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一天雨
其实也没多特别,只是好多年没见的亲戚。祝可宜正想这么回复,以结束这个话题。
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字发送,倏地,一阵强有力的门铃声自客厅传入卧室,吓得他一颤。
不知是快递员上门还是哪位前来慰问的邻居,祝可宜走到门前,接起对讲机,温声问了声:“Hallo?”
对讲机那头传来的回应他的是意想不到的声音。
“祝可宜,是我。”
第6章 小熊玩偶
一场初雪后,气温再降,城市整日不见阳光,天色阴沉沉的。
苏宥青在室外站了将近两小时,似乎忘记了寒冷,唯有握着手机那只手被冻得通红,以至于按门铃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祝可宜没料到来人会是苏宥青,在听闻一句“祝可宜是我”时,他有一瞬间切断语音的冲动,很快又按耐住,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有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
苏宥青低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音色被处理得有些失真,祝可宜甚至要怀疑自己仍旧在梦中。
“没必要。”他生硬地拒绝,说:“你回去吧。”
苏宥青又叫他的名字,比刚刚要着急,大概是怕祝可宜真的切断对话,又像是在反复确认着这个人的存在,用近乎请求的语气问:“我们谈谈好吗?”
祝可宜被叫得心一颤,他想说不好,他们没什么好谈的,如今不过陌生人。
可想到那笔被人擅作主张结掉的治疗费,祝可宜又有所动容,盯着对讲机,像是没什么所谓地说:“你要来就来吧。”
祝可宜同意苏宥青上楼,他早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对方穿着常服全须全尾站在自己面前时,还是难免有些恍惚。
苏宥青穿了件黑色冲锋衣,不难看出他比从前更壮些,身材更好了,五官棱角变得成熟,就连肤色都深了些,唯有鼻梁上那副眼镜是不变的款式。
祝可宜站在门口将苏宥青彻头彻尾地打量了一遍,这才让人进门。
他客气地让苏宥青坐到沙发上,贴心调高室内暖气,又给人倒了杯热水。
苏宥青目光追着祝可宜,客厅面积不大,东西不多放得很整齐,除去桌上打开的笔电和半杯水外,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两人一直没吭声,直到祝可宜拿着账单走过来,递给苏宥青。
“给我一个你的卡号,我把治疗费转给你。”
赶在苏宥青拒绝的话说出来前,祝可宜象征性提了提唇角,微笑道:“你没必要替我结账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你知道我不会收的。”苏宥青喝了口热水,未冷却的水顺着喉道流淌,烫得人揪心,说出的话却冷静。
祝可宜连假笑都要维持不住,嘴角落下来,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
“你想谈什么?我认为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祝可宜冷冰冰地说,“如果不收钱,那你可以走了。”
他偏开头不去看苏宥青,不想看见他那张总是平静的脸,甚至讨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苏宥青握紧手中滚烫的水杯,看着祝可宜,“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到我,可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祝可宜眯起眼,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苏宥青不明显地勾了勾唇角,说医院急救记录里有。
“那你现在看到了,我很好,你可以走了。”祝可宜看着苏宥青,忍不住说出不悦耳的真心话,“当初说要不要再见的是你,现在又何必来关心我呢?是看我太可怜了吗?我不需要。”
“祝可宜,其实我……”
苏宥青想要解释什么,却被祝可宜打断:“你后悔了?你最好别说后悔的话。”
六年了,他和苏宥青六年没见,猝不及防再见说后悔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只会让祝可宜觉得自己活得太烂,烂到让苏宥青后悔,觉得哪怕他早点死了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可怜。
苏宥青不再提方才要说的,只是温声询问:“你现在身体状况不稳定,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照顾我的义务。”祝可宜冷笑着提醒,“是不是Bryce的话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苏宥青,我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需要你处处照顾的小孩子了,我不需要你,留着全家福只是因为上面有爸爸妈妈,仅此而已。”
“你不会觉得分开这么久,我还像当初求你不要走一样离不开你吧?那你真是想多了。”
室内暖气太足,祝可宜脸蛋通红,情绪也有些激动,和苏宥青待在一起甚至让他感觉缺氧,他简直怀疑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我知道。”苏宥青几乎是顺着祝可宜的话说:“好好,我知道,没有我你一样会活得很好,只是现在德国冬天天气太差,状态不太好很正常。”
祝可宜说不清自己什么想法,他赞同不了苏宥青嘴里的任何一句话,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让他说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我就是有病,怎么,我有病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他气冲冲的,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脸颊烫得感觉眼眶里蓄积的泪水都变热了,顺着脸颊往下掉,被祝可宜偏过头伸手抹掉。
“我累了,你爱怎么样怎么……”
苏宥青忽然凑近过来,吓得祝可宜噤了声,在对方的手碰到自己前扭头想避开,没成功。
苏宥青的手依旧是冰的,手背触碰到他的额头,冻得祝可宜一颤。
“祝可宜,你发烧了,你自己没感觉到吗?”苏宥青看着他的眼睛,被泪水冲洗过的眼眸此时格外灵动,眼神里闪过茫然。
显然,祝可宜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脸烫都是苏宥青惹的祸。
现在看来不止。
他盯着苏宥青看了少时,收起茫然的神色,面无表情地说:“没关系,吃了药就好了。”
“嗯,吃了药就好了。”苏宥青重复他的话,一本正经的,问:“家里有体温计和退烧药么?”
