯都不需要了。他只要简单的环境能沉浸地工作,便好。

反正总是得过且过,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张同彬上下打量着许久未见的骆弥生:“你这个状态还是挺差的,还在吃药吗?”

骆弥生摇摇头。

“算了。”张同彬自然明白医者不自医,不再多劝,“说吧,你要问什么。”

“我三年前找您看过病吗?”骆弥生镜片后的眼睛隐含一些警惕,他很怕导师说出他承受不起的事。

比如,他根本没去见过李和铮,被李和铮拒之门外那些全是他的幻想,却被他信以为真。

张同彬很果断地摇头:“没有。你三年前状态挺稳定的,比现在好得多。”

骆弥生盯了他会儿,张同彬任他看。

片刻后,骆弥生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还好,不是他真的没去见过……还不如是这样。

心刚落下去便被一记重锤砸上,被一只冰手捏紧,以至于他这个克制的人情绪瞬间失控,抠紧了张同彬的办公桌边缘。

张同彬皱起眉:“怎么了?”

骆弥生深吸口气:“您记得我的前男友、那个战地记者吗?”

“当然记得。”张同彬审视他,“你从病理学研究转了临床方向才到我手里,这事儿我要是忘了,我才是出问题。当时我问你怎么弄了那么多幸存者综合征相关的课题,你的回答差点儿把我扯死,竟然为了前男友……”

“他回来了,”骆弥生很急躁,在大拿面前藏不住,也不藏了,“他现在病得很重,我三年前去见过他一面,可他忘了这件事,我判断他连同这件事前后的事件都忘了。”

“应激记忆隐藏吗。”张同彬扫过他依然抠着的手,“全部隐藏?”

“我不知道,我还没敢问。因为我怕是我自己编造了一段记忆。”骆弥生再次深呼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老花眼的师徒俩隔着镜片互相看着。

总是很有办法、在学生们心里承担定海神针角色的骆老师盯着自己的老师,问出最原始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张同彬很无奈,摇摇头,“要么带来我这里,要么你自己看,反正你有处方权。”

好耳熟的一句话。

妈妈也这么说,老师也这么说,他自己也这么说。

问题是……李和铮能听吗?

向来话少从不磨叨的骆弥生又一次确认:“您没骗我吧。确定不是我出问题吧。”

张同彬嘴角抽抽:“骗你你没病这么重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巴不得你吃药。”

再次刷新李和铮病症严重程度认知的骆大夫很难受,起身和导师告别,两人干脆到多一句都没有。

他步态如常地走出诊室,快步走,跑起来,狂奔进车里,百公里加速6秒,越野王的发动机发出咆哮,他冲上了四环。

而万柳的出租房里,因为说了一些耍帅式的话给自己重新逼上梁山的卡皮巴拉同志,正在虚脱中休养生息。

别管给白逐雪大言不惭地吹逼吹到什么程度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眼看着到了期末考试成绩提交的ddl,李和铮瘫在沙发里,努力逃避自己还是一个破教书的穷酸先生的事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唉!

他给自己规定再瘫个十分钟就去判卷子,家门突然被土匪进村一般大力拍响。

乒乒乓乓的特急促,给他吓一跳,不耐烦地扯开嗓子:“天王盖地虎?”

“我是二百五。”门外的骆弥生张口就来。

这是急成啥了。李和铮认命地起身来给他开门。

门一开,被才几个小时没见他却仿佛已经隔了几辈子没见他的骆大夫扑了个满怀。

李和铮让他啃怕了,条件反射地推远他的脑门:“把你那个破烂友谊从脑子里清出去。”

“阿和,”骆弥生被推得后仰脑袋,手没松,艰难地眯眼看着他,“你听我说。”

第30章 同居了

李和铮把骆弥生顽强扣在他腰上的手扒拉下去, 转身先往沙发走,叹口气:“干嘛,把答案憋出来了?”

“我说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骆弥生给自己拿了拖鞋, 两个月没进来了,放眼望去摆设还这样,李和铮的确只把这个当宿舍,没半点经营生活的质感。

“得寸进尺?”李和铮瘫回沙发里, 脸上写满生无可恋,眼皮都懒得动,“你说呗, 趁我现在虚,赶紧要我命。”

骆弥生听话听音儿, 明白他现在懒得争辩,快步追上他, 坐到沙发里,抽起西裤盘起一条腿侧对他, 特丝滑地摘了眼镜放茶几上。

他已经发现了,不戴眼镜多一块免死金牌。虽然这会儿他离得近了确实看不清他的脸, 只有一个魂牵梦萦的虚化处理, 梦里常见, 倒也熟悉。

而后他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忙关切地:“你在虚什么。你编辑……说什么了吗?”

