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结果真忙起来,身边有个靠谱的队友,又给他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一时间还锻炼了他自己防治精神病的能力。
毕竟骆弥生才来一周时就送走仨死人,各有各的死法,一个车祸一个心梗一个打架斗殴完了脑袋里插了把刀,给他整得一惊一乍的,整个人面如菜色。
林阳哭笑不得,随身备着风油精,随时捞一把可怜的好友,每天都和他念叨,你老公肯定天地同寿,你就别怕了,他多牛逼啊对不对,活下来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儿……这些人嘛你都尽力了……
休息时,他们一起蹲守照和的战地报道,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念书那几年。在环绕李和铮飞行这件事上,骆弥生的人生真的没有改变。
而发生改变的,是这个春节,是李和铮从业多年来,唯一一个没有回国过的春节。
他的便宜父母原本就年纪大了,开始惜孩子了,一说孩子瘸着腿在全球最大的热战区,在一线战况里脱不开身,不回来过年,顿时都很崩溃。
这种亲情上的崩溃来得猛烈,师父师娘的低落传导过来,到了唐未徊看不下去的程度。
在腊月二十六这天,唐未徊留言给李和铮:什么时候能通个话。
半夜两点半,李和铮的视频打了过来。
半梦半醒的唐未徊撑起身,按开床头柜的灯,接起视频后,蓦地清醒,陷入沉默。
屏幕那头——
李和铮脑袋上快被缠成木乃伊了。
第75章 春日宴
安静的夜里只有视频内外的呼吸声, 李和铮良心发现,瞅了一眼时差,寻思唐未徊被他吵醒了, 人是不是还没开机呢。
等了会儿,看便宜兄弟依然面沉如水老半天没说话,明白了,笑了笑:“你别紧张。我这个就是看着吓人, 其实就是点皮外伤。”
唐未徊皱着眉:“皮外伤伤在这个位置,是该说幸运吗,没变成皮内的。”
“那是呗。”对着他, 李和铮也不粉饰,平淡地应了, “确实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吧,该正视的还是该认真对待, 我应该提前备一份遗书什么的。”
唐未徊被他噎住了,正常人说这个不应该说规避风险吗, 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交代后事了。
但是他说得对。这就是事实,只要他还在做这项事业, “危险”二字一定是优先级最高的风险提示, 该正视的不是他怎样能“安全”, 而是如果真的不安全了, 要怎么做。
这也正是今天唐未徊想跟他说的。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只是人一生的重心总要根据年岁的增长有所变化,从前“有方”就能安顿下的父母的心, 现在显然行不通了, 那么,这远游是否一定要去?
说难听点, 就算是李和铮嘎巴一下死外边了,师父师娘膝下不至于无人尽孝,他会在,但这根本不是能混为一谈的事。
李和铮看着死人脸兄弟摆出他现在就已经死了的表情,这个时间节点也很明确,当然明确他想说什么,左不过是回家过年的事,和压在回家过年的期盼下的底层忧虑。
没办法。李和铮叹了口气,扬了扬下巴:“不是我不回,主要是这个伤的时候不赶趟,你说你看见都这个反应,我顶着这个回去不得把他俩吓死了,再加一个骆大夫,滋儿了哇啦的,还不够吵呢。”
的确很难。唐未徊沉吟着。且不说他现在的伤情到底多重,能不能上飞机,是不是被他轻描淡写地淡化了,就算是飞回来了……
顶着这么颗脑袋,师父师娘原本就脆弱的心态,大过年的非得以泪洗面,肯定不准他再出来了,还得有家庭纷争。
再加一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骆大夫。
唐未徊也叹了口气:“但你不回来,也得和他们通视频吧?”
