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换乘 第11章

作者:云上飞鱼 标签: HE 近代现代

早在很久以前,在陈似青情窦未开不谙风月之际,他就已经望穿了自己的人生。

将视线从镜中收回,陈似青垂眼看着摊开的手掌,指缝中的白色液体粘稠地沿着他的掌侧和手臂往下滑落,滴在他脚趾尖,地板上,渐渐变成灰白色的半透明斑迹。

“哟,小懒猪睡醒啦?”

远远见到陈似青推门而入,陈政笑道,“多大的人了囝囝,还这么贪睡。”

几位长辈们并上一个简旭尧凑了个牌局,战况正酣。等陈似青走近,简旭尧一手拿牌,一手拉住他的指尖,望着他问:“给你点了水,送过去没?”

陈似青不太有精神地点点头,简旭尧便捏了捏他手心,说:“去大哥那边坐,我们这儿结束还早。”

陈元洲在花园边的躺椅上晒太阳,“扶风”景致确实不错,在国内,这样的园林设计和选材,是要花大价钱的。

陈似青在他旁边坐下,过了会儿,问:“这家山庄开了多久?”

“嗯?问这个做什么?”陈元洲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回忆,“有些年头了,我大学还来这儿住过几天。”

陈似青又问:“老板是谁?”

陈元洲瞟了他一眼:“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不过这事儿我还真知道,是个白头发老头,跟咱家阿婆差不多岁数,”他声音放轻了,眺着院外说,“我记得妈以前说过,这人是她同学的父亲,说她那同学,是个像风一样的女人。”

他笑笑,问陈似青:“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玩过的那个口琴吗?大概也是这位阿姨送给妈妈的,可惜早就坏掉了。”

陈似青不再开口,迎着斜阳坐了会儿,感觉昏昏欲睡,两个穿浅咖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花园一角路过,他远远看了十几秒,想起丛飞。

园中湖面被微风吹拂,闪烁着碎片一样的光,将眼睛晃得花了。他几乎觉得,可能半小时前出现在房门口的丛飞是他梦中不着调的幻想。莫测神秘,来去无踪。这个男人,恐怕也像风一样吧。

周一上了整天课,回到宿舍,没有见到丛飞。

焦靖奇一个人在,陈似青一进门,他笑着迎上来,接过陈似青手里的书,转身便将他往外推。

“走啦走啦,等你好久。”

陈似青愣了下,还是随他的动作往门外走,边回头边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焦靖奇“嘿嘿”一笑,表现得很神秘。从三楼到宿舍大厅,俩人花了半分钟,就这么巧,刚下台阶,丛飞的机车就在车棚边熄了火,长腿分开,支着车架,朝他们看来。

他今天又穿一身没见他穿过的衣服,一件黑色的略微做旧破洞的t。丛飞很少作休闲打扮,因此衣物总是合身的,偶尔为搭配挑些阔腿裤,版型也都克制精准。此刻,他手虚搭在车把手之上,手肘空放,前臂肌群微微鼓起,被衣袖放量合适地包裹着,身体似乎像条紧绷而流畅的线条。

几个学生抱着书和零食从他前面的小路说笑着走过去,遮住了他,阳光晃了晃,再眨眨眼,他们很快走到另一头,丛飞背着夕阳,风将他鬓发扬起了。

陈似青脚步顿了顿,紧接着又被焦靖奇轻推着往前:“走快点啦小青,就差你一个人。”

很明显丛飞在等他俩,立在他面前的时候丛飞还盯着陈似青看,但没有什么表情。焦靖奇注意力不在他们两人身上,频繁看着手机,对陈似青说,小青快上车吧,我们去吃饭,然后唱歌喝酒好不好。

陈似青想问为什么,但是目光被困在丛飞的注视当中,嘴唇也是。丛飞像是能看穿他,讲,“他过生日。”

然后搭上陈似青的肩膀,从他胳膊小臂一路虚虚地顺下来,一张大手环住了陈似青的手腕,将他带上车。

走吧。丛飞说。他收回手之前,不知道是不是动作的惯性,小指若有似无地滑过了陈似青的掌心。

陈似青看了他一眼,坐稳车,这次有了经验,知道要在车子发动前,主动伸手环住丛飞的腰肢。只是他左手拢成个拳。

手心那点痒意像蚂蚁爬一样钻到了胸口里。

“抓好了。”丛飞又说。紧接着车启动了。

风驱散隐隐的燥热,道路两旁的草坪刚被修剪过,空气中满是新鲜的青草香。平稳地出了学校,他们进入少人的小路,陈似青抬眼,丛飞发尾被风彻底卷了起来,视线里出现了陈似青之前从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他后颈上有几条黑色的纹路。应该说,那是一段如棘刺的纹身,线条凌厉纤细,有种嶙峋的美感,看起来在他身上印记的时间不短了,与他的皮肤他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一体,但图案只露出这么小小一截,其他部分都被遮在衣领下面,令人难窥全貌。

