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换乘 第4章

作者:云上飞鱼 标签: HE 近代现代

丛飞在原地站了会儿,这才朝她走过去。

老太太等不及,撑着沙发扶手起身,示意丛飞低头,扒着丛飞的肩,在他耳边悄声说:“赶紧让她走,这个保姆坏得很,趁我不在,竟然敢偷我的毛毯!”

丛飞看着她,问:“你哪里来的毛毯?”

丛奶奶张开手比划:“紫色那张,我最欢喜的那张,洗好晾在院子里,一转眼就不见掉,除了她还会有谁?”又放低声音讲,“这么说,前段时间我丢的钞票,搞不好也是她拿走了呀。”

丛飞皱了眉,他看着面前的老人,有许多话到嘴边,过了会儿,却只能问出:“晚上吃的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

奶奶回答得咿咿呀呀嘟嘟囔囔,教人难听清,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她摸上丛飞的臂膀,天大的担忧,嚷道:“哎呀呀,这孩子,怎么搞得一身尽是水呢?”

裴姨听见,在屋里瓮着鼻子,撒气般地大声说,这还用得着问,因为外头下雨了!

奶奶耳朵不背,立时便忘了先前龃龉,接她的话,边念叨着,淋雨了要感冒的呀,小兔崽子,边推着丛飞往浴室去。

等丛飞从浴室出来,奶奶已经乖乖回屋休息了。裴姨正擦着地。

雨还在下,尽管细碎,院里的葡萄叶仍被打得噼里啪啦响。客厅窗户对开着,正朝庭院,一眼看过去,枝叶底下悬着的葡萄串还很生涩。

丛飞点了支烟,靠在窗口,看这个承载他成长的小院。过了不久,雨声渐渐息了、静了,一支烟也燃到头了,丛飞伸手,拂过木头窗台上的雨迹,说:“委屈你了裴姨。”

裴姨直起腰杆,没吭声,转头去盥洗室,换了张干毛巾出来,继续埋头干活。

丛飞不再说话,雨彻底停下来了,有点微风还在刮。没几分钟,隐隐的,能听到湿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丛飞家院门口停下了。

“飞哥?”高个男人,打着手电,光束在栅栏外晃了晃,“怎么今晚回来了?”

是郑涛。丛飞去开了门,没进屋,两人就在门口说话,他问:“什么事?”

“这不是才收工么,路过,想着顺便来看看奶奶,没想到瞧着你了。”

丛飞了然,告诉他:“她睡了。”又问,“进来坐?”

郑涛笑笑:“不了。上次你得的那辆川崎,我一直没时间拾掇,既然你今晚回来了,就去瞅一眼呗,不然一直放我那儿也不是个事儿啊。”

那场机车赛的彩头,这么长时间,一直被丛飞抛在脑后。丛飞朝屋里看了一眼,裴姨没什么动静,想必也回屋休息了。

两人关上院门。踩着深深浅浅的水洼,从金鱼巷尽头拐弯,是一条蛮偏僻的商业街,路口第三棵桂花树旁的门市,他们停了脚步,郑涛的修车店便开在这里。

“听说奶奶又找裴姨麻烦了,我妈给我送晚饭时说,俩人在院里吵得天翻地覆呢,我那会儿正忙着,就想着收工过来,瞧瞧他俩怎么回事儿。”郑涛开了门,手摸上墙壁,“啪”一下,灯亮了。

丛飞拍了拍他肩,说句谢了。两人绕开门口几辆展车往里走。

“咱们兄弟两个,说什么谢。”郑涛顿了顿,说,“我就是在想啊,照奶奶现在这个脾气,估计裴姨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万一到时候撂挑子不干,你还得上学,怎么个安置法,你爸得拿个主意出来吧。”

郑涛这番话说得操心,却还真不是替丛飞瞎操心。

这两人是发小,年龄相当,从小在这片儿一起长大。郑涛没什么读书缘,高中肄业后就接手他爸的修车店,丛飞不在家时,他便时常帮忙照看丛老太太。所以丛飞家里的情况,郑涛门儿清。

“指望一个隐形人么?”丛飞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上次见他什么时候,难道你还记得清?”

