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飞鱼
等丛飞带着人往回走的时候,她早把“回家”的事情忘记了。
郑涛傍着阿婆,笑着说:“阿婆啊,今天累不累,回去早些睡觉好伐?”
天色晚了,阿婆盯着脚前认真走路,闻言“嗯”了一声。
丛飞脚步慢几拍,落在后面抽烟,一边抽,一边低着头看手机。满屏红艳艳的未读,他挑着回,翻到最下面,宿舍群没有一个人发消息,记录还停留在焦靖奇发的那张志愿者合照,陈似青冷淡而漂亮地站在他目光的聚焦点里面。
他放大缩小,咀嚼似的,又找到陈似青的头像,点进消息框,发呆一样看了很半天。
“飞哥。”到家门口,郑涛叫他,同时停住了脚步。
丛飞就也不得不停下。路灯高高地竖在前方,视野里,路面那方没干透的水滩上印了一条瘦长而安静的人影。
他抬头,也同样是目光的聚焦处,陈似青像从照片里走出来,身上笼罩着如梦似幻的灯光,站在他家门口,对他笑了笑。
再仔细看,穿的衣服并不一样。原来是从天而降。
“怎么不走了?”奶奶疑惑地问。
“诶,这就走。”郑涛赶紧打开院门,冲奶奶说,“您小心着点,我去开灯。飞哥”
丛飞扔了烟,上前两步,搀住奶奶,陈似青注意到他动作,也跟来,帮他搀另一边。
奶奶笑着说:“用不着,这些孩子,把我当老太婆。”
陈似青没讲话。进了屋,奶奶左看看,右瞅瞅,见这三个小伙子都不坐,便招呼:“别客气,你们先坐一坐,我去给你们做饭。”
陈似青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丛飞平时的居所,闻言,有些讶异地问:“这么晚了,你们没吃晚饭?”
郑涛说:“吃过才带阿婆出去散步的。”
他这样说,阿婆却充耳不闻,闷着头就往厨房钻,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她拿出半把挂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讲:“米也没了,油也没了,我给你们下面好伐?”
陈似青仔细看阿婆的脸,半晌,开口答她:“阿婆,我们吃过的。”
阿婆却说:“再吃一点好啦,不要嫌弃面不好,粮食很辛苦种出来的。”
丛飞不吭声地走过去。家里的食材不用时统统都锁住,连燃气灶都做了防备,也不知道这么半把过期挂面,她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他将挂面从阿婆手里拿走,置到她够不着的高处,被阿婆埋怨着搡了两把,丛飞没太大反应,任她动作,抬手关掉厨房的灯,把门栓好,旋踵将她带到卧室。
见此场景,陈似青问郑涛:“是不是阿婆肚子饿?”
郑涛摇摇头:“晚上吃的比我还多半碗,哪能饿。”
又问陈似青:“你怎么找过来的?”
“窦鸣给了我地址。”陈似青说。
郑涛沉吟着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说:“保姆辞职了,飞哥这几天才没去学校,在家照顾阿婆。”
陈似青“嗯”了声。他细细去看陈设,丛飞的家看起来住了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不说多大,胜在温馨,装修在当年显然也前卫。他移动目光,又去看临院的窗台,果然在上面见到一盆白花橙蕊的盆栽,桩子已经很老了。
跟随他的视线,郑涛也好奇地去看,并没看出那盆花有哪里特别。
“是不是快到冬天就要结果?”陈似青轻声问。
郑涛平时来丛飞家,几乎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只知道这个家里保留下来的花花草草,都是丛飞他阿婆很久以前亲手种下的。
他想了半天,依稀地说:“可能是,我想想,红色的?小时候大家好像都喜欢种这个盆栽,他们家这个,我也记不清放这儿有多少年了。”
陈似青对他笑笑:“叫冬珊瑚,有毒的。”
郑涛觉得奇怪,这世界上会有人为了来看一束俗透了的盆栽而大半夜跑到别人家里来吗?
可如果不是,陈似青为什么总要频频去注意它。
几分钟时间,丛飞从里屋出来,陈似青将目光移到他身上。郑涛在这两个人之间梭巡几眼,没再多留,跟丛飞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开。
他一走,屋子里的空气流速好像立刻变得缓慢。丛飞这个时候才问:“等很久了?”
