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鹜夹菜,夹米,除了陶瓷筷子碰碗的细微声音之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脸上也没有因为何铜山不善的语气而出现任何情绪波动。

“我没有板着脸,我一直是这样的。”擦了擦嘴,何鹜如此解释。

他确实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从前的何铜山喜欢他这样,现在不喜欢了。

田柔打圆场,笑着说:“芳姨知道你要回来,高兴了一下午,做了好几道你爱吃的菜,多吃些。”

田柔轻抚何铜山的手背,叫他压下火气,于是何铜山深吸一口气,耐心问道:“晓皓今天表现的怎么样?”

“不知道。”知道何铜山过于敏感,何鹜多解释了一句:“他和我不在一栋楼办公。”

何铜山压抑着怒火,何晓皓显然是看出什么,赶紧打圆场:“爸爸,我今天表现得特别好,我们部门领导还夸我来着,说我学软件特别快!”

火气被浇灭,何铜山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欣喜:“那是自然,我的儿子,不会差的。”

吃过饭,何铜山被妻子和小儿子拉着出门散步,何鹜拿起外套准备回公司。

在何家做了四十年工的芳姨拎着保温桶递给他。

“煲了汤给你啊,苹果无花果南北杏炖肉,清甜的,你小时最爱喝。”

何鹜弯了弯嘴角:“多谢芳姨。”

芳姨一脸嫌弃:“嗳!你是我看大的仔,同我讲谢谢,折我的寿啊。”

芳姨是何鹜母亲从港城带来的帮佣,说普通话也带着港城口音。

她上前帮何鹜整理衣领,顺便小声道:“狐狸精前阵子假惺惺说想陈小姐,我看到就火大,气得我炖燕窝的时候都没给她捡毛,叫她吃一嘴鸟毛。”

芳姨笑:“狐狸就是爱吃鸟的嘛。”

何鹜无奈:“芳姨……”

“好啦好啦,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到是你啊,什么时候成家,到时候好接我过去,我还想帮你带BB。”

何鹜接过保温桶:“芳姨,做的不开心就不做了,我买个公寓给你养老。”

“什么公寓啊,不要乱花钱啊,我在这里开心得很,”她笑着,脸上的褶皱都是舒心的弧度:“我要在这里帮你盯着那对狐狸精母子,不叫他们在何生面前讲你的坏话。”

何鹜无奈,却也笑道:“辛苦芳姨了。”

临走时芳姨还嘱咐他早点找女朋友。

回公司的路上下了雨,进停车场的时候何鹜朝车窗外看了一眼。

树叶被雨滴打的摇摇晃晃,路边的行人步履匆匆,什么什么不寻常。

到了三十二楼,何鹜面无表情地越过抱膝蹲在宇晟门口睡着的白黎礼。

坐进办公室,何鹜吩咐王放,“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呢,二人心知肚明。

王放小心摇醒白黎礼,问他:“你怎么上来的?”

他揉了揉眼睛:“我说我工牌丢了,一个漂亮小姐姐帮我刷的卡。”

无害的面容让人卸下防备,白黎礼能享受到些许长相带来的红利。

王放的语气带着十成十的无奈:“你到底要干嘛啊?”

白黎礼瞪了他一眼:“何鹜在公司是不是,我要进去找他。”说着就要往里冲。

王放拽住他:“何总回家了,我回公司取点东西而已。”他骗他:“你看,都下班了。”

公司里大半工位上方都黑着灯,现在也确实是下班的时间。

白黎礼抿了抿嘴,扶着膝盖起身,身形有些摇晃。

他太饿了。

“我肚子有点饿,你请我吃顿饭,再把我来回的打车钱报销掉。”他理直气壮、语气不善地对王放说。

王放看着他泛白的嘴唇,没说什么重话,却也不想理他了,直接起身走进公司大门。

白黎礼没有门禁,进不去。

他把脸紧紧贴在玻璃门上,哈气晕出一个边界模糊的圆形,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两下,然后骤然失去光彩。

今日计划失败,白黎礼再心里给自己画上一笔,准备坐地铁回家,筹备明日计划。

他手脚发软地走到电梯前,看着电梯一层层升上来,脑袋完全放空。

也不是完全放空,这几天他总是想起白荷。

如果妈妈还在,能手把手教他就好了。

刚要踏上电梯门,王放就追了出来。

他把一个保温壶递进电梯里:“拿去吃。”

“什么啊?”白黎礼有些发蒙。

“汤,好喝的。”王放补一句:“怕你回去路上饿晕了。”

白黎礼接过保温壶,有些茫然的问:“给我的?”