“反正过年回来过一次,给他那小老婆放个炮仗,我家花盆都差点遭殃。”郑涛笑笑,下巴一抬,示意丛飞朝前看,“喏,你的车。”

丛飞停了脚步。

暗光中,那辆川崎新闪闪,支在深处,有种昂贵的安静,靓极了。郑涛这间修理铺里,一般见不到这种好货色。

“隔壁大头来打听多少回了都,眼热得很。”郑涛拍好马似的去拍那辆车,“怎么说,要改点什么?”

没什么犹豫,丛飞说:“加个颜色吧。”

涛儿点点头,给他比划,问他加在哪,要什么色,是银色、红色,还是搞个骚粉色,保管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三百,拉风拉到北冰洋去。

丛飞却没立刻答他,瞧了半晌,随手从旁边工具箱里拿了支记号笔,在油箱侧面画了条贯通的,走形的“S”。

要青色。他最后这么说。

第5章 哪里怪

第二天天还没亮,简旭尧接了个紧急电话,托管家给陈家人打了个招呼,便提早离去。

陈似青多睡了会儿,起床时,另一半被窝早已凉透。扫了眼床头简旭尧以甜蜜昵称抬头留给他的纸条,他边穿衣服,叫来佣人,问:“奶奶起床了吗?”

佣人笑答:“刚起身呢,问小少爷您要不要下去吃饭。”

陈似青点头:“麻烦帮我多榨一杯橙汁。”

他的口味家里人都清楚,不必多加吩咐,佣人自是照做。

下楼,三婶一家人刚好搀着奶奶入座,见陈似青只是一人进了餐厅,三婶奇道:“咦,旭尧还没起么? ”

陈似青看了她一眼,没立刻答。管家上前,低声转达:“天不亮就走了,说给大家道个不是,实在是有点公事着急。”

三婶“嚯”了声:“我瞧着么,旭尧现在倒是一身的领导范儿。”

三叔把她瞪了眼,说:“都参加工作了,能和做学生时比么。”

“好了好了。”奶奶脸上看不出高不高兴,“待会儿安排辆车送囝囝就是了。咱家司机有的是。”

橙汁摆在陈似青左手边,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开始用餐。

三叔再没说话,几个小侄讨论着学校里的趣事,讲篮球赛、变装节,大人们时不时插几句。

早饭过后,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陈似青正准备出门,奶奶叫住他:“囝囝。”

她将他人挥退,留下陈似青讲悄悄话:“老实告诉阿婆,你跟旭尧是不是吵架了?”

陈似青被奶奶捉着手。他垂眼看她,过两秒,淡笑了笑:“阿婆,我们都不是小孩了。”

“阿婆又没有老糊涂。”奶奶讲,“那简旭尧要不是昨晚在你这吃了黄连,怎么会一大早就两脚抹油临阵脱逃了?”

“哪里是临阵脱逃?”陈似青说,“他有事,咱们难不成还要绑着他?奶奶,旭尧也不是我的专用司机。”

奶奶轻拍他的手:“总之你要记得,让别人受委屈算不了什么,万万是不能让自己受了委屈,那简家小子要敢给你脸色看,咱们换一个小子就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臭小子有的是。”

“好好,谨遵您老太君教诲,”陈似青忍俊不禁,还是替简旭尧辩解一句,“况且,旭尧哪里在我们面前挂过脸?”

老太太“哼”了声,颇有几分跋扈地讲,谅他也不敢嘛。

日头升高了,司机把陈似青送到学校时,上午的课已过半程。陈似青从后门进了教室,任课老师瞧见了,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座位旁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压低声音问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陈似青悄声回答她,回了趟家,又睡多一会觉。

一低头,手机上简旭尧发来信息,问他:到学校了吗?今天事发突然,没能送你,别生老公的气。

陈似青没有回复。

昨夜气氛微妙,陈似青本就不多话,简旭尧再一不吭声,两人就少有交流,背对背各玩各的手机,离得不近,睡得很早。

太阳升起,却好像一切都按下重置键。戏份数年如一日再重演。

陈似青没带书本,向同学借了纸笔做笔记,捱到快下课,忽然听见有人兴奋地叫他,小青小青。

他朝身后看,焦靖奇在教室后门哈着腰,毛茸茸的脑袋凑进来,一见陈似青就笑,悄悄说:“走了走了,趁现在去食堂饭菜最新鲜。”

陈似青犹豫地朝讲台上望了一眼,老师正把ppt翻到最末。

“哎呀,走啦,”焦靖奇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我可是绕了好大圈过来接你的诶。”

