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千汀
傅嫣兰出院那天, 祝明殊很有仪式感地买了一大捧鲜花去看望她,手术大获成功,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那天, 祝明殊回到家, 看到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他家门口徘徊, 男人衣着不俗,瘦得令人心惊, 就好像是一副骨架子撑着衣服在路上游走,面色苍白, 隐隐透出灰败之色, 能看出点病态。
男人回头,看见祝明殊, 似乎仔细辨认了一番, 问道:“请问, 这里是祝明殊家吗?”
祝明殊怔然,他似乎并不认识这个男人,点点头:“没错,我就是祝明殊,请问您是?”
男人忽然自惭形秽般垂下脑袋, 分明只有四十余岁,稀疏的头顶已经不剩几根毛发。
“是有关阮萍女士的事, 可以和你聊聊吗?”
祝明殊将男人带进家门, 男人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捧着茶杯的手背上布满针眼。
祝明殊仔细一看, 又觉得男人有种说不上来的面熟, 只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您好,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祝明殊问。
男人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又颓败地将头垂下,惭愧道:“是见过,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那个时候你还很小,和阮萍坐在车后座,乖得不像话,有个人却借着买饮料的由头把你撇下,让你和母亲分开这么多年。那个人就是我。”
祝明殊深吸一口气,童年的记忆不仅没有随着时间冲淡,反而越记越牢,现在想来,那夜发生的一切,都恍若历历在目。
“您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祝明殊已经不太有继续和男人沟通的欲望,但还是尽量保持礼貌。
男人慢慢道:“我是一个快死了的懦弱男人,不想带着愧疚走罢了。”
男人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祝明殊看着他手背上青紫的针眼,有些震动。
祝明殊叹了口气,终是于心不忍,宽慰道:“如果只是因为当年那件事,请别放在心上,都过去了,我没有怪过任何人。”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男人似乎有所触动,眼眶霎时间一片猩红,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翕动着,气若游丝地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我对不住你,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当年,我看中你母亲身上的潜质,骗她签下一份等同于卖身契的合同,对于身处绝境中的她来说,她别无选择,唯一的要求就是把你接去她身边和她一起生活。可以说,她那时如此卖命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你。我没有押错宝,她果然取得了成功,为公司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可是我……我面对她的诉求,却因为嫌麻烦没有再回来找你,想着几年过去了,男孩长得快变化大,一年一个样,就从福利院随便挑了个模样清秀的男孩,骗阮萍说那个男孩是你,因为小时候发烧意外失去了记忆,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阮萍性子和善,那次是她第一次朝我发火,责怪我没有遵守承诺照顾好她的孩子,大概她当时关心则乱,并没有对孩子的身份起疑,只是加倍将曾经亏欠你的东西补偿在那个孩子身上……”
祝明殊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他脑中突然闪回一段记忆,当年简熄给他看过一段视频,令他一度以为阮萍改嫁了,今日仔细端详着面前的男人,依稀能看出他从前的影子。这男人便是视频里的男主人公,而视频中的那个男孩,想必就是这个男人找来欺骗阮萍的替身。
原来真相是这样嘛?祝明殊静静地想,原来母亲只是被骗了,不是不要他了。
男人顿了顿,接着道:“人在做天在看,我知道,自己迟早会有报应的……”他撸起袖管,展示干瘪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我不想带着遗憾和对你们母子的愧疚死去,于是向阮萍坦白了这一切。她……她当时就崩溃了,疯了一样用尽各种方法找你……我对不起阮萍,也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让你们母子错过了这么多年……”
男人佝偻着瘦削的脊背,朝祝明殊鞠躬,枯败的发丝微微颤抖,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岁。
祝明殊眼底早已湿红一片,他咬咬牙,偏过头不愿再看面前的男人一眼。
他受不起他的那句道歉。
男人无言以对,叹了口气,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将它递给祝明殊,说:“我不奢望你们能够原谅我,只希望能给我一个向你们忏悔赎罪的机会,我自愿将名下大半积蓄全都转赠给你们母子作为补偿,请你务必收下,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命不久矣的病人。”
祝明殊蹙了蹙眉,没有伸手去接,他平复着呼吸,冷淡道:“不必了,这位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请你离开。”
说完,祝明殊起身,背对着男人,俨然一副不愿意继续交流的姿态。
祝明殊看起来温柔又容易心软,却不代表他是个圣父,即使知道面前的男人时日不多,他不该再跟他一般计较,但他没办法替过去的自己和解,对罪魁祸首轻言原谅。
这个男人如此,赵京酌也是如此。
如果赵京酌这次挺不过去,祝明殊会为他料理后事,如果赵京酌挺过来了,他们也就这样了。