他这幅模样有点可爱,王放笑了笑:“不然是给谁的,还有谁朝我要吃的了?”想着何鹜吩咐的话,王放补了一句:“我老婆给我带的,你别多想啊。”

白黎礼把保温壶抱在怀里,脸颊泛起些许幸福红:“我没多想,谢谢你。”

王放收回手,电梯门缓缓关上,白黎礼小声说:“我明天洗干净还给你。”

“不用了!”

王放说晚了,这句话白黎礼没听见。

第8章

白黎礼有着较高的修养,虽然饿,但也没有在路边吃。

他提着保温桶回了阿伯小店,坐在柜台前,和阿伯一人一碗分完了那盅汤。

很好喝,酸甜,小孩子口味。

阿伯看着汤渣发出点评:“用料很扎实啊。”

白黎礼不懂这些,他把瘦肉捞出来吃光,吃饱之后对王放的感激不在,转而有点嫉妒他。

嫉妒有老婆给他煲汤喝,还煲的这么好喝。

好像一切幸福都属于不那么迫切需要幸福的人。

第二天下午,他带着洗干净的保温桶去科学园,准备给王放打电话,让他下来拿。

楼下保安对他印象深刻,还以为他又是来闹事的,刚要提高警惕,就见白黎礼站在角落,拿出手机给王放打电话。

王放没接,应该是在忙。

白黎礼站在原地等着。

他是一个很擅长等待的人。

很小的时候在屋子里等妈妈回家,长大些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上等天亮,还有现在,在停车场门口等着堵何鹜。

抱着保温壶,白黎礼有些放空大脑。

他不知道白荷有没有做过这些,他也不知道白荷做的好不好。

他记事的时候,白荷已经不是“上流社会”的核心玩家,但依然会有人开着豪车去城中村门口接她,有些人还会给白黎礼带玩具。

渐渐地,那些人都消失了。

白荷开始酗酒。

白黎礼隐约觉得,妈妈一定比自己厉害很多,如果是让白荷来搞定何鹜,那现在她应该已经住进了这些富商专门给情人准备的公寓里。

白黎礼看了看脚上刷了又刷的白色运动鞋,想起白荷的白裙子。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白黎礼,站街呢?”

他顺着奚落的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他高中同学何晓皓。

何晓皓穿着衬衫西裤和皮鞋,脖子上带着工牌,像是个大人。

白黎礼不喜欢他,何晓皓和他同届不同班,带着一伙跟班欺负了他整整三年。

现在打扮成一副成熟模样耀武扬威似的在白黎礼面前出现,让白黎礼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有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白黎礼想怼回去几句,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

何晓皓显然不准备放过他,走近他,拽了拽他卡其色短裤的裤兜,弯腰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和你妈一样,出来卖了?”

几乎是立刻,何晓皓觉得耳边传来一阵风声。

随后是眼前天旋地转,他倒在地上之后,才感觉到头上传来的痛感。

白黎礼拎着那个凹进去一块的保温壶,像个愤怒的小狮子,气呼呼地看着何晓皓。

“我草!”

何晓皓从地上起来,挥拳揍回去。

两人扭打成一团,很快被保安分开。

白黎礼不甘示弱,还要过去打何晓皓,但还没来得及动手,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四肢变得沉重,胃里泛起阵阵恶心,很快,他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何晓皓以为白黎礼是装的,也往地上一躺,不动了。

俩人被120一前一后拉到医院去了。

白黎礼是低血钾导致的晕厥,何晓皓则是轻微脑震荡。

急诊室里,挂上水之后白黎礼很快就醒过来,他朝四周看了看,见何晓皓就在他隔壁床。

脸色苍白,皱着眉头,很虚弱的样子。

很快,白黎礼决定下床揍他。

但是还没坐起来,他便感到全身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