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2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骆弥生抿起唇,带动着面部线条也绷紧,匆匆点了下头,拔脚快步往最近的窗口去。

李和铮便先坐下,拿起筷子后,看着眼前的饭,不知道怎么下手了,挠了挠眉毛。

还挺奇妙的。

——这突如其来出现的叙旧对象,比他突如其来地决定辞职滚回学校当老师还离谱。

虽然就这么一亩三分地,碰上也不算太奇怪。

没两分钟,骆弥生端着一盘小炒肉盖饭回来了,在他对面坐下后,腰背挺直,正襟危坐。

李和铮看他这样子,越发觉得这一天怪神奇的,他开始当老师的第一天触发了游戏任务,骆弥生是第一个刷新出来的npc,头顶的名称是“尴尬的旧情人”。

“没必要,大夫,”李和铮开口了,调侃地笑笑,比起他的紧绷,更显得潇洒,“你坐这么直,开会呢?”

骆弥生没动弹,直视着他:“你怎么……?”

“新晋李老师。”终于有了合适的握手时机,李和铮在餐桌上冲着骆弥生伸出了手,“你呢?你怎么也在这儿。”

骆弥生看他的手,一眼看到他手心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眉心微蹙又舒展,看了几秒才握了上去:“比你资深一点,骆老师。”

这可真稀罕,成同事了。李和铮一挑眉:“我以为你进医院了。你带什么课?”

“我是心理老师。”有了肢体接触,骆弥生的肩膀终于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平时就在校医院里,也当值,但主要做心理咨询,全科都能看,有双证。每周排两天心理健康课,一个月一次讲座……快五年了。”

李和铮点点头,饭都有些凉了,才吃到第一口。

骆弥生的声音是一种中低频的震动,在闹哄哄的食堂里依然清晰可闻。

李和铮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没进医院,本来也只是寒暄。那不是旧情人的旧事,而是一位近十年没见的成年男人的私事。

有一些已经模糊掉的信息,正逐渐归拢在眼前人身上:骆弥生是本硕连读的,7年制。他比他小不到三岁,他们分手时他还在读书。

骆弥生却主动说着他们分开后他的情况:“我毕业后进了三院,规培了一年多,身体……吃不消。考了执医后,辞职了。”

李和铮报以微笑:“那你挺吃苦的,都要辞职了还苦哈哈地考什么试。”

骆弥生也笑了笑。他笑起来眉眼柔软,这样一看,有那么点李和铮久远记忆里的样子了。

“我从三院辞职后,参加了学校校医院的考试,考进来了。所以,能算是一直没离开学校。”

“哦,还是你厉害,我是空降的。”李和铮随口接话,没什么形象地端起了餐盘,快速往嘴里扒饭,想结束这顿“旧情人的碰头饭”。

一错眼,骆弥生还盯着他看,李和铮差点噎住,冲他挑眉:“你这,显得我像个珍稀动物。你不饿?”

骆弥生忙垂下了眼,动了筷子,机器人似的,被说了就彻底不看了,两个人也没再交谈,拿出食不言寝不语的姿态闷头吃饭。

李和铮进战区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有时在交火区待久了,补给跟不上,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吃饭也养成了急行军的习惯,在刻意为之地加速下,没五分钟,完成了光盘行动。

骆弥生抬头看他:“你这样子吃饭对胃不好。”

“不当大夫了还有职业病?”李和铮摸了摸胃,饱腹感确实是很强烈,“还成吧。”

“校医也是医生。”骆弥生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挑了挑小炒肉里的青椒吃,就放筷子了。

李和铮看着他剩了那么多肉,心里“啧”一声。在粮食短缺到每天都能看见人饿死的战区里待过,越发觉得浪费真他娘的是极大的犯罪,要叨叨他的话到了嘴边,咽回去了。

叨叨人家干嘛。成光盘行动推广大使了,倒也不至于。

在他准备收回弯不回来的瘸腿起身的间隙,骆弥生先一步起身,把两人的餐盘收在一起,转身去了收餐处。

李和铮:“哎你……”