祝明殊对这段感情疲惫到极致,即使赵京酌做出再多挽回忏悔和补偿,祝明殊也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欲望。
他爱的时候不顾一切,轰轰烈烈,敢把整颗心捧出去任人拿捏践踏,同样的,他决定过的事,决定不再去爱的人,死都不会回头。
男人见祝明殊如此决绝,失魂落魄地丢下句道歉,起身离开了。
……
阮萍给祝明殊带来一个好消息,她找到了纪连枝。是用一些非常手段从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手底下救出来的,纪连枝消失这段时间,其实是被那个男人囚禁了。
祝明殊叹了口气,很快猜出了男人的身份,他连忙追问纪连枝状况,阮萍如实相告,纪连枝的状态很不好,许是受了什么刺激……
祝明殊闻言当即动身前往阮萍的别墅。
事实正如阮萍所说,纪连枝状态很差,不过短短几月未见,竟瘦得形销骨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只剩下乌漆漆的眼,对任何人的靠近都表现出应激反应,似乎很是抵触。
祝明殊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纪连枝抱在怀里,像哄着一个小婴儿一般,在纪连枝耳畔轻声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小枝,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我答应你,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纪连枝如同受伤的幼犬般伏在祝明殊肩头,失声大哭。祝明殊的心口痛如刀绞,陪着他一起掉眼泪。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发现的……对不起,小枝……”
纪连枝摇摇头,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伸手去替祝明殊擦眼泪。
祝明殊把人慢慢哄睡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阮萍将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提出干脆就让纪连枝在她这里住下来,这里安保设施好,又有专业的医生,有助于纪连枝的康复。祝明殊自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接着,阮萍扬起小心翼翼的笑,试探着问:“阿殊,你能留下来吗?”阮萍似乎怕祝明殊抵触似的,忙不迭补充:“这样能更好地陪着你朋友,他现在只信赖你,有你在他身边,或许对他的状态有帮助。”
祝明殊想了想,纪连枝对他依赖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如果醒来后见不到他,恐怕会产生畏惧,蜷在被子里掉眼泪。思及此,祝明殊点了点头,答应下来。阮萍立即喜笑颜开。
祝明殊现在对阮萍的感情很复杂,他刚从男人口中得知当年的真相,他知道这一切并不是阮萍的错,她是个可怜的女人,这一辈子遇人不淑,从来都身不由己,他不能也不忍心去埋怨或责怪她什么。
祝明殊觉得自己该试着接纳阮萍,努力修补他们疏离的母子关系,可毕竟分离了二十余年,祝明殊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和阮萍相处。
纪连枝不愿意开口说话,总是闷闷不乐地坐在露台的吊椅上发呆,一躺就是一整天。祝明殊担心这样下去,长久以往会把纪连枝闷坏,可这是心病,没法医,就连最专业的名医也束手无策。
祝明殊只能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纪连枝身上,纪连枝喜欢发呆,他就在一旁沉默地陪着他。
祝明殊大概能猜到事情的原委,闻人理本质上跟赵京酌是同一种类型的人,只会永无止境地侵略、占有,很难反省悔过和放手。
祝明殊叹了口气,他心里想着事,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杯子,纪连枝如应激的小兽般捂着脑袋崩溃地大叫,整个人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慌不择路地爬进床底下,不停地发着抖。
祝明殊又内疚又心疼,好说歹说将纪连枝从床底哄出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小枝,是我不好……”
纪连枝如同嗅到熟悉而安全的气味的幼犬,哼哼唧唧地爬进祝明殊怀里,将脸贴在祝明殊馥香的颈侧乱蹭,甚至伸出舌头毫无章法地舔舐,像是寻求安全感,又像是……走投无路下的卑微讨好。
纪连枝魔怔般念念有词,祝明殊将耳朵凑近了,才听清他颠三倒四地絮语:“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罚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逃了……”
祝明殊心下大骇,见纪连枝掉了一串泪珠子,哭着说:“我不敢了,放过我……我知道错了,谁来救救我……”
祝明殊轻轻抚摸着纪连枝嶙峋的脊背,像是安抚只惊慌失措的猫儿,他用额头抵着纪连枝轻蹭,温声道:“小枝,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些不是你的错,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有事的。”
纪连枝失焦的瞳孔闪过一丝光彩,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美目,竟听懂般点了点头,用柔嫩的脸蛋去蹭祝明殊的脸。
夕阳余晖顺着落地窗倾泻,两个人抱成一团蜷在地毯上,像铺上一层鎏金的瓷娃娃,不知不觉沉沉睡去,黏在一处难舍难分。
再次醒来,二人都被抱到了柔软的大床上,纪连枝将脑袋埋在祝明殊胸口,不安地乱蹭,祝明殊知道他醒了,温柔地抚摸着纪连枝柔软的发,安抚着他的情绪。
纪连枝安静下来,祝明殊几乎以为他睡着了,直到纪连枝的声音隔着布料传过来,显得有些闷。