“只能打个电话了呗,问就是进战区了,这儿又不过年。”李和铮也没招儿。
这个伤伤得寸,除了膝盖那一次外,就是找回来的记忆里的难民营轰炸都没伤得这么险,因为这玩意儿不是枪炮伤的——要是枪炮伤他这会儿应该也已经披着旗子荣归故里了。
这伤是被投掷过来的汽油桶砸出来的。
更详细地说,是他从交火区里端着相机撤出来,那些人不敢明着对他身上硕大的贴金红色旗子的马甲开枪,只能制造出一片混乱中误伤的迹象。
而他是眼睁睁看见那三个人合力扔起来的大桶的抛物线的,可他跑不起来,只能朝一旁扑出去,沉重的大桶擦着他的后肩、后脑勺从侧面划下去,边缘不规则,从侧到前开了道口子,血涌出淌下来的触感分外清晰。
差点被开瓢的李和铮撑身迅速爬起来,护好了相机包,肾上腺素飙上巅峰,躲开了那些人朝着倾洒出的汽油投掷过来的燃烧棒,在背后烧起来的火光映衬里,看到了前来接应的焦急的同事,放心地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那个讲中文的韩国医生非常惋惜,说lars我原本很喜欢你的发型的,但我已经给你从侧面剃掉了,不过你放心,发尾还是没动的。比较麻烦的是这里伤到毛囊了,你之后可能有一道疤上不长头发。
李和铮在中度的脑震荡里晕晕乎乎的,听韩国人吧啦吧啦讲了半天他这个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肩背上也有一些软组织挫伤,还好他反应快,不然砸也砸死了。
叽里呱啦听了半天,李和铮才不晕了,反应过来,啥,这自家疯大夫一剪子都舍不得剪、每次打完发胶都凶巴巴地不许他靠的头发,被剃了,还有可能有一块儿不长了?
刚醒来就听到这种伤害骆弥生的消息,李和铮勾起了嘴角。
韩国人非常担忧,问他笑什么,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只问这个疤上不长头发是怎么个说法?
韩国人竟然还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是斜着一道长条疤,没有很宽,就是那种爱豆做头发经常要手剃出来的痕迹,其实也很好看,不会影响你的颜值,反而还很酷。
李和铮恍然大悟,说哦!就是那种精神小伙儿经常侧剃出来的Z字、闪电,之类的吧?
韩国人中文再好,也不懂“什么是精神小伙儿?”
李和铮笑眯眯地,说就是teenager。
但别管精不精神吧,这玩意儿害得他至少大半个月又得躺床上。这意味着连他追着的交易的线索可能都要断了,自然更没办法回国过年。
唐未徊得要一句准话:“你行不行?”
他问的是这次战区里的情况有多危急,能确保自己活下来吗?
李和铮如实答了:“没那么行。”
平心而论,李和铮从不是逞强的人,虽然在以骆弥生为首的“旁人”眼里,他总是爱忽略自己、做逞强的事。
实际上,他在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清楚知道能做的事,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顶多是在能向上探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多探一点,从不会真的让自己以身犯险。
如若出意外——世事都在掌控范围内,那便不是人了。人人都是神仙,也不会有“意外”这个词了。
但这次,他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年肯定只能这么过,”李和铮把纱布的卷边往上推了推,压眉毛不舒服,“等我伤好了,看看在追的这条线还能不能续上。最多开春吧,开春了我就回去,把腿的手术做了。”
唐未徊沉默片刻,只问:“没想以身证道吧。”
李和铮让他气得牙痒痒:“你就在家好好当儿子,别乱通风报信。”
唐未徊从鼻息里挤出冷哼:“你当孙子。”
李和铮瞪起他的彩色眼珠:“我擦……”
唐未徊挂掉了他的骂人。看看时间,聊了二十多分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想了想,想自己和幼稚的兄弟对上也难得幼稚:他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把刚才视频截的两张“照和·微笑的战损木乃伊.jpg”发了过去。
而后满意地把手机静音,锁屏,扔一边睡了。
这行径,让年前疯狂处理各类突发伤情、值夜班不能睡觉的三院急诊大夫林阳,狠狠地隔空记恨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文物修复师。
林阳真想问天问大地,点播一首“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哦,前恋人。
羚羊气急败坏地甩蹄子:“你们为什么还没复合?”
