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这才刚两个多月而已。他预想中的退休生活似乎进入到一种无法由他掌控的境况。
工作上,课程安排太多,要说他真的有什么教书育人的热情,也不全是,只是有一点儿本能的职业使命感。问他是不是致力于传道授业解惑也,那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可如果只是因为觉得心烦,便要去和教研室调整这些已经开课班级的课程安排,这种半途而废的事他也不愿意做。
和旧情人的关系就更微妙了。抛开这些其他人眼里有的没的不谈,他真的只想和洛弥生保持在安全的距离里。
可是他话已经说到了,骆弥生也坦言不愿意顺着他的意思来。
早上他们一起出门,到学校后要分开了,骆弥生竟然问他,能不能搬过来住。
当下他是拒绝了。骆弥生用他说过的话反问他,不是说可以在这里留宿吗?
偶尔留宿和搬过来同居完全是两码事。但这二者之间是否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李和铮无法给出能说服自己的定论。
没有定论,便先不想。
下课后拒绝了秦舟热情的午饭邀约,忽略骆弥生发来的微信,奔着东门去,白逐雪二十分钟前到了。
作为官媒国际新闻版块的副总编,白逐雪太年轻了,才刚过四十。惯常留着长披肩发,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西装,颇为妩媚的造型,实际上是超典的“灭绝师太”性格,雷厉风行,为了抽烟,选了室外的座位。
李和铮坐到她对面,姿态放松,心里有些不自在,自嘲小学生见班主任不过如此了。
合作了超过十年,才差不多四个月没见,白逐雪上下打量他,没打算寒暄,目光灼灼:“我长话短说,你每个月给我上两篇稿子,多了不要,行不行。”
“不行。”李和铮一口回绝,“我之前懒得盯,正好今天把没办完的事办明白。”
他从牛仔裤兜里掏出记者证,丢桌子上:“你拿回去,把手续给我办完。”
“流程在我这儿,我不点头,你办不到。”白逐雪隔着桌子伸长胳膊给他点烟。
“那我做什么才能让你把我开了?”李和铮低头接了她的火,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笑,伸长右腿,抻了抻裤子。
“等你真废了再说。”白逐雪说得很不客气,“我不信你能在学校里蹲一辈子。其实,老李,你现在在这里带学生也是带,你回社里面带学生也是带。现在出来的小孩儿,一个两个的都没有你们这一代好用。一篇稿子打回去无数次,用不了。”
“我一线教学,我还能不知道?”一句话说得李和铮深刻共情,掐着烟的手敲了敲桌子,“我留个写通稿的作业,十个里八个是AI上来的,另外两个好歹还知道对着改改。”
“所以你每个月给我上两篇稿子。”
“不行。”
“一篇?”
“我写不了。”李和铮冲她摊手,“我这人傲,日常的报道配不上我,战区我又去不了了。”
“你少扯几把淡。”白逐雪冲他翻个白眼,“你是出不去,后方组稿行不行?”
“哇靠,大姐,”李和铮灭了烟,双手抱臂,“你没事儿吧。”
“别人采回来的素材你不要,你就亲手给我每个月上两篇,我专栏要有质量的东西。”
“办不到。”
话转了一轮,没结果。
“你真的能安定在这里,永远都不走了?”白逐雪盯着他。
“我能啊。”
白逐雪不多纠缠,她是最清楚李和铮在撤回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的人,眼看着他依然斩钉截铁,退而求其次:“从今年的毕业生里给我推两个你亲手带的,行吗?”
“我没教毕业班。”
“你去挑人。”白逐雪瞪他,“这么大的学校,一个真能写的都挑不出来?”
“你让我想想吧。”李和铮没把话说死,“等我有精力,再去管管这种闲事。”
白逐雪勉强满意,叹口气:“你上点心,你现在对什么都不上心了。”
好耳熟的一句话。李和铮无所谓。
有精力是托词,没精力是真话。接下来的日子里,学生在忙期中考试,老师当然也跟着一起忙,李和铮从业生涯里第一次赶上考试,被各式各样无法理解的繁琐环节淹没。
他以为就是把卷子一印一发,就完事儿了。
好容易挣扎着完成所有跟着教研室走的流程,这期中考试的试卷可没有人能帮他判。
教水课的李老师出题时觉得自己可帅了,等到卷子收回来堆在他桌子上,才想起来,他连个助教都没有,这些卷子上写得就算是一坨……他也得亲口吃下去。
面对着堆成山的卷子,李和铮入定了。
人总是这样,在迎难而上与逃避之间,更擅长选择后者。
白逐雪的出现无异于一种推力,她说的话正在无孔不入地渗透着李和铮。
在每一个他觉得无趣的瞬间,告诉他,其实这样的生活绝对不是他真正想过的,而他真正想一辈子都那样过的生活,似乎……仍在触手可及处。
可他现在已经32岁了,往前一步人生一眼望得到头,往后一步马上就能回到他所期望的那个境地里,那他得怎么选?
