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子茶
他摩挲着程青晗的手指,吐字清晰:“我一直知道我父亲的这个初恋,叫柳玉笙。可我当年太愚钝了,对你母亲的印象也不深,你明明告诉过我,你母亲叫柳含笙,我竟然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程青晗闭上了眼,攥着方臣的手却不自觉用力。
柳玉笙,柳含笙。
他只在十八九岁的时候,偶然跟方臣提过一次他母亲叫什么,方臣当然不会留下太深的印象。
谁能想到呢,天底下居然有这么荒诞的事情,他去世多年的姨母,比他母亲更早离开世间,甚至没能撑过二十五岁的姨母,居然与方臣的父亲有过这样的纠葛与情深,又最后败给了现实。
直到今天,程青晗也能想起奶奶拿出旧照片,让他看清自己的姨母,他那一瞬间的震惊与惶恐。
他也记得奶奶问他那一句:“你凭什么觉得玉笙跟方臣的父亲没有好结局,你跟他就能有?你们甚至是两个男人,你们也不像玉笙与方正怀一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凭什么觉得你们两个小年轻能扛到最后?”
程青晗睁开了眼,他的视线重新落在怀表上,那张旧照片里,他年轻的姨母才十八岁,与他刚认识方臣的时候一个年纪,笑靥如花,腼腆又温柔,眼神里全是少女的天真与幸福。
她怎么会想到与身旁的方正怀,最后会落得一个死生不复相见的结局?
即使到今天,即使他与方臣已经算得上重修旧好,程青晗看着柳玉笙,除开对亲人的不忍,仍旧有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低声问方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当年……我跟你分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吗 ?”
方臣轻嗤一声:“怎么可能,如果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还能分得了手?”
他将这枚怀表放在了程青晗的膝盖上,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我把你的照片给我爸看了,我爸一眼就觉得你长得太眼熟了,太像柳玉笙了。所以他起了疑,盘问我关于你的身世,又问你的父母是谁。我那里本来就有你的资料,你母亲的照片一放到他面前,旁边是柳含笙这个名字,他当然是立刻就知道了你是谁。”
“所以我前两天问了程霜意,我问霜意当年你跟我分手,家里有没有什么异样。霜意不像你,她虽然当时年纪小记性却很好,对我也很坦诚。她说你跟奶奶有过好几次争执,当时家里气氛很紧张,奶奶甚至住院了,她睡觉的时候隐约听见过妈妈和姨母的名字,只是没听清。再后来,我就不再出现在你们家里,她长大后逐渐明白我们两个是分手了。”
方臣叹了口气:“程青晗,所有的信息一串,这事情根本没有这么难猜。你为什么这么坚决要跟我分手,为什么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给我,是因为害怕我们重走我父亲和你姨母的老路对吗?
程青晗的声音被哽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没注意到方臣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为什么方臣会给父亲看他的照片?
可是此刻面对方臣的询问,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更无法去关心别的事。
他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紧,直到此刻他都会有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仿佛他与方臣在一起就是违背了当时对奶奶的誓言,可是隔了许久,他还是强迫自己,轻轻点了下头。
“我不是觉得我们会走你父亲跟我姨母的老路,我是觉得,我们的结局也许还不如他们。”程青晗松开嘴唇,眼神恍惚,他像是盯着方臣,视线却又像是飘回了更远的地方。
“方臣,你父亲跟我姨母年幼就相识,曾经也算是门当户对,我听我奶奶说当时两家还是邻居,家里甚至默许了他们两个人的交往,谁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的开局难道不比我们好吗?可是偏偏后来柳家落魄了,方家就改了脸色,严厉禁止你父亲跟我姨母来往。你父亲也许确实是抗争过,为了跟我姨母长相厮守而努力过,可是最后他成功了吗?”
程青晗说到这里只觉得心口像在滴血,实际上就算到现在,他与方臣之间的天堑依旧没有消失。
将近三十年前,柳玉笙与方正怀面对的问题,放在他们身上依旧没有消失。
他声音很虚:“我不知道你父亲跟你讲的版本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的结局是,方家棒打鸳鸯,你父亲一开始还在抗争,甚至为了我姨母绝食,可是到最后却还是托人给我姨母写了一封诀别信,要我姨母远走他乡忘记他。而后方家给了我姨母和外公外婆一笔钱,要他们搬家离开。当时柳家本来就落魄了,自然很难拒绝,所以我姨母就这样被带走了。可是自从搬家的那一年起,我姨母身体就不好,而后来知道你父亲结婚的消息,就更是一蹶不振,隔了两年,她就因病去世了,去世之前她有试图联系你父亲,给你父亲写信,但是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复。最后她还是没能见上你父亲一面。”
程青晗说完这个结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妈妈就这么一个妹妹,我很小的时候其实听过关于姨母的事情,我母亲一提起她就流眼泪,说她心思太重,何必为了这么一段感情而辜负自己。”
“我不知道我奶奶是怎么发现我跟你感情的,我只记得那天她突然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在跟你恋爱,我都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解释,她就劈头盖脸地跟我讲了方家与我姨母的渊源。”
“她跟我说,如果有谁该为姨母的病逝负责,那方家属实该排第一,某种意义上,方家甚至能算得上我们家的仇人了。我妈妈这么爱惜这个妹妹,因为这个妹妹肝肠寸断,如果她还活着,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我妈妈得有多心痛?她已经赔进去一个妹妹,难道还要再赔上一个儿子吗?”
