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似乎总在和孩子打交道的李和铮,索性再多花些时日和孩子们相处。他准备在这里深挖这条线索:战火之中,教育该如何存续。
一直待到第二个月,两人才收拾动身,转道前往戈马战地康复中心。
戈马的这处战地康复中心之所以担得起 “康复中心” 的名头,是因为这里确实在推行假肢适配。只是并非人人都能配到合身的假肢,也并非人人都能获得这项在生存面前近乎奢侈的人道主义援助。
也因此,这里成了和所有临时救助点都不同的地方。走廊里会听到金属假肢磕碰水泥地的笃笃声此起彼伏,因战致残的人们扶着栏杆慢慢挪步。有人扶着栏杆第一次独自站稳,有人早已忘了走路的滋味,像学步的孩童般,带着这副不合身、也不听使唤的 “新肢体”,一步一步试着重新走起来。
战争会倒退的又何止是文明。
另外,由于科室设置特殊,这里的康复医师维持着和正规医院相近的巡床制度,他们会介入复建,也会细致地逐一对患者的残端肌肉状态做按压评估。李和铮混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那些一瘸一拐挪步的身影,大约一天没怎么开口说话。
骆弥生有点见不得这场面,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学着李和铮的样子,像个记者那样,主动找起了切入点。
他以医生的身份靠近了几位正值壮年却丧失劳动力的难民,问了问他们的经历,问他们从前如何来赖以谋生,又有着什么样的家庭,再去简单传授些居家就能做的康复训练动作。
李和铮没说话时,他就不停地说,说到李和铮烦死他了,给了他一个吻封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但是他也不是没带来有用的信息。他还真的选到了一个李和铮会喜欢的选题。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一间病房,看清了病房里的设施后,李和铮倒了杯水,放在一位肢体残疾的老者手边。
——这里几乎见不到老人和孩子。孩童受了这般重伤大多撑不下来,老人则早就在生存的筛选里被落在了后面。那么这位老人身上有什么故事,成为了这个系列报道的主线。
又是一个月过去。李和铮拍掉了带来的所有卡。他的习惯是白逐雪写完稿子之前不格卡,素材也够了,卡也没有多余的部分能让他拍了。
当晚,在返程之前,李和铮头一次写了一段随笔。
而这段随笔混迹在所有传给白逐雪的稿件里后,她一开始没发现,有天晚上睡不着觉,又翻起来,突然看到了还有一个文档,文件命名是“1”。
“从结束了在戈马康复中心的采访后,我忽然想起,我也曾有四年时间,是个走路时瘸着腿,很多时候需要借助外力才能正常行走的人。
看过太多战火,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生存本身就是最高命题,只要人还在呼吸,就已是天大的幸运。至于 “生活质量”,是个太过奢侈的词汇,不值一提。
以至于连我都忘记了,人不该只这样活着。战火可以损毁肢体,可以摧毁家园,却不该连人感知生活的精神也一并削去。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停留在 “活下去” 上时,“活得像个人” 这件事,又该从哪里谈起?
我们愿意为珍稀动物划定保护区,愿意耗费心力让每一个物种都保有体面的生存状态,我们承认万物都该拥有不止于 “存活” 的生命质量,却常常忘了,身处战火里的同类也同样需要。
环境的挤压、生存的重压,很容易让人慢慢失去感知幸福的能力。在那些终年被苦难笼罩的地方,很多人早已默认光明不会降临。但我从入行第一天到今天,不曾动摇。
说起来有些讽刺,我原本也是对“苦难”没有实感的人。我生在和平的国家,长在安稳的家庭,战争原本离我十分遥远。
那年的腿伤,是我迄今为止上过的最为生动的一课。
生命的质量从来不是恒定的。它会在伤病里折损,会在苦难里消磨。人这一生长度有限,厚度无穷。对我而言。真正定义它的,从来不是你活了多久,而是你经历过什么,又守住了什么。
受伤后的那几年,我本应靠着拐杖走路,只是不愿,使得另一条腿的磨损也超了负荷。我借着那段休养的时间慢慢把身体养了回来。
我是有机会去修正那种消磨的。如今我的腿早已痊愈,痊愈到我时常会忘了自己曾一瘸一拐地走过那么长的路。可身体记得,记得那段时间的营养不良,记得长期战地生活留下的损耗。
我也明白那种麻木。在日复一日的枪声里,人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和迟钝自保,仿佛只要关上心门,就能少受一点伤害。
可我们不该止步于此。
就像我们留有余力时会拼尽全力去保护濒危物种一样,我们也该伸手去托住身处战火里的同类。停火不是终点,援助也不是终点,最终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个人都不必靠封闭自己来求生,让他们都能重新拥有敞开心扉的勇气,拥有感知幸福的能力。
这是我做战地记者的第十二年。
也是我至今仍在相信的事。”
白逐雪几乎从不往战地给李和铮打电话。但这一次,她读完这篇从来没见李和铮写过的随笔,没半点犹豫,开始想办法往大驻站打电话,接通后要求转接李和铮。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和他通上话。
彼时李和铮在房间里正和骆弥生对着地图,规划接应秦舟他们的路线。几经辗转,电话才终于接到他手上。
“我草,你这个疯子,你最近发生什么了?” 白逐雪零帧起手就是骂,“这篇随笔真的是你写的?”