陈似青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轻轻滚动,别过去脸。

从学校到定好的饭店,他们好似已经走了很久,终于驶出小路,拐上大道,快到个红绿灯路口,身后忽然传来几声长长短短的口哨声,紧接着两辆火红的街车驶上来,一左一右将丛飞与陈似青夹在当中。

车后座的紫发少年嚣张大笑、比手势,他们绕着这辆川崎不停打转,两旁的汽车见状,怕因双方起冲突波及自身,都赶紧别开了方向。

对于这种街头行为,陈似青有些不明所以,但几个圈后总算还是理解过来,这些孩子在对着丛飞起哄,想要激他跟他们在这川流不息的大街上赛上一场。

而丛飞从头至尾只是用一种漠然的姿态看着前方,车仍然开得平稳,速度一点不变。

如果这时候叫焦靖奇他们来看,眼前这景象肯定是要令他们大跌眼镜的。因为将赛道王牌开成小电驴,在张狂挑衅里做缩头乌龟,这样一点也不“丛飞”。

得不到回应的挑衅,自然无趣味,绿灯再亮起,两辆车很快对丛飞竖着中指离开了。

饭店门口,车停下,陈似青一回生二回熟地跳下机车。丛飞慢他一个节拍,脚步不着急,也很快走到他面前。

夕阳光线暗下来很多,但也更暖了。陈似青被他领着走,从身后这时候已经看不到那截纹身的痕迹,只看到丛飞被这件上衣衬得很宽很漂亮的肩线,还有两条比例完美的长腿。彩霞,行道树微微晃动。

“听靖奇说,你平时会去赛车?”陈似青问。

丛飞慢下脚步,不回头地“嗯”了一声。

陈似青笑了笑,有些莫名的意味,仍看着那背影问:“平时也开这个速度么?”

这下丛飞彻底顿住了,他转回头,斜阳被他的发丝打散,有些虹色的光晕,带着微微暖、微微湿、微微软的温度,这个温度很适合一个吻的开始、一场恋爱的隐秘的萌芽。

他看陈似青的表情就从这些光晕之中生出来。

丛飞说:“怕你不习惯。”

几秒钟后又带了点反问的意思,语气倒还平静,眼神也镇定,他问陈似青,“这个速度,能拿到入场券么?”

两个人对视着对峙在光与风中。

说来也奇怪,国人原本是不善于对视的。这个世界习惯了含蓄,习惯了东亚文化中节制、回避、压抑的情感表达,陈似青也不例外,他跟简旭尧,感情最浓时,也很少有如此长时间的四目相接。

大概目光本质也是一种器官,对视时间太长,就要引发质变是手,可以摩挲描摹相牵;是唇,可以吮吸亲吻缠绵;是geni/tals,可以插入、交构,与任何一个功能器官发生运动行为、完成交换。

两个没有任何亲密关系的人之间,忌讳对视多一秒。

忌讳箭在弦上的敏感,一触即发的暧昧,单刀直入的坦率。再多一秒,空气就要变味道。

晚饭时分,饭店门口时有人进出,大多携家带口呼朋唤友,远一点,光更暗更斜,浓稠的红色,温热光线烹煮着空气,大街上,车正堵塞,行人匆匆。

丛飞依旧不移开他那双眼,直白得嚣张,甚至有些坏了。

陈似青忽然淡笑一笑。他认输。往前迈步,迎着斜照,他低下眼,左肩擦过丛飞右肩。

余光里面,丛飞见到那双睫毛被夕阳染上光彩,却在他脸上投下两片长长的,令人辨不清他情绪与态度的阴翳。

“丛飞,难道你不知道……”

喧嚷世界中,他听到陈似青呢喃地念,“比赛规则如何,那要看,谁是制定者。”

第15章 就一杯

焦靖奇21岁生日,在中餐馆定了三个大包厢。

年轻人聚餐,喝酒吹牛的意义大过吃饭。陈似青是个异类,至少在同桌餐客眼里,他是格外特殊的那个几位室友有意无意地护着他,替他挡了数不清的目光和酒杯,人人打着圈搭着肩划着拳,他像个没事人,斯斯文文用着餐,甚至还要了小碗米粥,慢条斯理地在喝。

饭桌上不乏一些场合上的朋友,男生居多,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这个把抽烟喝酒把妹当“社交通行证”的圈子里,陈似青的存在对他们无疑是种冒犯,是看多几眼就要扁嘴的“假清高”和“不合群”。