程青晗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似哭似笑。
他奶奶这句话难道不对吗,是对的。
就因为是对的,所以他当年茫然无措难以反驳,只觉得心如死灰。
程青晗看看那张怀表里的照片,又看看方臣,他流着泪轻轻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胸中涌起的这股怅然是什么。
如今的方臣确实意气风发,沉稳持重,可他其实还是很难想象如果他跟方臣走下去了,面对方家的为难,方臣会变成什么样?
“我当时确实一下子就崩溃了,我奶奶本来身体不好,她血压本来就有问题,因为你跟我的事情,她受了刺激甚至住院了,但在医院里她握着我的手,她这么大年纪了,手上扎着针求我……”程青晗的声音不自觉发抖,难以从当年那一幕走出来,他这样回避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方臣,也并非全是为了考虑方臣的心情,也有他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成分,他明明在奶奶的病床前发过誓的,可他却还是反悔了,“她说谁都可以,我哪怕真的要与一个男孩子在一起……可是那个人不能是你。因为她知道方家这种豪门是什么样的手段,她说……方正怀当年也许有过一腔热血,可是他当年既然低了头,这么多年过去只怕也早变成了维护家族的刽子手。她不能看着我落到跟姨母一样的结局。”
“所以是谁都好,不能是你。她让我去跟一个知书达理,家庭普通的人在一起,是男是女都可以,与我互相扶持到老,就跟我爸妈一样。”
程青晗轻轻吸了一口气,注视着方臣,他看见方臣的眉头越皱越紧,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不是没有抗争过,我当时与奶奶僵持了一个月,直到她进了医院,而那个时候我在医院里陪着她,电视上正好在放新闻,我看见你们方氏集团又拿下了一块地皮准备兴建度假村。”
“我那时候突然很茫然,我在想就算你与我在一起又能得到什么呢,得到一段虚无缥缈的爱吗?你在方家锦衣玉食,拥有大好前程,跟我在一起却只会灰头土脸,在城市里挣扎着工作,讨生活,做种种你以前不屑一顾的事情。我想要你变成这样吗?我不想,我只想你永远意气风发,不知道人间疾苦。我想当年我姨母为什么还是搬家远走了,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不忍心,不忍心方正怀落得这样的境地,所以她才这样顺从?”
“我不知道我姨母到底是怎样想的。但是等我奶奶醒过来,求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答应了。我在她病床前发誓,说我会跟你一刀两断,再也不做美梦要与你长相厮守。”
“可我没有做到。”
“答应了她的事情,让她不要担心的事情,我一桩都没有做到,”
程青晗注视着方臣的眼睛,在这安静的夜色中,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想起他奶奶握着他的那双冰冷的手,还有滴在他手上的眼泪,他就觉得魂魄都被撕开了一角。
他不仅算不得一个好的爱人,连一个省心的孙辈都不是,也不知道九泉之下,看见他这副难堪的样子,奶奶会不会痛苦地叹气。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方臣抱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用力到他都有点觉得骨头在痛。
“如果奶奶要怪就怪我好了,当年就是我追的你,是我引诱你,是我害你犯下所有的错,”方臣吻着程青晗的发顶,声音坚定,“如果你发过的誓要承担任何罪责,那都该应在我身上,是我该去跪在她坟前,求她原谅。”
程青晗靠在方臣的怀里,攥紧了方臣的衣服,片刻后,却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发出哽咽,哭得几近崩溃。
第62章 一起逃跑
程青晗哭了许久,情绪都没有办法平复。
他攥着方臣的衣服,把那件衬衫弄得皱皱巴巴,眼泪也都浸湿在了方臣的肩膀上,弄得那里湿漉漉的。
他与方臣分手的时候,他也还没度过自己二十岁的生日,分手那一日的风雪自从那天以后就再未散去,终日弥漫在了他的人生里。
多少个日夜,他都以为他无法再拥抱方臣。
那个在十八岁爱过他的少年,那个握着他的手陪他穿过漫长的漆黑巷子的人,那个颤抖着睫毛亲吻他的嘴唇,与他许下过一生一世诺言的人,他再也见不到了。
他们就这样失散在人海,他会变成一个社会里忙忙碌碌的工蚁,而后有天会在网页的八卦小报里看见方臣的结婚消息,也许是跟一个漂亮大方的女人,也许是跟个温柔儒雅的男人,总之都与他毫无关系。
可是兜兜转转,时光流转,连这座他们年少时候一起走过的城市都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方臣却居然还在等他。
程青晗想,他这一生,都没有再见过比方臣更傻的人。
明明长了这么英俊冷硬的外表,好像是风流随性,走马观花的花花公子可是内里却如此冥顽不灵。
“你为什么不恨我呢……”程青晗低声问,他真的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点恨我吗?”