血液里的不安分因子正在叫嚣。他是天生的战士,是他主动放下枪炮,丢盔弃甲。
只一步,草原上不停歇的风,轰烈的战火,弥漫的硝烟……毛骨悚然的恐惧兜头而下,瞬间溺水的窒息把李和铮拽回了现实。
……算了吧。已经做了决定,虽然退休生活现状有点跑偏,拽一拽,也能回到正轨。
毕竟,就算他能把ptsd治好,腿瘸是一辈子的事了。
可回到现实,更造孽啊!到底谁来帮他判卷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最近忙于心理培训和咨询的骆弥生去他家留宿了两次,两个人真当对方是舍友,多的话不说,只睡觉就走。
但骆弥生这人总是太细致,加了他们小区的社区群。
这天群里发了通知,李和铮住着的那栋楼暖气管突然崩了,从十六层淹到了十层,变成了水帘洞。
好死不死的,李和铮家被淹坏在列。
……善后有房东和物业,该修的修,该赔的赔。
偏偏期中考试之后,各大学院都要派代表教师去参加某个学术高峰论坛,而李和铮作为“特殊人才”,同样在列。
纯粹的实干派从没参加过这种东西,去之前,他有很多材料得准备。而最近几天,这个家里的生存环境绝对不适合完成大量的繁琐工作。
住酒店?
先一步在社区群里看到这个情况的骆弥生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下班时间,穿着白衬衫的骆弥生适时地出现在新闻系教研室门口,看向李和铮,分外平常:“可以走了吗?”
第17章 骆公子
无论在什么地方,花边新闻永远是传得最快的。眼见着最近正在绯闻中心的骆弥生卡着下班时间来接人,教研室里的老师们都向李和铮投来暧昧的目光,连正好在办公室里的方主任都推了推眼镜,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李和铮叹口气,把电脑连带着线一起胡乱塞进包里,起身,伸个懒腰:“你那边完事儿了?”
“嗯,”先斩后奏来截人的骆弥生见他搭理自己,心下一松,走进来和大家点头致意,“最后一个咨询刚结束,时间刚刚好。”
“我也想下班有人来接,”有老师笑,“真好,我们家那个从来没来过,就知道让我挤地铁。”
李和铮拎起电脑包,对上同事的调侃,只能也笑:“没办法,骆大夫医者仁心,关爱我这个残疾人。”
“哦~懂,懂。”
骆弥生下意识要接过那个沉重的包,被李和铮不动声色地避开。
“住你那儿也行吧。”李和铮自己把包单肩背上,“正好那个演讲稿我不知道怎么写,你比较有经验,咱俩对齐颗粒度。”
骆弥生抿唇微笑:“学会这种职场词了?”
“社会就是个大染缸。”李和铮心中不耐,为了不显得太过,故作愤愤,“没用的职场黑话已经侵蚀了我的语言环境。还没问你现在住哪儿?”
“我和我爸妈,我姐一家,在同一栋楼分别住三层。”骆弥生边说边转眼看他的脸色,“我在17层,他们分别在18和19,我妈有时候会下来……你那里修好之前我会告诉他们这几天先别下来。”
李和铮干笑两声,没接话。他本来该调侃下多奢侈啊,寸土寸金的地方,一样的房买三套,但他被噎住了。
这相当于是在家长眼皮子底下入住,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去住酒店。
“今晚我们一起写致辞,”骆弥生知道他要说什么,面上不显,为他的入住做无法拒绝的争取,“这个后面还要改很多次,你要报教研室审。你不爱写这种东西,我能帮你。”
李和铮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不论骆弥生是什么目的,总是善意的,说多了总显得他不识好歹。
想起骆弥生的父母,这种感觉,跟见白逐雪差不多。
他们两个人是彼此的初恋,中学时代都是好好学生,没早恋过,体验不到因为早恋被叫家长。等他大三那年,从宿舍搬出去同居,时间久了总是瞒不住的。
李和铮自己家是散装的,得知儿子竟然是个弯的,父母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惊讶,惊讶完了也就过去了,他那混血老娘更是很热情地给骆弥生置办礼物。
骆家两个教授,那就很恐怖了。他们一个在社会学领域一个从医,比谁都了解同性恋,但人死自家门口了,过不去了。尤其是对于一直乖乖崽的骆弥生来说,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骆弥生在家里被收拾个底儿掉,愣是一声不吭,第二天回来没事儿人似的,他们的生活一切如常。还是林阳给他通风报信,说老梅快被他爹打断腿了。
那时候李和铮还只是个翅膀不硬的学生仔,除优秀的学业本身外,最大的成绩是连年获胜的辩论赛。他想这可不行啊,他自己单枪匹马去见人多像一对苦命鸳鸯,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你若折他翅膀我毁整个天堂”,好赖自己家也算是拿得出手的,转头求助父母。
两家家长颇为正式地进行了一次会面,席上骆家全员到齐,骆弥生的姐姐骆叶月最兴奋,越过脸色铁青失了体面的父母,和他老娘艾瑞娅相谈甚欢,最后强行把鸿门宴变成了……见家长。
知道这事的林阳大呼小叫,说你们本来也领不上证,这样岂不是相当于过完明路了,你俩已经……
那有什么呢。李和铮想着,见了家长该分手还要分手,结婚了还能离婚。
同居在某些时候能代表事实婚姻,他也算是英年早离过了。
骆弥生偏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李和铮皮笑肉不笑,“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你老婆生孩子了?”骆大夫真行,这种烂梗也要接。
“我老婆可生不了孩子。”李和铮跟着贫,贫完只想把舌头吞下去。
……艹。
骆弥生另一侧的手抓紧了西裤裤缝。因为知道他只是纯粹的贫,更显失落。
李和铮没心情多说,他们便只是沉默地驱车前往骆弥生家。
“你现在还有能穿的西装吗?”
“没有。几百年穿不上一次。”李和铮打个哈欠,“什么意思,学术论坛也要穿正装。”
“今天去买?”
“……你不是吧。”李和铮挑眉,“有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