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酒滋
数也数不清的教学楼,永远推不完的教室门。
脸上冒出一层汗珠,衬衫贴在后背湿漉漉的,钟庭安走得腿都痛了,还是找不到厉之珩。
“真他妈烦!厉之珩你真他妈的烦......”钟庭安心里狂飙脏字,恨厉之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让他翘掉约会,在这偌大的校园里满头大汗像傻子一样跑来跑去,心像弹簧球一样在胸腔四处乱撞,不得安宁。
妈的,等我找到你,你就等着挨揍吧。
钟庭安用力握紧手机,脚下的步子加快,再次推开一扇门。
这是间小练习室是厉之珩平时给他上课的地方。教室里没有开灯,黑黢黢的,只有钟庭安的开门声响在回荡。
还是没有。
钟庭安认命地叹了口气,拉上门把。
“咔嚓”一声,门被关上。
钟庭安的手却似有感应般,还握在把手上。
他平白生出某种直觉,决定再次按下把手,重新推开那扇门。
“啪。”
钟庭安开了灯。
熟悉的角落,熟悉的椅子,熟悉的闭目靠墙姿势,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那里。
即使是开门的动静也没有让他睁开眼睛。
厉之珩明明个子很高,如今坐在那个小角落,却显得小小一只,没有一点存在感。
“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钟庭安快步走到他跟前质问,嘴里还喘着粗气。
喉咙又干又痛,身上热得快要爆炸,他恨不得把厉之珩捏扁,踩在脚底下狠狠碾一圈!
厉之珩微微抬眼,看到来人是钟庭安,有一瞬间的惊诧。
他问:“有事吗。”
声音也是低低的,看上去很没有精神,叫人说不出重话。
钟庭安的火气瞬间小了一半。
“有事”,他语气没有刚才那样咄咄逼人,“叫你一起吃饭。”
“不吃”,厉之珩重新闭上眼睛,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可以走了。”
钟庭安心里隐隐有些怒气,暗骂此人不识好歹,忍不住朝门口走去。
堪堪迈出两步,他又停下来。
“其实拿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钟庭安重新走到厉之珩面前。
这下他干脆拿了把椅子放在厉之珩腿边,复制粘贴厉之珩的姿势坐下来,背靠在墙上。
“嘿,你别说,还挺舒服的。”
他侧过头看厉之珩,企图用轻松的语气让气氛不那么低落。
厉之珩眼睛低垂着,妆已经卸完了,脸蛋看上去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瑕疵。
他说:“很厉害吗。”
“对啊”,钟庭安笑盈盈的,“第二名还不厉害吗,那你恐怕不知道,我上学那会儿门门课能及格都谢天谢地咯。”
他故意想逗厉之珩开心,不惜拿出自己的糗事讲:“小学时候,老师要求每一张卷子都要家长签字,但我不敢给我爸看,然后就找我家保姆阿姨签,哈哈哈哈哈,结果有一回我爸接到老师电话,问他,你儿子连续两个月月考成绩都是倒数,怎么你还能照常签字,一点也不上心。”
讲完以后,他兀自笑了一会儿,随即面色尴尬地停下来了。
因为厉之珩还是没有笑。
他说:“那你父亲会因此而不爱你吗。”
“这怎么会....”钟庭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哪怕父亲对自己一些行为颇有微词,常常斥责,但钟庭安从未怀疑过他对自己的爱。
哪怕父亲显然爱钟淮川更多一些,但也没有关系。毕竟他只要接收到一点点爱就可以过得很好。
“对吧”,听到他这样回答,厉之珩很突兀地笑了下,“只有我不一样。”
“他说,我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所以一点瑕疵也不能有。”
“胡说八道”,钟庭安皱起眉头,显然不认可这句话,“你是个人,又不是物件。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缺点,会失误。”
他说:“你听我的,不要听他的。”
想到这样讲对方的父亲,或许会有不礼貌的嫌疑,钟庭安很快又说:“不过也许只是他对你要求严格一点而已,他肯定还是爱你的。这世上哪有爸爸不爱自己孩子的?”