李老师看着骆大夫那纯白色的背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味不明。

没吃几口饭的骆弥生送完了两人的餐盘,又走了回来,还是双手抄兜,站在他旁边等着。

他等着时只是等着,目光安静,注视着他。

散落在身体各处的记忆,逐渐冲破那些封锁的屏障,与骆弥生有关的许多事慢慢复苏在李和铮的脑海中。

他们一站一坐,李和铮又看看这位明显流露出友善讯号的旧情人,想着,他如今看起来似乎更柔和了些。

记忆里的旧情人是高傲骄矜的医学生,柔软的那一面只在他们私下里消化。现在当了心理老师,可能是要给学生解决麻烦事,周身不再有分明的边界感。

李和铮吃饱了发饭晕,浑身懒洋洋的,站起来,准备和等着他的骆弥生一起出去。

但他觉得他们之间没什么旧事可叙。

他瘸着拐了两步,骆弥生便皱起眉看向他的右腿:“怎么了?”

“这个,膝盖炸碎了,差点截肢,换了一个。”李和铮轻描淡写,“悖也是寸,在热战区待了三年没受过大伤,去了趟苏门答腊追部落冲突,赶上他们头一次动热武器,没防住。没办法,我这人喜欢原装的,和后换的没磨合好,就成铁拐李了。”

骆弥生脸色很难看,维持不了镇定,收回目光,艳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李和铮扫他一眼,心想着到底还是人不如故啊,瞧瞧骆大夫这救死扶伤的心,感动感动。

他们不熟了。他原本也不是贫嘴的人。对自己开玩笑似的唏嘘两句,根本没往心里去。

出了食堂,李和铮停下脚步,再一次主动冲骆弥生伸出手,冠冕堂皇地说起客套话:“老同学。没想到兜兜转转成同事了,也是缘分。我这一回来举目无亲的,以后多多照应。”

说是这么说,李和铮也只是准备和他碰上了打个招呼,碰不上不联系。

骆弥生沉默着,握上了他的手,低头又抬眼,张了张嘴,又张了张,欲言又止。

两个大男人手拉手站食堂门口半天成何体统,李和铮手腕一动,骆弥生却没松开他。

李和铮:?

“你住哪里?”

“我房子租万柳,”李和铮不动声色地使劲儿,抽回了手,“有空来玩儿啊。”

骆弥生点点头,又推推眼镜,手收回兜里。

李和铮转身走了。其实他有点想提一句,这天气这么冷,穿大衣早了吧,手都冻冰了。

着实没什么必要。旧情人的情不算有交情。大家都是思想独立的成年人,过了而立之年,冷暖自知,客套过就算完事儿。

何况——他们并不是和平分手的。时隔多年乍然相见一派平和是个人修养,再多没有了。

李和铮往西门去,前面有一对小情侣手拉手,迈大步,胳膊甩得老高,看着好不惬意。

人间真好啊。选回学校选对了。年轻叔叔又感慨起来,掏兜摸烟,打火机顺着兜边缘掉出去了。

他不得不僵直着右腿弯腰回身捡,这头一低一抬,眼神朝后,起身后顿住。

遥远的食堂门口,遥远的骆弥生还站着没动,一手在兜里,另一手拿着摘下的眼镜,神情庄重,目送着他的背影。

他们恰好还停在能看清彼此的距离内,再一次对视,李和铮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这下真是从头尴尬到了脚心。

远处的骆弥生明显也愣住了,没料想到他会回头,停滞片刻,垂下眼,戴上眼镜,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李和铮站在原地没动,什么都没想,背过风低头给自己点了支烟,长长舒了口气。

——————

下一次再见到骆弥生,是在开学两周后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上。

李和铮正饱受时差、水土不服、气候骤变膝盖反复疼的多重侵扰。

这些年在外头奔波,他的身体形成了非常微妙的自我保护机制,对外界的变化感知很微弱,对人类生存所需要的基本需求所求甚少,疾风骤雨都不怕,四十度的时候他能趴在近七十度的地面上按快门,补给不足了能和大兵们一起荒野求生,逮住老鼠也吃得下去。

而这种自我保护机制像乞力马扎罗山顶上的积雪一般,顽固,坚实,烈日下甚少消融。

他回国一个多月了,他的身体才开始意识到,他已经不在战区了,安全到四处都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换句话说,过惯了苦日子,一下子回来舒服的人间,他反倒出毛病。简直是贱啊!