陈似青讲没有多久。
丛飞又问:“怎么不打电话。”
陈似青看着他,静了两秒:“没有你电话。”
原来这两人成为室友那么久了,竟然还没有互通过电话。
丛飞靠在卧室的走廊边,陈似青立在客厅,两个人距离有些远,客厅的吊灯开成暖色,想是使用时间太久,功率衰减,所以把环境衬得昏昏然。
墙上有好几幅挂画,最大的那幅,上面印着一位抱着花篮的卷发女人,就在丛飞的右手边,也挂了很多年了。
丛飞低下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将机身贴在耳边,下一刻,陈似青的手机响起来。
陈似青看向屏幕的陌生来电,又看丛飞,与他相视几秒钟,接收到他的想法,指尖轻轻滑动,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问:听得到吗?
经过电磁讯号,丛飞的声音要比平时听起来更低、更温柔一些,熟悉中带一点陌生和新奇。陈似青的耳朵好像并不太能适应,有些发痒,他看着丛飞的嘴巴动,对他点了点头,又想起这是在打电话,便“嗯”了一声。
丛飞说:“今天穿得好漂亮。”
这样的话陈似青从小听到大,早习以为常,但从丛飞的口中说出来,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没说话,安静地呼吸着,因为沉默,所以清晰听到耳膜上心脏的跳动。
不多时,又听到丛飞继续说:“每天都漂亮。”
陈似青眼睛一弯,终于没忍住微笑起来。
“阿婆还好吗?”陈似青问。
丛飞漫不经心地讲:“哄她去睡觉了。”
“听说你最近要辛苦照顾阿婆。”
“哪里辛苦。是阿婆把我养大。”
他们对彼此说话,明明声音很轻,却像附耳而来,无数倍放大,每个字都清晰。丛飞朝他踱步,不知不觉,两个人的距离慢慢缩短了,能见到对方的样子也更鲜活了,彼此都沐浴在同一盏复古吊灯之下,眼底投印着同样的辉光。
窗外院子里,巷子里,都静极了,下过雨后,连虫鸣声都止息。很难相信城市之中还会有这样一隅净土,虽然城建老旧,却有着别的任何地方都比不上的安和静谧。
这大概就是陈似青当年离家出走,会下意识顺着街巷深入此地的原因。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她的样子,阿婆变化好大。”陈似青说。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丛飞动作忽然顿了顿,垂眸不语,低头看他。耳边电话里面,他的呼吸声轻轻的。
“原来只是不记得我。”半晌,丛飞说。
陈似青微微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嘴唇、鼻梁,一路流连到他眉眼。大概是理亏了,所以陈似青不吭声,只这么看啊看啊,似乎想要在丛飞已经变得成熟的面庞上,找出他十二三岁时的模样。
“所以是怎么记起来的?”他听见丛飞说,“还以为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陈似青转动眼珠,环视整个客厅。
奇妙的是,随着他的环视,眼前的光影开始发生变化。
夏、春、冬、秋,四季倒流,阳光潮汐一样,透过门窗,在印着漂亮花纹的瓷砖地面上起落,家具上陈旧的伤痕变新,变清晰,那棵冬珊瑚,开花、打苞、果实从窗台回到枝头,缀了满树的红色。
站在丛飞家里,已经模糊黯淡的记忆,好像又被陈似青从翻页的书卷中找寻回来。老天爷冥冥中在指引,十二岁,他孑然一身,从青山湾出发,兜兜转转,来到这条金鱼巷,在巷口的桂花树下,被丛飞的阿婆认出来,边念叨,哎哟这小孩怎么在这里呀,边牵住他手带回家。
印象一点点逐渐加深,辨别起来,那是个深秋,进了家门,阿婆就拿厚厚的毛毯给陈似青裹上,陈似青小团子一样,安静而谨慎地站在窗边,视线边缘就是那棵冬珊瑚,挂着龙眼大小的果子,红艳艳地发着光。
阿婆从厨房拿出热水袋灌好,转头见陈似青似乎想伸手去碰那果子,便急急拦住他,把热水袋塞进他手中,讲,乖囝,有毒的,这可吃不得,阿婆给你拿金桔好伐?
陈似青没有说话,直直盯着她,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摸他头发,说瞧瞧这头发,留得真漂亮。
话没落地,门外脚步声响起来,一个剃着寸头的男孩推门进屋,讲阿婆,大大又找我要烟袋。
阿婆佯作生气地说:“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给他拿去丢掉就好了呀。”
那男孩“唔”了声,没动静了。陈似青扭头看他,发现他长相格外好看,就是奇怪得很,一直不挪眼地盯着自己看,陈似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阿婆见状便笑,对陈似青说:“别怕,这是你孟叔叔的儿子,孟叔叔你记得伐?前年元宵节,你们还在一起吃过饭。乖囝,跟哥哥讲你叫什么名字?”