“我被他关起来的日子,好几次承受不了痛苦选择自我了解,有一次是打碎玻璃杯割腕,我流了好多血,几乎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但他……他不允许我用这种方式离开他,我醒来后,又是变本加厉的折磨。我真的好痛苦,我知道他在报复我,报复我当年对他的羞辱和背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祝明殊听得眉头紧皱,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他太能与纪连枝共情了,因为纪连枝经历过的这些几乎与他重叠。
“我去找他,跟他说清楚,当年的事根本就不能全怪你,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纪连枝抱着祝明殊的腰拦住祝明殊。
“不要,小殊,没用的,他就是个疯子……”
见纪连枝情绪又激动起来,祝明殊连忙将人抱回怀里安抚:“不提他了,不提他了,你安心住在这里,以后不会有人再来伤害你,我会保护好你。”
纪连枝点头如捣蒜,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小殊,我这次能顺利从他手底下逃走,还多亏了阮阿姨,我能感觉到,阮阿姨她很惦记你,很爱你。”
祝明殊垂下眼睫,道:“前阵子我得知了当年的一些真相,原来妈妈从来没想过丢下我,她只是被人骗了,当年的事,她有她的难处,我觉得我该学着释怀,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相处,把错过的那些年全都补回来。”
纪连枝握住祝明殊的手,真心实意为祝明殊感到高兴。
第53章 穷追不舍(完)
西林的疫情风波潮水般褪去, 社会如同滞涩的齿轮短暂怠工,最终又咯吱咯吱地重新运转。空荡了月余的学校恢复了繁忙喧嚣,在动身前往乌襄前, 祝明殊专程去见了赵京酌。
他对赵京酌并非能够做到全然漠视, 祝明殊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再怎么说,他心底终究是感激赵京酌为傅嫣兰捐赠骨髓的。
许是赵京酌命大, 几次从鬼门关前过,甚至连病危通知书都下来了, 赵京酌又奇迹般苏醒过来。最终熬过这场肺隐热, 虽落下后遗症,却也算是大难不死。
“坐吧。”
祝明殊屈膝坐在榻榻米上, 四叠半的天地, 水汽袅袅, 茶香氤氲。祝明殊抬眼,桌对面的赵京酌专心沏茶,黑睫低垂,掩住眼底暗涌的狂潮,显出点云淡风轻来。
祝明殊捧着茶盏, 犹豫半晌,只是在杯沿浅浅一抿。毕竟有前车之鉴, 祝明殊不得不防。赵京酌见状自嘲一笑, 仰头利落地饮尽, 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
“傅老师的事, 多亏了你, 我和傅老师都很感谢你。”祝明殊说。
赵京酌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旋即, 他正色道:“你见过韩允仪了?”
祝明殊点了点头,没打算隐瞒。
赵京酌叹了口气:“那丫头话太多了,你……如果是因为愧疚才来见我,我现在告诉你,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傅老师是个好人,或许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所以让我和她配型成功。你就当我在行善积德,没想过挟恩图报。”赵京酌不想祝明殊有心理负担,如果不是韩允仪在祝明殊面前说漏了嘴,他本就这辈子都不打算将这事告诉祝明殊。
祝明殊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如果赵京酌早点醒悟,那些施加在祝明殊身上的伤害不曾发生,祝明殊大抵会对他死心塌地。可有些事情横在他们之间,是无数眼泪冲刷出的深刻伤疤,并非说愈合便能愈合的。
祝明殊陷入两难的困境,想起他身患肺隐热昏倒在家,是赵京酌破门而入,不知道从哪调来了辆救护车,将他送进医院及时得到诊治,祝明殊叹了口气:“京酌哥,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你帮了我很多,我真的很感激你。”
赵京酌道:“我不想你的感谢,更不想要你的报答,你从不欠我什么。从前是我混蛋,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我只想用往后余生去弥补,证明你本就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我什么都情愿为你双手奉上。”
“只希望你以后不再怨我、恨我,我就什么都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情至真意至切,祝明殊睁大眼,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他原以为赵京酌对他穷追不舍,无非是上位者那点占有欲和不服输在作祟,金丝雀飞出掌心,不再为他予取予求,这是赵京酌这个阶级的人从没遇到过的稀罕事,自然将这当作挑战,值得全力以赴夺得胜利果实,以此证明自己的不可一世。
事到如今,祝明殊终于从满地回忆的废墟里,窥见了赵京酌隐秘的真心。
那天的最后,祝明殊一如既往地向赵京酌告别,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赵京酌看着祝明殊的背影,悔恨掀起惊涛骇浪,将他卷进旋涡中,浸泡在无尽的苦海里。
……
祝明殊回了趟出租屋整理自己的行李。纪连枝在阮萍那安顿下来,每日谨遵医嘱,按时吃药,努力康复,祝明殊慢慢学着放手,给纪连枝一个自我疗愈的空间。
一进屋,祝明殊闻到点古怪的气味,他只当是这间屋子太久无人问津产生的异味,并没有放在心上。祝明殊行李不多,很快便清点完毕,只是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那只封闭的铁盒,祝明殊近来记忆力下降,觉得或许是自己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扔了。他早该把它扔了。
阮萍还在楼下等他,祝明殊放下那点异样,将行李堆在玄关,最后去厨房接杯水,打算喝完就离开。
开灯的刹那,耳畔一阵巨响,像是要把耳膜震碎,祝明殊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脑中天旋地转,瞬间眩晕。
不知过了几分钟,祝明殊吃力地睁开眼,惊骇地看见整个房间已被火海吞噬。祝明殊脑中闪过一道惊雷,想必一进屋闻到的那点异味,是煤气泄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