“更年期啊,问这种弱智问题,” 李和铮嗤了一声,“当然是我写的。怎么,难不成骆弥生给我催眠了?”
“你真的变了。李和铮,” 白逐雪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我现在特别庆幸,当年在一群小狗狗里就选中了你来当我的……”
“你是不是觉得咱俩离得远,我扇不到你?” 李和铮靠在桌沿,指尖敲了敲地图,“大姐,我可是要回去的,我没打算死在这儿。”
骆弥生:啧。
“你知道吗,照和,” 白逐雪没跟他扯,很少用笔名称呼他,语气郑重起来,“从现在起,你到真正的好时候了。就保持这个状态——你现在才算是进入了创作的第二阶段。你的年龄,你的阅历,你现在打开了的心境,你看世界的眼睛,你懂得了你自己,你懂了你想要的厚度是什么……”
“我一直挺清楚的,”李和铮漫不经心,“我当然懂我自己,我没不清醒过,姐姐。”
“不,不一样,你从前是不看你自己的,你知道吗?你没有真正的看过,你是很清醒,但那些感情不属于你……”白逐雪越说越激动,这么大的知名编辑说起梦话了,“因为现在你像个人类了,你有感情,你也接受你的感情,你的心真的已经真正和这个世界接轨了,我知道这其中的差别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可是我知道,你已经懂了爱。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吗照和,你的下一个普利策,已经在路上了。”
“借你吉言。” 李和铮心想他确实是不一样了,这么一连串瞎激动的车轱辘话他都有耐心听完了,笑了声,“虽说我也没那么在意,但谁还嫌奖多啊?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我夸你还少吗?” 白逐雪也笑了,“为了夸你这一句,我打这个电话费多大劲。”
“是是是,”李和铮拖长了声,“我也到年纪了,你少操点心。放心,我这儿随身带着贴身看护呢,健康得不得了。”
电话挂了之后,骆弥生要来了这篇随笔,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又红了眼,红着红着,到了一个泣不成声的程度。
李和铮看着他,只剩一股子无可奈何。这人的眼泪像装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说来就来。
“老白还说我年纪上来了,” 这次手边没纸巾,他直接用手掌在他脸上瞎呼啦一通,“那你呢?我怎么感觉你激素水平也不对?咱俩离更年期还远着呢,怎么就多愁善感成这样了?”
“我本来就爱哭。” 骆弥生抱着他的手,他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阿和,我真希望你永远能这样下去。”
“可得了吧,人都是会变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一直不变?” 李和铮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不过还好,其实我也没变。只是你得允许我,有些事,我现在才懂。”
骆弥生愣了一下。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和铮看着他,眼底盛着点淡而沉的笑意。
那倒也是了。他的笔触里,没有过这样柔软的温度。
还缺三场戏
剩下的都是草稿了,上头的也会修,如果有朋友看到这里了那我还是得抱歉!!!
“May,看向你的三点钟方向,”李和铮突然出声,“有敌情。”
骆弥生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听到了长官的指令,迅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身 材高挑的记者马甲,面带微笑,扎着一根低马尾,正在朝这边缓步走来。
哇塞这不是扎马尾内孙zei吗!怎么个意思,怎么刷新出来的,还能返场呢?