“你能说完一句话再说一句话吗,骆老师?”免死失败,李和铮不看他, 目光空荡地望着天花板。

“我想让你答应我的是,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骆弥生说得一本正经。

“小学生吧你,”李和铮懒洋洋地, “我现在生不动气。”

“好的。”当成与他达成共识的骆弥生咬了下舌尖,舒口气,郑重宣告,“我三年前夏天,去你家见过你。”

李和铮被荒谬到哼笑两声:“扯几把淡。”

“是真的,你失忆了。”骆弥生知道他就是这个反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我他妈也没出车祸啊。”李和铮真让他整笑了,从虚脱中恢复,转过脸,铁灰色的瞳孔盛满戏谑的笑意,“你说你这……”

骆弥生神情严肃,眉压眼,满是忧虑,咬着嘴。

看他这样,李和铮笑声渐弱,看着他,眨巴着眼,长睫毛如蝴蝶振翅,有点呆地吐出一个字:“啊?”

骆弥生点头:“啊。”

“别搞。”李和铮挑眉,看出来了骆弥生没在开玩笑,惊讶在心头蔓延开。

“没搞,真的。”骆弥生抓紧了他的手臂,倾身凑近他,和盘托出,“三年前的夏天你真的回国了,我们见面……吵了一架。你根本没有一整年都在哥伦比亚,你缺了一块记忆。你可以去问刘冉茵,我当初是从她那里知道的消息……”

“有她什么事。”几乎不联系的老朋友,这名字都是前几天才想起来的。李和铮坐直了身,正色,看这语出惊人的疯大夫,既茫然又震惊。

他好端端一个清醒的人,不可能和“失忆”沾上边。可他又清楚,骆弥生不可能拿这种事言之凿凿地骗他。

嘴上还在本能地辩:“这怎么还有她的事……我艹,你真没驴我吧。”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在他们贫瘠却不单薄的三年多时间里,他几乎从未见过李和铮这样茫然。

现在他已经不动如山,却……因为这种事。

他压不住心疼,吞咽情绪,又抠了抠他的手臂:“所以你已经答应了我不生气对吧。”

“啧,先把这件事说完。”

“得连着说。”骆弥生加快语速,说出结论,“你的ptsd严重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必须干预,需要系统治疗。但你肯定不会去住院,你最合适的是一个了解你的私人医生——我。所以——搬去我那里住吧。”

李和铮沉默片刻,摇摇头,笑着倒回去:“大夫,确定不是为了说这句话,编出来一个我失忆了吗?”

“不是的,我对你发誓,我真的见过你。”骆弥生咬着牙,言辞恳切,“住我那里吧,阿和。放暑假了,每天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们慢慢来。你住客房,我不会轻易去打扰你,还是我做饭,你每天随便几点起床……但你要配合我每天固定……”

“搬吧。”李和铮打断了他。

“给你疏导……”骆弥生还在顺着自己的说,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愣了几秒,登时眉开眼笑。

“乐成这样。”李和铮无奈,这么大人了,天上掉馅儿饼似的。

情绪稳定的骆老师一时间喜乐酸苦交织,不知如何是好。

李和铮平淡地抬手,一巴掌按住他凑上来的脸:“先别亲了大哥,我活了半辈子没听过这么扯淡的事,你让我消化一下。”

骆弥生一点头,抄起眼镜蹦起来:“你先消化,我找搬家公司。”

恢复稳定的骆大夫开始他的折腾,李和铮静坐着,点了支烟,一根手指在换过的膝盖上敲着。

……失忆?

三年前他的确全年都在哥伦比亚。

是前一年初冬去的,术后恢复不好,刚去了只跟在难民营里,等再恢复一段时间再上一线战场。

冬转春被从三万多人的难民营里喊出来回国过年,初六走的;

春转夏在持续激烈的武装冲突中,替周泽辉挡了一刀;

夏转秋深入亚马逊雨林,意外撞破d品种植团伙与武装势力勾结,辗转潜伏,艰难报道,待到冬天;

冬天回到难民营里聚焦儿童战争后遗症,出了好多篇享誉国际的稿件……

真真切切,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