直到今日,他向方臣摊牌,坦白自己当年的自私,自我保全,可是方臣还是把他抱在了怀中。
他想起谢谦说:你真的不知道方臣到底多爱你。
这么多年,就算是慈悲的圣人也该在漫长的折磨里滋生出怨念,可是方臣却还是会因为谢谦与他相似的背影就选择出手相助。
即使他是个罪行累累的恶人,方臣看着谢谦却还是会想起他,会怕他也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人为难。
方臣骨子里就是这样温柔的人。
“你别这么好……”程青晗声音低哑,“我说真的,你不要这样好。你可以对我发火,可以控诉我抛弃你,可以对我冷淡,对我报复,什么都可以。”
只要他们再不分开,方臣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方臣身边没有别人,他就可以一生一世做戴罪的囚徒。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方臣抱着程青晗,他环绕着程青晗的肩膀,感受到手下这具身体的单薄,感受到程青晗肩上传来的颤抖。
怎么会不恨呢?
他侧了下头,视线也落在了窗台上那一捧黄玫瑰上,那颜色热烈又有生命力,却代表着歉意与愧疚。
方臣收紧了手臂,将程青晗抱得更紧了一点:“谁说我没有想过要报复你,在最开始与你相遇的时候,我明明是想要让你饱受煎熬的,我要你后悔,要你痛苦,要你再也离不开我。所以我让你当我的情人,我不肯对你说爱,却要你百般证明你在乎我,你心里有我,看见你被我伤害到,我甚至觉得高兴。”
“可是程青晗……恨跟爱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我恨来恨去,不过是恨你不够爱我,恨你轻率地抛弃我,恨我自己在你心里占不到一席之地。”
他轻轻抬起程青晗的脸,看着这张哭得可怜,眼皮红肿,嘴唇也干裂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所以程青晗,只要你爱我,我就会束手就擒。”
什么报复,什么要让程青晗付出代价,什么他只是耿耿于怀自己当年被抛弃所以要扳回一局
这些虚伪的假话骗骗别人就算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做出的所有疯狂的行为,都只是想求程青晗回头看看他。
.
这天的最后,程青晗被方臣抱回床上的时候,因为哭得太声嘶力竭,脑袋昏昏沉沉,又痛又困。
可他不想睡去,躺在方臣的怀里,勾着方臣的手指,像年幼的孩童一样依赖地看着方臣,不愿意松开。
他哑着声音说:“我知道这不是梦,但我又总觉得现在这一切都是泡影,等到明天醒了一切都会消失,我们根本没有重逢,我还是一个人。所以我不想睡。”
方臣摩挲着程青晗的手指。
他比任何人都懂程青晗的这个感觉,就像他也曾在数个深夜里注视着程青晗的侧脸,怀疑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回到他身边,还是一切只是他终于疯魔后的臆想。
“我保证,明天你醒来以后,我还会在你身边。”方臣轻声说道,“什么都不会变,什么也都不会消失。”
他握着程青晗的手,轻声笑了一下:“而且,等你准备好,你还要跟我回家去见一见我的父母。六年前你没有来得及见,这一次得补上了。”
听到这句话,程青晗困倦的大脑陡然清醒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但方臣却没有细细解释的意思,只是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不要问这么多,睡吧。”
他知道程青晗前几天并没有睡好,这一天极大的情绪波动也透支了程青晗的所有体力。
“等到你醒来,你再来追问我。”
程青晗很想反抗,想问问方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最近这几天都精神高度紧张,如今稍微一松懈,即使他并不愿意就这样睡去,疲倦还是如浪潮一样不断袭来。
他只是声音含糊地与方臣又说了几句意味不明的话,就眼皮沉沉垂下来,睡了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之际,他感觉到方臣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一觉程青晗睡得很沉,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当年的A城九中。
炎炎夏日里,他穿着校服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写物理题目,正在计算公式的时候,他突然听见窗户被轻敲了两声。
他因为做题思路被打断,不悦地眯起眼,可是一抬头却看见了方臣笑眯眯的脸。
窗外的绿叶在微风下沙沙作响,方臣穿着雪白的衬衫,歪斜地扎着一根红色的领带,凌乱得有些潦草的头发,五官却英俊得锋芒毕露,再随意也掩盖不住天生的魅力。
方臣微笑看着他,仿佛就是他隔壁班的同学,极其自然地靠在他的窗边,还顺手拿了他一根水笔,语气轻松地问道:“程青晗,你怎么还在这里做题目,不是说好要跟我约会吗?”
约会?
在梦里,程青晗陷入了一时的迷茫,因为他不记得自己跟方臣现在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