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酒滋
张扬的星海夜总会刚刚成立,正缺人手,身边又没个信得过的人,提了好几次让钟庭安去帮他,都被钟庭安以“太辛苦了”为由而拒绝。
钟长远闻言,脸色稍霁,但嘴上却依旧在教育钟庭安:“虽然张扬是你好朋友,但星海总归是不是自家公司,不能长久做。晚些还是回恒泰来,让你哥哥给你安排。”
钟庭安没敢看钟淮川和周韵脸色,垂着头轻声应了句:“知道了,爸爸。”
饭桌上,钟庭安吃得很少,心里反复掂量着开口要钱的时机,却碍于张舒橙在场,始终找不到恰当的缝隙。
离席前,钟长远叫住他,语重心长,仿佛最后的总结陈词:“淮玉,记住,路要走正。多跟你哥学学。”
钟庭安在门口转身,背对着客厅那片温暖的灯光,还有桌上纹丝未动的枇杷,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知道了,爸爸。”
门在背后关上的一刹那,钟庭安听见张舒橙模糊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为什么管庭安叫淮玉。”
钟庭安心下一慌,忙不迭地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仿佛身后有某种怪物在追赶自己。
不用想也知道,张舒橙的这个问题又会在饭桌上激起一层不小的波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难堪,甚至.....愤恨。
要说最恨他的人,首当其冲必须是钟淮川。
十岁时钟庭安被钟长远接到平洲,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时,年仅十四岁的钟淮川满脸通红地站在大门口,卯足了力气朝他泼了一杯牛奶。
他对周韵的惊呼和钟长远的暴怒声充耳不闻,只是用一种十分厌恶的眼神看着钟庭安,对他说:“滚出去。”
“小三生的野种。”
冰凉的牛奶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粘稠地沾在钟长远给他买的新衣服上。
那时的钟庭安还不完全明白“小三”和“野种”的确切含义,但钟淮川眼中的憎恨,周韵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和钟长远铁青的面容,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充满敌意与羞耻的画面,让他本能地明白:自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之所以答应和这个素昧谋面但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来平洲,是因为他对钟庭安说平洲很大,很漂亮,钟庭安来了之后可以住很大的房子,看最时兴的电影和动画片,还能经常吃肯德基。
对于一个在小县城跟着姥姥长大的十岁男孩来说,这些许诺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来平洲后,钟长远的确给他提供了优渥的生活条件,也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虚荣。
“庭安”这个名字,是他的妈妈起的。据姥姥说,他出生时,妈妈难产,临去世时给他取名叫“庭安”,希望他在那方小小的庭院里长大,一世安稳。
这名字跟随了他十年。
被接到钟家后,钟长远说:“既然进了钟家的门,名字也得改,按辈分来,从淮字辈,就叫淮玉吧。”
周韵一言不发地点了头。
钟淮川却发了很大的脾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淮”是钟家这一代的字辈。
钟淮川的名字里也有,这意味着在族谱上,在名义上,他和钟淮川是平等的兄弟。这对钟淮川来说,恐怕是难以忍受的亵渎。
钟庭安本能地抗拒这个名字。他在家里闹了很大一场,固执地不肯同意改名,说要保留这个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钟长远最终还是没拗过他。他没带着他去改名,却吩咐了家里所有人都要叫他“淮玉”。多年来,这是一种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钟庭安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让他每每面对钟淮川和周韵的时候都心怀愧疚。
因此大多数时候,面对钟淮川的奚落,钟庭安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怎么反驳。
久而久之,钟淮川竟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满怀敌意,更多则变成了漠视。
这些年里,钟淮川凭借一颗聪明的大脑,一路以优异的成绩从重点大学毕业,进入恒泰工作,成为钟长远的得力助手。如今还即将步入婚姻,妻子也是令钟长远无比满意的女孩儿,可谓是事业家庭双丰收。
钟庭安每每看到他都不禁想,这才就是钟家儿子该有的样子。
可是钟庭安并不羡慕,他认为活成钟淮川那样会太累。
他见过钟淮川为了考上重点大学,高中三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也见过钟淮川在凌晨三点从应酬上满身酒气地回来,甚至好几次饮酒过量被连夜送到急诊洗胃。
这大概是成为恒泰继承人要付出的代价,幸好钟庭安没有这样的烦恼。
钟庭安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有钱又有闲,还能有点不被打扰的自由。因此,只要他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即使是钟淮川,想来也会大发慈悲满足他这个小愿望。
人生能这样活着,足矣。
只是,他的卡还是没解封,这意味着他又要回去找张扬了。
第14章 一个秘密
再次见到厉之珩,是在向嘉组的台球局上。
张扬去了临市出差,临走前又给钟庭安转了几万。这次没说让钟庭安再去找厉之珩,只拜托他在自己不在平洲的日子里能多多照顾向嘉。
钟庭安欣然答应。
一个周末,向嘉组织舍友一起出来玩,特意叫上了钟庭安。
上次排练的事过后,向嘉和钟庭安便互相加上了联系方式,很快变得熟络起来,说了好几次要约着出来玩,这次总算如愿。
钟庭安到的时候,看见向嘉穿着简单的白T和水洗牛仔裤,俨然是一副阳光男大的样子。
向嘉正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瞄准一只球,一截纤细的腰肢从扬起的体恤下露出来,撞进钟庭安眼睛里。
简直是比女孩儿还要细的腰,钟庭安甚至在怀疑向嘉每天是否有在吃饭,否则怎么会有这样一副瘦得轻飘飘的身材。
“啪。”
一杆进洞。
“好球!”
