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子茶
片刻后,他又将窗帘轻轻放下,喝了一口冰拿铁。
他不知道谢谦到底想与他聊什么,但如果是要他放弃方臣,那只能说绝无可能。
他之所以会来见一见谢谦,完全是因为谢谦最后的一句话。
他想知道这几年方臣是如何度过的。
明知道那些话语也许会如毒蛇一样咬住他的心脏,他却还是想知道,在他消失的这些年,离开花边小报的传闻,离开那些或真或假的编排,方臣这几年到底过得好不好。
当程青晗的这一杯咖啡喝完一半的时候,谢谦终于匆匆赶来了。
他还是和那天与程青晗偶遇时一样让人惊艳,穿着最简洁款式的灰色大衣,但一走进屋内,高鼻深目,白肤红唇,身形高挑又匀称,只是笑一笑,就像把屋内都照亮了。
“真是不好意思,程先生,”他一连声道歉,“下雪天路上有点堵,我就来晚了,让你关干等了这么久。”
程青晗摇摇头,表示不算什么。
“说不上,”他轻声道,“我也没等多久。”
事实上,等谢谦一进来,他只觉得空气都压抑了。
他根本没有准备好与方臣的“情人”碰面,只是故作镇静。
但他也不想与谢谦浪费时间寒暄,他从来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在社交这一块儿,他向来单刀直入,甚至被人评价为刻板无趣。
他安静地等谢谦点好了咖啡与点心,看见谢谦颇为快乐地叉起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他轻声说:“谢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请问您今天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五点钟要去妹妹学校接她,还麻烦您长话短说。”
“噢噢。”
谢谦也没想到程青晗如此直接,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与程青晗拉拉关系,闲话家常,或者聊点什么方臣的趣事八卦,再顺势提起关于方臣的从前。
可坐在他面前的清冷美人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他忍不住多打量程青晗几眼。
程青晗给他的第一感觉,是冷。
冷得像一尊冰雪铸就的美人像,肌肤白得几乎看不见瑕疵,清泠的凤眼,狭长,妩媚,可是看不见一点温度,行动举止都很得体,坐姿端正,像用戒尺一寸一寸衡量出来的,他看着你,眼神明明很专注,可又让你觉得,他眼睛里根本没有你。
谢谦想,也不知道方臣如何会喜欢这样一个冷美人。
美则美矣,可是太没有烟火气了。
但他又转念一想,没准方哥就好这口,又或者,再冰冷的美人,置身于情人的怀抱也会别有风情。
想到这儿,他又稍稍觉得有点冒犯,及时打住了。
他嘿嘿笑了一下,既然程青晗直接,他也就不讲虚的,十分自来熟地与程青晗一笑。
“嫂子,我也不知道方臣有没有怎么跟你提起我,感觉像是没有哈,不然你也不会不认识我。”
“我估计是方臣小心眼,他这个人对你特别占有欲,藏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谁都不给看也很正常,嗯他不在你面前抹黑我就不错了,这小子就是这种人。”
“但其实我对你很熟悉啊,我这些年没少听方哥聊你……”
谢谦话还没唠完,突然听见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吓了一跳,才注意到对面的程青晗不知道什么时候呛咳了起来,脸都呛红了,眼睛却亮晶晶的,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看见了一幕最为荒诞的戏剧。
程青晗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停下了。
他困惑地,完全无法理解地看向了谢谦:“你为什么……叫我嫂子?”
这下子轮到谢谦一脸懵逼了:“你是方臣对象,方臣是我哥们儿,啊虽然我跟方臣差不多大吧,但他一直很照顾我,叫声哥也没什么。我不叫你嫂子叫什么呢………”
他自作聪明:“哦哦你是男的不喜欢这个称呼,那我也叫你哥行不,程哥,青晗哥,哪个你觉得亲切一点?”
他又嘿嘿一笑,明明是一张俊美逼人的脸,却透出了哈士奇的气息。
程青晗咳嗽得更加惊天动地了。
第47章 万箭穿心
人在过于震惊的时候,会失去表情。
程青晗现在就是这样,他盯着对面的谢谦,好半天没有说出话,脸上一片空白,甚至有些愣怔。
谢谦都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收敛起笑容,在程青晗面前正襟危坐:“是我开玩笑太过了吗,还是我哪里冒犯你了,程先生?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心脏都提起来了。
开玩笑呢,这可是方臣的心尖尖,明珠一般捧在掌心的人,他如果真说话得罪了程青晗……
不用想,他一定死得很惨。
程青晗盯着对面的谢谦,过去他所看见的那些纷纷扰扰花边新闻,与谢谦那一句“嫂子”在他脑海里交织。
他也是职场里打拼过这么多年的人,看得出谢谦这一声叫得十分自然真切。
虽然说谢谦能成为影帝,本身就演技非凡,可是谢谦有什么必要与他演戏呢?
撒这种谎言有必要吗?
能给谢谦带来什么好处吗?
程青晗手指蜷缩了一下,半响后,他迟钝地摇了摇头:“你没有冒犯我。”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谢谦的脸:“你是方臣的朋友,你一直听他提起我?”