睡不好觉是小事,水土不服也就是多上吐下泻几顿,怕冷多穿衣服,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是腿疼得受不了。

倒春寒来得猛烈,大前天下雨夹雪前,李和铮身上错落的大大小小的疤都在发痒,通知他要变天气,老老实实先戴上了护膝。

可那还是不顶用。在一次又一次的电闪雷鸣中,他听着那些声音像炮轰,膝盖疼到睡不着觉,爬起来吞了布洛芬,竟然还痛。

赶上第二天还要上课,要不是楼里有电梯,他都不知道怎么迈步。

一般情况下的教职工大会都在开学前召开,今年过年晚,学校也体谅老师们的假期,便没早早把他们叫回来,这下,晚入职的人也被迫赶上。

李和铮与本教研室的老师也没多熟,这会儿裹着大羽绒服,混在往大礼堂去的人群中,腿还疼,拐得太明显了,惹来面生的老师担忧地问:“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他不想多说,只是笑着摆手:“悖老毛病,没事。”

那老师看他实在走得不利索,迟疑着抬手想扶他。

下一刻,李和铮的右臂被一只手有力地托住,人也被贴住了。

李和铮一顿,偏头看,是骆弥生。

第3章 保温杯

隔着镜片,李和铮看到了骆弥生眼底的忧虑,什么都没多想,坦然地分了些重量到他身上:“谢了啊,骆大夫果然大有医德。”

身高有184的骆弥生,在男性群体里不算矮,也有健身的习惯,只是对李和铮这个身量不熟悉了,骤然接住他,往旁边欠了半步,才找准重心。

李和铮被他扶着走,一直闹腾着疼的膝盖受力变小,舒服多了,又扫他一眼。

——今儿是零下的温度,还穿羊绒大衣,鼻子都冻红了,真是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但还是那话,他没必要说他。

刚才搭话的帅哥老师听见他们的对话,笑了:“现在很少听见有人这么叫骆老师。”

骆弥生接话:“苏老师。”

转脸,冲被他撑着的李和铮介绍:“这位是苏启然老师,教物理的。苏老师,这位是今年刚刚入职的李和铮老……”

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苏启然反应过大地拍了下手:“就是您啊!李老师。我听学生们提起过,好几个都说想去蹭您的课呢!”

李和铮挑眉,失笑摇头:“怎么,我还挺红的,都红到理工科去了?这才几天。”

“那可不是吗,”苏启然也笑,本地人的口音总是带着亲切的熟稔,“之前没您的时候,也就骆老师有这个待遇了。”

“是吗。”李和铮再次偏头看看骆弥生,五厘米的身高差足够看到他脑顶的那个发旋,“明星校医?”

“好多孩子三天两头往校医院跑,骆老师的心理咨询预约排期能等出半个月,可得等他。”苏启然看他俩肢体语言挺亲近的,不像生人,也不避讳问,“你们俩原来就认识?”

“嗯,老朋友了。”李和铮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感受到他贴着的人身上紧了一瞬,又放松。

大约是对这个定义不太认同。也是。他们从不曾是朋友关系,大概率未来也不能算是。

李和铮有点费劲地回想,骆弥生虽然比他小两岁多,但只比他小一届,他大一入学的时候他大二了,他们是在辩论赛上认识的。

新闻系向来在这种比赛上无往不利,名列前茅,医学部平时和本部勾连也不深,如果不是那年骆弥生作为对方四辩,以一针见血的强调和全面周密的复盘势如破竹,李和铮的辩论生涯不会有败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