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岛Land
他喘着气停在原地,想了想,把后背靠在了一棵杨树上,有点凉。要是许芸在肯定不许他这么做的,但是许芸不在了。大夫说他的身体不能来这么冷的地方,否则复发的可能性很大,许芸还是把他送了回来。
其中缘由沈春不敢细想,他坚定地认为妈妈还爱着他,只是不小心把他落在这里了,和今天晚上的牧冬一样。
周围是一片皑皑的白雪,有几个凸起的土包,上面有红色的花。沈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幸好是不知道。他靠在树干上,六岁的脑袋云里雾里地想了很多东西,想起来许淑芬给他的饼干坏了,有点酸酸的,他吃了一口会不会死。
如果他死了会去哪里,可不可以选去爸爸那里还是妈妈那里,他纠结了半天,想,还是哪里都不去了吧,如果没有他爸爸妈妈似乎会过得好一点。
他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已经有一点失温。
外面的风呼呼吹着,头顶是一大个很圆的月亮,白杨树安静地守护着他。
沈春闭上了眼睛。
牧冬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沿着回去的路一路找,晚上本来就视线不太好,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找不到沈春该怎么办,这个温度在外面,可不仅仅是冻伤那么简单,是会死人的。
他想了无数个备选方案,觉得自己一路找不到就要回去通知许淑芬,然后再报警。什么都好,他已经不想那些别扭的,奇怪的心理活动,只想快点找到沈春。
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请求,他走到了那片白杨树林。
其实说不上树林,只有十几棵树,离大路就差个十几米,沈春并没有走多远。
牧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边走边喊:“沈春!沈春!”
小孩儿毫无反应。
牧冬的心沉得不能再沉,他飞快走到沈春面前,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有些发抖。
沈春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叫自己,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撞上牧冬焦急地神色,说:“哥,你来了。”
牧冬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大滴大滴的泪珠从沈春眼眶上滚下来。
小孩迷路了没哭,冻到了没哭,偏偏在牧冬找过来的时候哭了。
他的世界里现在就剩下了两个人,他怕牧冬也不要他,这一瞬间他意识不到什么是危险,什么是失温,他只是在想,牧冬是不是也要扔下他。
牧冬心里一软,从兜里掏了点纸给小孩擦眼泪,说:“别哭了。”
不强硬,反倒是有点祈求的意思。他心里别别扭扭的,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道个歉,但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小心翼翼地给人擦眼泪,安慰人也只会那生硬的一句话。
“不要再哭了。”牧冬说。
他皱着眉头,没意识到自己面目表情有点狰狞。
沈春一见他表情觉得牧冬有些不耐烦了,深吸了一口气,想憋回去,然后不受控制地哭得更凶。
他哭着说:“哥,我好冷啊。”
即便知道牧冬不耐烦,有点讨厌他。但是是牧冬找到了他,沈春还是不自觉地产生了某种依恋。
牧冬给他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把人抱过来了。
小孩儿体温还是热的,就是不自觉地发颤,一到他怀里就自动把脸埋在了他肩膀上。
牧冬学着许芸的样子,给他轻轻拍着后背,然后说:“你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啊。”
沈春吸了吸鼻子,闷声说:“知道了。”
好久,沈春终于不哭了。牧冬牵着他往出走,没走两步沈春就不动了。
牧冬无奈地低下头,“怎么了?”
沈春撇了撇嘴,“我走不动了。”
牧冬叹了一口气,蹲下身,说:“上来吧,祖宗。”
沈春慢吞吞爬上去了,牧冬的背很暖,走起路也很稳。他想起来爸爸,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月色照亮了两个人的归途,牧冬背着小孩儿往家里走,临走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杨树林背后的土包,埋着的是他的爸爸妈妈。
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沈春趴在牧冬的肩膀上,热热的呼吸时不时吹一下他的耳朵,有点痒。
沈春说:“哥,我脸好疼。”
“这天哭能不疼吗?”牧冬说,“我去跟风说说让他不吹你了呗。”
沈春自动忽略他挖苦的话,把整张脸埋在他的背上。
路上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
牧冬听见身后传来小孩均匀的呼吸,这两年他常常走这条路,路两边没有人家,只有遥遥相望的坟墓,有很多车飞快走过去,村里有人说这条路不吉利,旁边死人太多,吹过来的风都觉得是阴风。
但牧冬在父母去世这几年时常来这里,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去墓前坐一坐,等到天完全黑了,再自己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走回去。
许淑芬照顾着他是好心,是因为老太太平时实在周围没有什么人。他不能指望自己的生活被这种温情填满,偶尔几下就已经够了,父母去世后,他早就习惯一个人走这样的夜路。
但如今多了个跟屁虫,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起来。
顶着夜风走了一段路,牧冬说:“别睡着,吹了风回去又该感冒了。”
沈春说:“那你去跟风说一说,让他不要吹我。”
牧冬:“……”
有时候他真分不清这是天真无邪还是报复他刚才说那句话。
“今天的事儿。回家你是不是又要告状?”牧冬问。
沈春不明所以:“什么是告状?”