钟庭安夸张地鼓起掌。
向嘉见他来了,立刻直起身,笑着跟他打招呼:“庭安哥。”
钟庭安问他,“今天不用排练吗。”
“不用”,向嘉朝休息区的沙发上看了一眼,钟庭安也顺势看过去,看见了那个难以忽视的背影——厉之珩居然也来了。
“今天排练室被老师征用了,我们刚好休息一天。”
“哦哦”,钟庭安目光依旧未从厉之珩身上挪开,“那他怎么会来?”
早知厉之珩要来,他就不来了。现在钟庭安看见厉之珩就来气,还有点犯怵,像小学时候,在走廊撞见刚批完自己不及格卷子的老师一样。
“他呀——”
向嘉看了不远处的厉之珩一眼,“排练室被征用了,他也没处排练呀。而且厉之珩又不是书呆子,你以为他会整天呆在学校哪里也不去吗。”
“他也会出来玩?”钟庭安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是十足的不可置信。
在他看来,厉之珩就是个只知道排练和学习的病态优等生,理应在图书馆,排练室和宿舍三点一线循环才对,实在是与台球室这种烟雾缭绕的场所格格不入。
向嘉被他逗笑了,漂亮的瑞凤眼弯成月牙:“当然会啊,他又不是机器人。”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雀跃,“你别看他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其实打台球可厉害了,就是……嗯,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向嘉的话,坐在沙发上的厉之珩似乎感受到了背后过于持久的注视,微微侧过了头。
他额前的黑发随着动作滑开一点,露出清晰的眉骨和那双过于凌厉的眼睛。
厉之珩的目光掠过向嘉,没什么波澜,最终落定在钟庭安脸上。
钟庭安不由自主又打了个寒颤。
两个人对视上只一秒,厉之珩便又漠然地转过了头,重新背对着他们,低头继续看手机。
钟庭安有点无奈,“你不是说跟他不熟吗......”
今天向嘉约他出来的时候倒是有说是他们的舍友局,但钟庭安怎么也没想到厉之珩这个难搞的舍友也会一起来。
“是不太熟”,向嘉挽着他的胳膊走到台球桌前,顺手递给他台球杆:“但是毕竟是一个宿舍的,大家偶尔还是会一起玩的。”
像是看出了钟庭安的不自在,向嘉的语气带了点安抚的意味:“其实你不用太在意上次那件事,之珩这个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在除了表演之外的事上并不难相处,否则我们也不会一起出来玩。”
钟庭安勉强点了点头,开始心不在焉地给杆头抹巧粉。
向嘉他们宿舍共住四个人,钟庭安都挺眼熟,一一跟他们打过招呼,除了厉之珩。
总归是出来玩的,纵然厉之珩再不好相处,说话再难听,想来在舞台下的场合也是没有可施展的地方的。
这样想着,钟庭安心里又放松了几分,俯下身开始聚精会神打台球。
只要上了台球桌,钟庭安就像变了个人。之前面对厉之珩的那点紧绷和烦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的面前只有这方长长的绿桌,眼里只剩要瞄准的那颗目标球。
他几乎听不见其他的声音,整个脊背舒展成一道标志的弧线,台球室顶灯光束落在他的肩膀和侧脸,映着两颗眼下痣莹然生辉。
“啪!”
一声清脆利落的撞击声响起,目标球稳稳中袋,母球堪堪停在洞口边,立住了。
“厉害!”
向嘉情不自禁地感叹,一旁的段晖和关海也连连给钟庭安竖大拇指:“这么好的技术啊哥,我们可都是烂球手,打不过你的。”
钟庭安被夸得有点飘飘然,但还是想维持谦虚的人设:“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啦。”
话音未落,钟庭安便瞟到了站在向嘉旁边的厉之珩。
......这人刚才不还坐在休息区吗,什么时候闪现过来了?
厉之珩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短袖,看上去挺拔又有精神,虽然平日里说话总是懒洋洋的,但体态却格外好。
向嘉穿一身白,他穿一身黑,两个人又都长得出类拔萃,站在一起格外出挑,像一对十分合拍的双子星。
厉之珩没有看钟庭安,他目光低垂,落在墨绿色的台球桌上,静静地研究着桌上的球势。
“到你咯之珩。”向嘉将钟庭安手里的台球杆递给厉之珩。
难怪厉之珩会从休息区跑过来,原来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啊。
“谢谢。”厉之珩接过球杆。
钟庭安看见厉之珩对向嘉笑了一下。
他观察过了,厉之珩对段晖和关海的态度虽然称不上恶劣,但一直都是淡淡的,鲜少有太明显的情绪。
可是就在刚刚,那副见了他永远都是一脸鄙夷相的欠揍鬼,居然会说谢谢,还会对人笑?
两次的对象还都是向嘉。
这就是向嘉口中的他们“不熟”吗?
如果他们不熟的话,为什么厉之珩对向嘉的态度跟对其他人截然不同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向嘉脾气很好,排练很认真吗。
钟庭安的思绪一下子坠入到一个复杂无比的迷宫里,好像正确的出口就在眼前,他却总是不得要领,像个无头苍蝇在乱窜。
随着一声轻巧的球体碰撞声响起,厉之珩的球也应声落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