烟酒不离身、兄弟混光阴。男人的勋章嘛,陈似青不崇尚。

他只是好奇。

从前他每一个生日宴都比这要隆重得多,舞池、酒会、现场乐队,往来如织、花团锦簇。人人都穿礼服,男士绅士,女士优雅,化假面式的妆,挂着精细计算过的笑。

宴会名单从来是陈政敲定,赴宴人员中,同学并不是没有,但都客气疏离,跟在父母身侧,见到陈似青,点点头、遥遥笑。最多亲手送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讲一句“生日快乐”,那么两家公司也许便会因为这层浅薄的同学关系多几分合作可能。

勾肩搭背喝着酒就脱掉上衣大哭大笑,好似观那天地间饮食男女七情六欲,只有兄弟情谊至臻至纯这样子的生日宴,在陈似青看来是平凡却新奇的。

就像他不知道,同学过生日,吃完饭,转场必去KTV。于是令他意外,焦靖奇更多的没赶上吃饭的朋友涌来了,他们唱歌、游戏、手拉着手舞蹈、对着在生日蛋糕前许愿的焦靖奇充满祝愿地笑。

那些离经叛道的社会习气在这种时候,好像确实不那么让人感觉讨厌了。

这也有些奇妙。

陈似青坐在角落,像一个初来乍到的体验派。KTV包房的光球比水晶吊灯晃眼,音箱比现场演奏吵耳朵,满屋子的烟酒气味要比香水雪茄更呛人。

但他没有皱眉头,至少意识不到自己在忍受。

可能身处最广大年轻人的世界,他的感官、他的情愫,呼吸心跳,一切本我,都浸泡在了一杯名为青春的酒液里,成为糊涂庙香台之上的斋供。

靖奇叫来烧烤、小炒,侍应生搁到茶几上。

他知道简旭尧来这些场合来得多,总无奈地说是为了应酬、维护人脉,陈政和陈元洲也一样,提起来言辞间多是贬义,好像声色之地只有庸人俗人才会涉足,讲小青不必操心这些事,要乖乖坐在莲台上,不要染尘埃。

这些人有时候很令陈似青费解,似乎在他们眼中,小青是个生在象牙塔中的公主,沾一点红尘,健康美貌就要消减。

事实上真是这样吗?可能有两个问号

他们是否由衷认为,陈似青生来就是需要众人呵护备至的稀世之珍,为此,他们背负再多也甘心情愿。

陈似青是否信以为真。

音响里响起首麦当娜的英文歌,焦靖奇两口吞掉蛋糕,蹦起来去够人手里的话筒,开始新一轮的狼嚎。

在场大多数是音乐系的学生,个个是麦霸,见焦靖奇此番不客气的做派,一哄而上,都去争抢麦权,卡座反而少有人问津,因此陈似青转过脸,一眼就看到独自靠在沙发角落喝酒的丛飞。

陈似青手里其实也抓着一个酒杯,比起丛飞手里的那个,好像大了整整一圈。

他看着丛飞,看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饮酒,看他那杯酒渐渐见底。旋转的世界里,他看到他起身,灯光像游动的鱼群傍着他,一步步侵蚀了自己的视野。

陈似青眨眨眼,丛飞已经跟他一起坐到岸边。

“偷偷喝酒了?”丛飞问。

“偷偷”两个字用得微妙极了,语境立刻发生不一样的改变。

陈似青本来可以用目光谴责他,但舌尖探出一点点,舔了下嘴角,尝到啤酒味,他低声说:“就一杯。”

换做是其他什么人,熟悉陈似青的,甚至不熟悉的,可能就要感到诧异了。撇开别的不谈,只说他回答的这三个字,背后就蕴含了很多。至少这可以代表,陈似青接收了对方言语之中那份隐晦的排他性。

另一个主人公却很难说有太多反应,只是看着他,等焦靖奇断断续续唱完一句歌词,终于力不能支,被人夺去麦克风,才笑了笑,把陈似青手里的空酒杯拿走,跟桌上自己那个摆在一起。

陈似青将目光从丛飞脸上移动到茶几上去。

这才发现,原来并不是丛飞的酒杯比他的小,而是两个人的手不一般大。

丛飞拿起酒瓶问:“再来一杯吗?”

陈似青看着那只手,似乎一时间没理解到他在说什么,放空了几秒,才微微点头,说:“可以。”

于是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看它流动的样子,仿佛就能听到汩汩的声音。丛飞一只手就抓住两只阔口杯,玻璃叮叮当当地碰撞着,被送到陈似青眼前。

场面真的奇怪,唱歌的跳舞的玩骰子的,还有人装盲人摸象,但偏偏就这两个平时总是生活在人群视线最中心的人,躲在清净的角落里把啤酒当美式。

单价两位数的嘉士伯而已,在这个场合难道要比便利店同款更好喝?

陈似青慢慢啜饮着。他都没有买来喝过,当然不明白其中有没有区别。

暂时放下酒杯,觉得手上空荡荡,又想去拿茶几上的烤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