牧冬的火又有点起来了,道:“就是我们说好了不告诉大人,你还偷偷告诉你妈了!这次你回去是不是要再告诉姥姥?让大人说我一顿你就舒服了是吧。”
“我没有!”沈春斩钉截铁道。
再笨他也明白了牧冬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说自己不守承诺,背叛了他,可是这些沈春明明都没有做过。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我没有告状!”
牧冬的火更大,到这时候了还死不承认,他没告状那许芸是怎么知道的,怎么会找过来。刚才的温情和愧疚在他这里瞬间消失殆尽。
牧冬说:“做了的事情你怎么还不承认呢?”
他突然觉得很累,自己和一个六岁的小孩争论什么呢。静了一会儿,牧冬说:“算了,不说这个了。”
沈春在他背上半天没声,牧冬看不见他的表情,自然不知道沈春趁这一会儿又哭了一阵,热热的眼泪吹着冷冷的风,牧冬不仅没跟风说不让风吹他,还这样冤枉他。
沈春的脸好疼,觉得眼泪在自己脸上已经结成了冰。
他忍了一路没有说话,怕牧冬又给他扔下来,他真的自己走不回去。直到一路走到家门口,俩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牧冬把沈春放了下来,沈春眼眶还是红的。
许淑芬老远就在家门口等着了,两个小孩出去她也不放心,见人回来了松了一口气,忙往门口走。
在许淑芬走过来之前,沈春突然抬起头。
牧冬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小孩通红的眼睛,这样的表情换谁都会心软的,沈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怜。
他被冤枉了一路,委屈了一路,也惶恐了一路。
沈春怒气冲冲地瞪着牧冬说:“我讨厌你!”
牧冬僵硬了一瞬。
沈春又说:“我最讨厌你!”
许淑芬过来了,牵着沈春往家里走。
牧冬还沉浸在刚才沈春恨恨的两句话里,没有动弹。
许淑芬回头说,“快过来,冷了吧,进屋喝口热水。”
牧冬静了一会儿,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许芸那个花开富贵的杯子成了沈春的,他抱着杯子,小口喝了几口热水,终于缓过来一点劲儿。
许淑芬见他眼眶红红的,问:“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牧冬心里一紧,以为沈春又要说些什么。其实说什么是应该的,今天确实是他的错,他差点把沈春弄丢了,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他不敢想。前几年好多个喝多了酒在外面冻死的成年人,更何况沈春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孩。
只见沈春瞥了他一眼说,“不知道,可能是外面太冷了。”
沈春没再看他了,许淑芬让小孩抓紧去炕上暖一暖。
牧冬心里很乱,一口把许淑芬给他倒的水喝得一干二净,说了声“走了。”
没等许淑芬说什么,他就又回到外面的凛凛寒风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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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星海星海星
【施法中】
第7章 不想上学
沈春第一次讨厌一个人,并不知道具体该做些什么。
不过他也来不及做什么,因为那天回去他又开始发烧,比许芸在的时候烧得更烈更猛,前一天晚上果然还是冻到了。
许淑芬领他去了县里的医院,又拍了片子,来来回回跑了一天,沈春脸蛋烧得通红,跟在后面混混沌沌的,最后还是牧冬背着他在医院来回跑。
许淑芬没来过这种公共场合,什么都不懂,还好牧冬够聪明,从机器上的指引就自动会了挂号,交钱的流程。
好在医院说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普通的发烧,那天在医院打了针退烧,稍微好了一点,结果当天晚上回去就又烧了起来。
秃头大夫在小院里进进出出,成了常客。
沈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瘦了回去,每天躺在那很无聊,把电视机里的《小鲤鱼历险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许淑芬晚上抱着未接电话流眼泪,后来也不再打电话了,开始专心致志的养小孩。
沈春还这么小,她没有时间悲伤,她得养着。
许淑芬选在一个早上去银行查了自己的余额,那里面有养老保险,还有一笔意外之财。她问了银行柜员,是前几天给她打进来的。她不知道许芸到底有什么苦衷,走了就不回来也不联系。
许淑芬没动许芸给她打的钱,把自己的养老金取了出来。
沈春打针,买药花了不少钱。许淑芬把钱都包进一个布兜里,大夫来一次她就掏出来一次,半个月过去,布兜见了底。
牧冬看在眼里,在一次付钱的时候找到了许淑芬,问她:“你是不是没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