“对啊。”谢谦听见程青晗的话总算放下心了,重新露出了爽朗的表情,“关于你的事情我听得可多了,A城九中的学霸,从小练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不太喜欢吃鱼,也不吃香菜,喜欢吃水果,喜欢芍药花,B型血,小时候跟妹妹打闹从床上跌下来,手肘上到现在都有一个细细的疤……”
谢谦说起这些事,连自己的表情都变得柔和起来。
他怎么会不认识程青晗呢?
这些年,他或深或浅,听过无数次关于程青晗的事迹。
他从方臣的言语中,旁观了程青晗的年少时光,知道这个人的心狠无情,也知道这个人抬手替方臣擦去碎雪的时候会有多温柔。
他知道程青晗有多聪明倔强,也知道程青晗如何脆弱不安。
所有的点点滴滴,都是方臣与他描绘的。
谢谦喝了一口清茶,对程青晗笑了笑:“说起来,青晗哥,其实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程青晗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什么时候?”
他不记得自己此前有见过谢谦,谢谦这样惊才绝艳的人,即使脸盲如他,真的有过交集也该有印象。
但很快,他像是突然捕捉住了一丝线索,他想起了方臣曾经说过的,方臣与谢谦的初遇……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说,方臣救了你那一次……”
谢谦微微诧异,没想到程青晗原来知道,但很快他又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一次。因为我的背影像你,方臣哥救了差一点就跌入深渊的我,还不止如此,他之后陆陆续续帮了我好几次,让我重新得到了被别人抢走的机会,让我能跟世界级的大师合作,都是因为他不忍心一个与你有几分相似的人被为难,被作践。”
“他最开始与我根本没有建立起任何友情,我在他眼睛里只是世界上一粒最普通的尘埃。但就因为与你有这一点微妙的相似,他愿意伸手把这粒尘埃打捞起来,扶持这粒尘埃走向成功。”
谢谦说到这里顿了顿,望着程青晗,眼神里思绪万千。
他想起自己最初的诚惶诚恐,想起自己还曾经误以为方臣对自己有意,又挣扎又害怕而辗转反侧……
可到最后,方臣帮助他的理由,原来如此简单,纯粹。
只是一点对过去爱人的不忍心,就福泽了他身上。
“所以你怎么不算我的救命恩人呢?”谢谦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都不会站在这里。方臣真的是个好人,可他也不是对谁都好。我如果没有与你的这点相似,我根本没机会与他成为朋友,更不会得他一路提携。”
“我谢谦并非不知感恩的人,我今天在青晗哥你面前也可以说,我这辈子都认方臣对我恩重如山,如果他有一天需要我,我绝对会为他鞍前马后。包括你也是,如果你有一天需要我,我也绝不会推辞。”
“因为你真的对他太重要了。”
谢谦眼神沉沉地望着程青晗。
他是个迟钝的直男,在听方臣说起程青晗的时候,他一开始甚至有点不解,他觉得是方臣太死心眼,又有初恋这个buff,才会对程青晗要死要活,念念不忘。
可是现在他看着程青晗,脑海里想起的却是有一年雪天,他跟方臣在瑞士的深山里滑雪,方臣望着窗外的湖泊,突然低声问了一句:“你说程青晗现在在做什么,国内下雪了吗,他也看见雪了吗?”
他无法用任何辞藻形容出那一刻的感受。
但那一刻,他望着方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伤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明明很平静,宛如池水一样一层一层弥漫开,却又让人浑身被包裹住,挣脱不得。
那时候他就想,怎样都好,求老天垂怜,让程青晗回到方臣身边。
他根本顾不上去思考程青晗够不够爱方臣,适不适合方臣,会不会与方臣白头偕老。
他只知道,如果彻底失去了程青晗,那方臣的余生都不会再快乐。
“你真的不知道,方臣到底有多爱你。”
在程青晗震惊且无措的视线中,谢谦轻声说道,“我参演过这么多电影,我以为我了解爱情,可是看到方臣,我才知道什么才是执迷不悟。”
程青晗已经完全听懵了,他的大脑甚至无法处理这一刻的信息。
他一直拿谢谦当作假想敌,敌对,嫉妒,怨恨,他对谢谦有过无数不好的幻想。
因为这个人代表着方臣那些他无从参与的过去,代表着方臣也许早就已经不爱他了。
可现在,也是谢谦,坐在他对面以方臣好友的身份,一字一句地对他诉说着方臣的爱意。
不知道为什么,程青晗甚至心底升起了一点恐慌。
他知道自己辜负方臣,对不起方臣,他无从弥补,以至于只能献祭一样希望用自己讨得方臣的欢心。
可是谢谦寥寥几语,却像是掀开了巨大天鹅绒掩盖的一角,让他隐隐察觉到,他对方臣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自以为的那点弥补,也许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
“你想听一听,这几年方臣怎么过的吗?”他听见谢谦如此问他。
程青晗攥紧了双手,身体甚至不由自主轻晃了一下。
他心慌得难以自制,明明什么也还没听见,心脏已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但他还是认真点了头。
“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