老梅不管脏净,靠在白墙上,双手抄在沾了点血的白大褂兜里,双目无神,听到这话,转头给出飘忽不定的三个字:“我不配。”
林阳真想给自己掐人中,恨不得抢病人的氧气过来吸两口,左右看看这会儿没病人来,推着三魂七魄都碎了、一半魂儿都飞去战区了的骆弥生往外走:“抽烟去抽烟去!冻死你,清醒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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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如约而至。
新学期伊始,骆弥生先和大校长见面,谈了谈接下来的人生目标。
他自然有他的谈话风格,和某人那样上来就show hand的风格不一样。
李和铮大部分时候单刀直入是因为不把对方当回事,玩儿性上来了装装绿茶,本质上都是觉得眼下的场景不值得他使用谈判技巧。
唉。
怎么随时随地都想着他。
总之,骆老师作为目前燕园内心理健康的最后一道防线,非常谦逊的、温雅的、体面的,让大校长说不出太多挽留的话。
虽然骆弥生看得出老教育家想就他“放弃安稳的生活往战区跑是否太过恋爱脑”进行一番叨叨。显然很是憋屈,怎么原本回来一个,以为是多了一员猛将,没想到猛将撤退了,还要打包带走一个。
无所谓,旁人总是不懂。骆弥生的人生如果没有李和铮,将失去全部意义。
只是说立刻放下这群的呆子学生,又没能那么狠心。左右还是在等李和铮回来,他还能继续在这里待着。
于是和大校长聊定了,心理咨询每周排两天,每个月的讲座保留一次,其他的就不管了,剩下时间他还要在三院的急诊外科里继续进修。
想来,他在新学年开始之前离开学校,也算是能完整地陪伴当前在校的学生了,在良心上说得过去。
他和李和铮一样,做事总是求一个问心无愧。
想来,李和铮对他们年少时的青葱往事是问心无愧的,所以才毫无留恋。
唉。
行走在初春的校园里,骆弥生一直在出神。
他已经和李和铮重逢一年了,还是没成功追到人。真是好难追的男人,只要他不松口,只要他没有决定去做的事,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唉。
难追也迷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绿酒一杯歌一遍,下辈子也这样吧。
忙碌的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李和铮一直都没有再发来联络,只有稳定放出的报道证实着他在远方一切正常运转。
最近,他在持续报道的话题尖刻犀利,桩桩丑闻屡次在国际上掀起轩然大波,交战国的国际声望一跌再跌,联合国数次针对此话题发言。
而用镜头揭露战争丑恶真相、用笔锋搅动世界言论风向的照和本人,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
伤好了吗?该好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做手术?还回来吗。要回来的吧。
有一天,骆弥生在学校陪着刚刚考完校招面试的秦舟郑B雅吃食堂,路过学生食堂常年播放新闻的悬挂大电视,正好听到了清晰的“XX社记者照和报道”。
他们猛地转头看,看见了新闻画面中,举着手持,对着自己铺满烟尘的脸的李和铮。
他脑袋上没有绷带纱布了,头发是短了,侧面都剃空,额发还毛茸茸的。
他与从前锋利恣意的意气风发时又不尽相同。神情肃穆,眼中藏锋,气度内敛,如蛰伏的雄狮,毋庸置疑地充满爆发力,挺拔的身后是滚滚硝烟。
他在说什么,骆弥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许多学生都发现了,纷纷惊叫着“看老李老李”举起手机录像,骆弥生就这样在人群中呆立,久久望着伫立在遥远战火中的人,落下泪来。
而这春日悠长,看不到尽头似的,一转眼,到了清明节假期。
郑B雅在毕设的修改地狱里不得度脱,好容易趁着假期喘口气,确认骆弥生有一天休假后,带着徐海瑶秦舟一起到他家蹭饭,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