陈似青垂下眼,整理好笔记,悄声跟同学打了招呼,动作小心地挪开椅子,趁老师低头的瞬息,从后门轻手轻脚溜出去。

一出门,吓一跳,原来焦靖奇身后还有人。窦鸣抱着手靠在走廊上,脸色不大美妙,见陈似青真受焦靖奇蛊惑提早溜号,“啧”了声,讲焦靖奇:“迟早都得让你带坏。”

焦靖奇“嘿嘿”笑,也不在意他如何点评,搂住陈似青肩膀,哥俩好似的带他朝外走。

去往楼梯的走廊空荡荡,两侧是还在授课的教室,陈似青下意识朝后看了一眼,窦鸣落他们好几步,不疾不徐地随行。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人。

“不用看啦。”焦靖奇抱怨道,“飞哥昨晚也没回宿舍,不知道去哪里风流了,上午的课全翘掉。”

陈似青没说话,三人下楼,出了教学区,他才开口,轻声问:“靖奇,你们怎么知道我上哪堂课?”

焦靖奇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小哥我可是学院情报处总钻风,自有小钻风帮我到处探消息。”

陈似青笑笑,点头表示佩服。焦靖奇便又邀请他吃过午饭后去看他们排练,陈似青倒不知道他们三人还组了一支乐队,看了眼焦靖奇,露出好奇神色。

“叫过山车呀。”焦靖奇颇有些挫败地问,“难道这名号还不够响亮吗?我靠,小青你居然没听说过。”

陈似青解释得很有耐心:“抱歉,我之前确实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够沾光,去看一场你们的演出?”

焦靖奇立时笑了:“说什么客气话。咱们谁跟谁啊?”

吃过饭,陈似青照惯例要回宿舍睡午觉,焦靖奇哼唧了几句,还是点了头放他去,讲反正唱歌的不在,人不齐也没什么意思,几人在宿舍楼下分开。

等两人离开,陈似青绕过车棚往里走,进大门、上三楼,朝右转,新宿舍的路线陈似青不抬头都已经熟悉。没等他提前摸出钥匙,几步远外传来细碎声音,他怔了一下,一抬眼,瞧见303门口站定的,正把视线投向他的丛飞。

春末午时的阳光还很和煦,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斜着晒进来,阴阳角恰好铺到丛飞脚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人流高峰期,此刻走廊上除了他俩却再没有别人,也不知道为什么,陈似青本来打算找出钥匙,此刻却看着丛飞,再没别的动作。

四月了,气温好像终于回暖了起来。

丛飞看了陈似青不短的一眼,没说话,拿出钥匙打开门,率先进了屋。

慢好几个拍,陈似青跟着进屋。他先刷牙洗漱换睡衣,回头一看,丛飞已经坐到桌前打开了电脑。

昨天托丛飞带回宿舍的书端端正正放在陈似青书桌正中。

陈似青看了一下手机,下午一点多了,他本打算直接上床,想想还是问丛飞:“吃过饭了吗?”

丛飞“嗯”了声。

“中午我和靖奇他们一起吃的。”陈似青问,“原来你们的乐队叫过山车?”

电脑屏幕上运行着一个陈似青看不太懂的专业软件,丛飞似乎正在编曲。听到这话,丛飞转头看他,他看陈似青的眼神同样让人有些看不懂。

其实在生活里有许多时刻,已经满二十岁的陈似青都很像一个门外汉。

丛飞把手边的监听耳机递给他:“要听吗?”

陈似青实在有些困了,可是的确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还是接过来。耳机里正放着一首demo,电子乐的风格,旋律倒是蛮有意思。

他看起来听得认真,眼眸沉下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信从的安静。丛飞看他的眼睑、鼻尖,陈似青刚擦过脸,水汽还没有完全干透,被屏幕映出微微光泽,皮肤细腻,脸颊紧致,嘴唇带一点淡淡的粉色。

忽然,他睫毛动了动,不知不觉,大半分钟的demo已经结束播放。陈似青取下耳机,还给丛飞:“你的作业吗。”

他不敷衍也并不夸大其词地说:“这首很好听。”

丛飞接过耳机,挂到脖子上。陈似青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正打算上床,却听到丛飞有些没头没尾地说:“原来我们乐队叫凌度。”

陈似青顿了顿,反应过来,他们乐队之前改过名字。

“哪个ling?”他一猜就中,“凌晨的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