“……有吧,几个月前用过一次。”祝可宜不确定了,起身想去找,被苏宥青拦住,说:“你别动了,我去找。”
“哦。”祝可宜又茫然了,这不是自己家吗?难道苏宥青能比自己清楚东西放在哪里?尽管他确实不记得。
苏宥青这主客意识是否有点太弱了?在德国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养好习惯。
祝可宜靠在沙发上盯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诟病,一边又有些生气,气的是自己,太不争气。
没一会儿,苏宥青就拿着体温计和药回来了。
“好好,张嘴。”苏宥青拿出舌下温度计,消毒过后递到祝可宜嘴边。
祝可宜想让他不要再这样叫自己,可他实在有些累了,也懒得再挣扎,只能顺从地张开嘴,把温度计含进去,闭上眼靠在沙发上任凭苏宥青摆弄自己,渐渐地越来越困。
“只是低烧,不用吃退烧药,大概是你穿得不多,又在楼下待太久,着凉了。”苏宥青的声音萦绕在祝可宜耳边,让他困意一时消散,忽然睁开眼。
苏宥青的脸放大在眼前,两人猝不及防对视,显然都愣了。
苏宥青本以为祝可宜已经睡过去,想把人抱紧卧室休息,不料他会忽然睁眼。
一时靠得太近,远超出该保持的距离,甚至能感觉对方的呼吸。
祝可宜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声问了句不该说出口的话:“你怎么知道我在楼下待了很久?”
苏宥青眼眸一动,朝他轻轻笑了笑,答非所问地说:“吃太多药,肝负荷太重,你困了就先睡一觉,如果醒来还在烧再吃药。”
祝可宜不说话了,沉默着起身往卧室走,关门前又转身看着站在原地的苏宥青,干巴巴地道谢。
“谢谢,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祝可宜躺下后没有立马入睡,Fish在刚刚回复了信息,关于那条“特别的人”。
Fish:你见到他会不会开心一点?还是会难过。
Fish给的问题太难回答,就连祝可宜自己都不清楚,再见到苏宥青究竟是难过还是开心,又或者只是愤怒。
愤怒命运要这么安排,如今让他们又遇见。
他躺在床上想了许久,一直到睡过去,那头的Fish都没收到他的答复。
祝可宜再醒来已是傍晚,冬天的海德堡白日很短,窗外入了夜,室内也一片漆黑。祝可宜缓缓从床上坐起来,意识渐渐回笼后,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下床往客厅走。
打开卧室门,客厅同样是一片漆黑。
祝可宜一动不动站在卧室门口,良久后自嘲地笑了一声,才继续往外走。
他没有打开客厅的灯,光脚走到沙发前躺上去,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扯过上面那张小毛毯盖在身上。
是自己把苏宥青赶走的,对方识相点就应该走了才对。
祝可宜心想,任谁被人不客气地说赶人的话那么多次也该走了,谁能受得了自己的坏脾气?
这样也好,他们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这一次见面只是一个意外,如果没有这个意外,祝可宜早已将苏宥青忘到九霄云外,从前的事情他也早就不在意。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意外了。
祝可宜靠在他的小熊玩偶上,小熊玩偶大概和他一样伤心,眼泪流出来打湿了小熊的脸颊。
黑暗里,一双漂亮的眼睛蓄满泪水,变得湿漉漉的。
以至于客厅的灯突然亮起来时,祝可宜被刺痛眼睛,骤然闭上眼,所以没有立刻看清站在门口的人。
第7章 不要丢掉猫咪
祝可宜从来都不是爱流泪的人,哪怕是近几年,他也只会在躯体化控制不住自己时流一些无意义的眼泪。
可如今才与苏宥青见过几面,祝可宜便已落泪几次。
次次被抓现行,祝可宜觉得丢人。
客厅的灯骤然亮起,祝可宜眼睛被刺得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身体却立即条件反射般坐直,拉过毯子,将小熊藏在身后。
苏宥青显然也愣了,提着几个袋子站在门口,没料到祝可宜会在客厅。
他正想转身关灯,被祝可宜喊住,让他别关。
祝可宜尝试尽可能迅速地消灭自己哭过的痕迹,擦掉脸上的眼泪,正襟危坐,神色淡然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宥青提着袋子走向他,给他展示手里的东西,“我看冰箱里不剩什么菜了,趁着超市关门前出去买点菜。没有走。”
“你不用解释。”祝可宜淡然道。
苏宥青提了提唇角,没有被他冷漠的态度影响,目光扫过祝可宜湿润泛红的眼角,伸手时说:“什么时候醒的?还在发烧吗?”
“别碰我。”祝可宜下意识躲开,一时语气激动。
苏宥青的手停在空中片刻才缓缓收回,开口时仍旧耐心说好。
祝可宜见他如此,坏情绪愈发汹涌难收,冷脸直言:“苏宥青,这么多年没见,我们的熟悉程度甚至不及楼下想和我学中文的阿姨,你能不能不再拿过去那套来对我?况且我也不是小孩了。”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落到苏宥青身上,对方微垂的凤眼抬起来和他对视,祝可宜说不清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不能苟同?隐忍?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