“他不会爱任何人。”厉之珩的声音轻的快要飘起来。
这句话说得过于震撼,钟庭安忍不住侧头去看他。
厉之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有眼尾,好像有一点点红。
钟庭安看不太真切,于是又朝他靠近一些。
忽然厉之珩的脸偏过来,眼神对上钟庭安的。
钟庭安没有及时刹住车,他们的鼻尖发生了一点轻微碰撞。
厉之珩的鼻尖触感是凉凉的。
钟庭安听到胸腔发出很剧烈的碰撞声,他怀疑厉之珩也能听到。
他微微退开一些——实际上也没有退开太多。他们的椅子几乎被钟庭安连在一起,再退多一些,他会从椅子上掉下去。
厉之珩很安静地看着他,望向钟庭安的眼神也有种与平日不同的意味。
奚落,嘲讽,冷漠,这些通通都没有。
有的只是这些词的反义词。
厉之珩好像换了个人。
钟庭安以为他受了打击才会变成这样。
尽管厉之珩脸上一点表情也不肯有,但他依然从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对方眉头那个浅浅的印记,还有颜色异常的眼尾断定,在自己找到厉之珩之前,他一定在这里独自难过了很久。
算了,钟庭安想,还是不揍他了。
“你做什么。”厉之珩声音有一点沙哑地问他。
钟庭安想说“等你一起吃饭”,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陪一会儿你。”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力,钟庭安看到,厉之珩望向他的眼睛里很快漫上一层水汽。
厉之珩不再看他,他的头垂下去,一颗透明的东西砸到手背上。
“哭了吗。”钟庭安颇受冲击,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厉之珩脸偏过去,对钟庭安说:“把灯关掉。”
“哦...”
钟庭安连忙跑去关掉灯。
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点点光亮,他勉强摸索到座位重新坐下。
厉之珩掉下的那滴眼泪好像柠檬汁,让钟庭安心里也有一点酸。他忍不住慢慢抚上厉之珩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太暗了,看不清厉之珩的脸,更看不见他还有没有继续掉眼泪。
钟庭安自认为嘴巴很笨,一向不会安慰人。以往张扬失恋,他都是拉着对方一起打游戏,要么就是去喝酒,喝得烂醉就什么都不想了,也用不着安慰。
他冥思苦想半天,仍然想不出有效的安慰方式,只好木讷地憋出一句:“厉之珩,你别再哭了。”
说完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反应过来,这样的话未免太过严苛,如果人可以控制眼泪的话,谁又想哭呢。
更何况是厉之珩这样骄傲的人。
虽然不知道怎样讲才好,即使说点什么好像也很难安慰对方。但钟庭安想,这样放任厉之珩在这里孤零零地哭,而自己却一直袖手旁观是很不像话的。
钟庭安想了半天,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放在厉之珩背上,声音很轻地征求意见:“要我抱抱你吗。”
厉之珩那么傲娇,想来也是不会回答他的。
钟庭安自作主张,靠他更近一些,两手搭上厉之珩的肩膀,脸凑到厉之珩侧面去看他,“想哭就哭吧,我把门锁好了,灯也关掉了,没有人会看见。”
他的拇指指节靠着厉之珩的锁骨,掌下是规律的脉搏。
讲完这句话之后,他感受到对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接着厉之珩转过了身。
钟庭安还没有反应过来,腰上就被一双手臂缠住,逐渐收紧。一边肩头忽然一沉,那里抵上了厉之珩的下巴。
钟庭安双手虚空地停滞在厉之珩背上。过了几秒钟,他回过神来,小幅度动了一下胳膊。
“别乱动”,腰上的手臂更紧了,厉之珩低声说:“让我抱一会儿。”
钟庭安想说自己没有乱动,他只是想把手臂收回来一点,这样他可以重新回抱住厉之珩,还能拍拍他的背。
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钟庭安这一次没有征求意见。他很干脆地把手臂往回收了一点距离,两只手掌牢牢贴上厉之珩的蝴蝶骨,带着和心跳同频的节奏,像安抚小宝宝一样不敢用太大力气地拍着厉之珩的背。
“不要不回消息。”
他的语气像是拿厉之珩很没有办法,又像在倾诉委屈:
“你真的是....真的是很不让人省心啊.....因为你不回消息,我找了你很久,腿都走酸了....其实我是平足弓,你知道吧,平足工就是走不了太多路的。但是我今天为了找你,我转遍了大半个学校,按了很多遍电梯,反复地推门,关门......”
钟庭安还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他的头发汗湿了,衬衫汗湿了,身上黏黏糊糊的很难受,不夸张的讲,这极有可能导致感冒。还有他晚上也没吃饭,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他有轻微低血糖,一不按时吃饭就会发作......
这些全都要怪厉之珩不回消息。
所以厉之珩一定要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可以再不回消息。
可是他的话没有讲完。
因为嘴唇被堵住了。
第42章 你很讨厌
意识到嘴唇上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钟庭安的世界像烟花一样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