越野车卷着半米高的红土开进来,刹车声刚落,后车门便被推开。
秦舟先跳下来,紧接着是郑B雅。两人黑了不止一个度,脸颊和脖颈处印着清晰的帽檐晒痕,不知道衣服怎么穿的,防晒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沾着洗不净的赭色尘土,身形比走之前利落了一圈,褪去了刚来时那点学生气的单薄。秦舟肩上的相机带磨得发毛,磨损最厉害的地方缠了两圈医用胶带
跑过战区、踩过泥路、见过生死之后
他抬眼扫过两人晒得泛红的脸颊,又落回他们亮得沉静的眼睛里,没追问过程有多险,只吐出三个字:“没丢人。”
就这一句,两人眼底的光一下子又亮了几分,嘴角都绷着点压不住的笑意,还想忍,忍不住了,开始龇牙乐。
院子里架起了篝火。
算不上什么正经由头,既不是节庆,也不是任务完成的庆功,但是也能说都是。只是秦舟、郑B雅跟着行路归队,李和铮和骆弥生跑完外勤,难得凑齐了大半人。行路巴巴儿等着的聚餐终于来了,说什么都要聚一顿,反正过两天人就要分批走,也算提前饯行。
秦舟蹲在地上串肉串,铁签子磨得发亮,肥瘦相间的肉块码得整齐,是难得的新鲜货。郑B雅蹲在他边上拆蔬菜罐头,鹰嘴豆、番茄丁一股脑倒进铝盆,撒上点粗盐拌匀,就算是配菜。骆弥生站在铁皮水盆边洗土豆,皮削得薄而匀,一个个码在铁盘里,待会儿要埋进火堆边的热灰里焖熟。
仨人跟疯了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荒野求生小妙招,训练有素的炊事班
“他嫌我添乱。” 李和铮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眼底却浮着点松快的笑意。
不吃激将法
李和铮没接话,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墙根的土堆里,走过去从骆弥生手里拿过削皮刀。他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慢就是稳,土豆皮一圈圈削下来,厚薄均匀,没浪费一点果肉。骆弥生侧头看了他一眼,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就疯了,
秦舟攥着冰凉的水坐在角落,他没怎么喝。火光在眼前一跳一跳的,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混着烤肉的焦香和柴火的烟火气,撞得他胸口有点发涨。
来之前他不是没设想过战地的样子。在国内的时候,他刷李和铮的特稿,看那些印在文字上的残垣与硝烟,和李和铮其人贴在一起,那算得上是未知的心事,也总觉得是遥远又壮烈的英雄叙事。
他是家境优渥,他是本可以选最稳妥平顺的路,毕业就进自家公司,或者去轻松的纸媒做副刊,现在却偏要背着相机往最吓人的地方钻。家里拦过,朋友劝过,说他是一时头脑发热,他都没听。他看着李和铮,心里总烧着一团没处放的火,觉得要去最真实的地方,拍最有力量的故事,才算不辜负手里的相机,不白学这几年新闻。
他以前崇拜师父,是崇拜那支冷冽锋利的笔,崇拜他闯炮火揭真相的心境,觉得做战地记者就该是那样,冷静、锐利、甚至是冷漠的,刀刀见血。
真的跟着李和铮出来了,这下好了,他胸腔里那团火,没被战地的风沙吹灭,反而烧得更烫了。
他比以前还清楚地想着,也要成为这样的人。要把这里的故事带回去,认认真真拍给全世界看。
“北边又闹上了。” 李和铮漫不经心地嚼着肉,“离这儿远着呢,打不过来。”
“以前我做战地报道,总觉得要拍最残酷的真相。” 李和铮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轻轻划着,“拍残垣断壁,拍流离失所,拍子弹擦过头皮的瞬间。那其实是把伤疤撕开来给外面的人看,好像不那样做,都不算对得起记者这两个字。”
以前是靠天赋和狠劲冲,现在心里装了东西,笔就沉了。
李和铮不置可否,随手把树枝扔进火堆里。树枝遇火,腾地窜起一小簇火苗。
“做记者要客观,要抽离,
远处的天尽头,已经隐隐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要出发,往那座覆着雪的山去。
“老公…… 我、我想听你说……” 骆弥生声音软得发黏,像浸了酒。
“说什么?” 李和铮低头看他,“你喝醉了,骆弥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要……”
“到底要还是不要?”
“我要听你说……”
“你想听我说什么?”
李和铮把手指塞进了他嘴里,连舌尖都被堵得动弹不得。舌头本是用来说话的,到了这种时候,哪里还吐得出半句完整的字句。
骆弥生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思绪都散了。
到最后被李和铮正面抱起来,只能反反复复地念,声音全都破碎在呼吸里:“我爱你……我爱你很久很久了……我好爱你。”
“你上次不是还跟行路说,我见了浓烈感情的场面就要躲?” 李和铮把他抵在墙上,低笑的气息扫在他额前,“现在看你这感情,不够浓烈吗?”
“够……” 骆弥生声音发颤,“是、是很浓。”
“是啊,都这么浓了,我怎么还没跑?” 他指尖蹭过他自己的小腹,一语双关,又抹在骆弥生沁出眼泪的眼角,“而且现在看起来,更想跑的人是你吧?”
骆弥生莫名被激起点没由来的胜负欲,可嘴上的反抗还没说出口,眼泪又哗啦一下掉了下来。
“我怎么可能要跑……” 他哽咽着,眼泪砸在李和铮的肩颈上,“你去哪都别再丢下我了,永远带着我好不好?”
“你觉得我是半途而废的人?” 李和铮替他抹掉眼泪,“我没想跑,也没说不带着你。既然把你带出来了,难道还能把你扔回乡啊?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可是我没有家可回了。” 骆弥生埋在他颈窝,声音闷得发颤,“现在只有你才是我的家,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别说了。” 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脸,“再说下去,回头你妈和你姐该问,我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跟着我跑。”
“他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