陈似青其实没有太多印象,他那时候太小了,也不想要随随便便告诉他们真姓名,但出于礼貌,还是开口,轻声说:“我叫囝囝。”
那男孩古怪地看了他好久,又碰了下他的头发,说:“原来男孩子也可以留长头发。”
又说:“长这么大了,也叫囝囝吗?”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和审视,陈似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诚实道:“我叫小青。”
阿婆直起身,一拍手:“好啦小青,让哥哥带你玩?阿婆去给你们做饭,吃完饭,叫你爸爸来接你回家好伐?”
陈似青小小一张脸立刻变得冷漠。
“不要。”他讲,“不回家。”
小孩子做怄气的样子,在大人看来是很有意思的。阿婆笑呵呵地点头,讲好嘛好嘛,那你就在阿婆家里住下,做阿婆的孙子怎么样。
这话她只是开玩笑,在小孩子听来却当了真。阿婆转身去了厨房,那男孩随即对陈似青说:“既然这样,以后我都要做你哥哥了。”
陈似青看了他几秒,没说肯还是不肯,于是他又道:“我叫丛飞,记住了?以后要叫我哥哥。”
陈似青不吭声,丛飞伸手,把毛毯给他整理了一下,蛮不高兴地说:“你身上的小毯子都是我的。”
陈似青低头,看着身上的毛毯,上面印着叮当猫,的确是小孩子会喜欢的样式。被裹得太暖和,这时候,他也不大愿意把毯子脱下来还给对方。
“好吧。”陈似青妥协,“哥哥。”
紧接着,丛飞带陈似青参观他即将入住的新家,真像个称职的好哥哥,讲哪间房是大大和阿婆的,大大生病了,最好不要打扰他,又讲哪间是书房,哪间是琴房,到最里面靠院侧的那间,丛飞推开门,大方地将屋子分享给陈似青,说以后你就跟我住一间,桌子上的小孩琴归你了,我教你弹钢琴。
在丛飞家生活的那几天,陈似青是很无忧无虑的,白天丛飞走街串巷呼朋引伴,带着陈似青,把他没经历过的市井小孩的玩乐统统体验了个遍。
到晚上,两个小孩就被印着叮当猫的毛毯裹住睡在一处。小孩子忘性大,只是过了一夜,陈似青转头就将惹他伤心的家事忘到九霄云外,
他们家的院子,花园菜园分两边,陈似青来得不巧,花坛边只垂着几头残菊,景色衰败,因此他常坐在客厅窗台前看那棵鲜艳的冬珊瑚,丛飞一见就要提醒他,有毒,不能吃的。
又说,他们管这花叫吉庆果,但你跟着我认,这叫冬珊瑚。
陈政被突然回家的孟宏伟通知来接孩子的时候,丛飞正带着陈似青挖蚯蚓玩,天知道陈总见到自家漂亮儿子鼻头通红花猫似的抓着把泥铲子,蹲在白菜地里是什么感受,当天他就把陈似青接回了家,甚至陈似青都来不及收拾他换下的衣服。
丛飞丢掉铲子,跟着他们走出金鱼巷,眼睁睁看着陈似青被人宝贝地护着坐上那辆回家的车,脸上表情动也没动。直到见到陈似青终于回头看,他才走到了车边,隔着半降的车窗,看了他半天,对他说,“我叫丛飞,记住了?”
陈似青顶着一头丛飞每天起床都要给他仔细梳过,此刻却被风刮乱的长发,点点头,“嗯”了声,说,记住了。再见,哥哥。
然而时光荏苒,太多的记忆像丝线,编织进了成长的衣装,与小丛飞相处的短短三天时间,不过如同一朵傍枝的小花,在整片画卷一样的布料上是那么的不起眼。
没人能保证,自己在多年以后还会记得并辨认出已经长大的童年伙伴,陈似青连对方名字都遗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这些事情能被他一一回忆起,是因为他重回故地,因为在他人生最无措的日子,丛飞的家成为承接他情绪落点的地方,所以显得特别,值得记忆。
“巷口有棵很大的桂花树,”陈似青说,“再往里走,看到那些院墙,再见到阿婆,感觉很熟悉,进了院子,看到葡萄树,你们家里的挂画,还有这棵冬珊瑚,我才确定。”
“不是说记住了么。”丛飞没什么表情地说,“哦,原来花花草草都记得,就是不记得我。”
“你和你小时候太不像了。”
丛飞声音很轻:“难道要怪我长得更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