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病 第14章

作者:渔千汀 标签: 情有独钟 近代现代

祝明殊垂下眼,漆黑纤长的羽睫微微一颤,他抬起脚,没有再回头。

祝明殊跟随指示领到了号码牌,规规矩矩地将它别到背后。

祝明殊想起上个星期。

课堂上,班主任在讲台上宣讲运动会,这次主要鼓励没有参加过的同学,祝明殊位列其中。

班主任摸了摸自己的地中海,自作主张地将祝明殊的名字勾选在报名表中,一意孤行地给祝明殊报名了个长跑比赛。

“重在参与嘛,又没指望你拿名次,不要有太大压力啊。”

祝明殊:“……”

推脱的话梗在喉间,又被祝明殊生生咽了下去。

“下一个,跳高,有哪些同学想参加?”

一时间,教室里噤若寒蝉,明晃晃是对此项运动痛深恶绝。

班里有几个胆大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将视线移向正趴在后座补觉的赵京酌身上。赵京酌似有所感,眼皮子都没晃,抬起手烦躁地揉了揉额发。那只大手骨节分明,凸起的青筋游蛇般蜿蜒至袖口深处,曲起指节时显得很有力量感。

原因无二,体育也是赵京酌的强项,自从赵京酌在上一届运动会崭露头角后,这种没有人愿意参加的项目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肩上。

思绪收回,祝明殊的视线重新回到跳高场地上,不知不觉间,四周竟早已围满了人。

明明大家都穿着款式相同的运动装,可祝明殊却能够透过熙攘的人群,毫不费力地精准捕捉到赵京酌的身影。

并非他眼力过人,而是赵京酌实在是太耀眼了。

个高腿长,自信张扬,仿佛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上帝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祝明殊既觉得羡慕,同时心中也涌上一股说不明的悸动。

赵京酌站在助跑线前,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带着点不容小觑的野性。

他本就生了张略带着点西方特征的面孔,祝明殊猜测赵京酌祖上或许有欧洲血统,上午十点的日头还很烈,令他优越的眉骨在眼下投映出一小片阴影,更显得鼻高目深,冷着脸时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攻击性。运动衫的袖口被赵京酌随意地卷到肩头,露出结实的臂膀,似乎蕴藏着蓬勃无限的力量。

只听一声急促的哨响划破天际,赵京酌神情懒散,甚至算得上漫不经心,迈开长腿冲向前方。

祝明殊站在场外的人群中,视线牢牢地锁住那个快到几乎模糊的身影,他只觉得赵京酌瞬间化作一道疾风,一不小心便会从眼前一闪而过。

在距离横杆仅有几步之遥的距离,赵京酌猛地发力,靠着极强的核心力量将自己的身体高高抛起,如同展翅的雄鹰,姿态从容中带着几分优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祝明殊攥紧拳头,不由自主地替赵京酌捏了把多余的汗。

好在下一瞬,赵京酌又一次轻松越过升高的横杆,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软垫上,动作干净利落,不见丝毫拖泥带水。

场外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在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裁判紧随其后宣布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分数,这个成绩如同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飞速引起轩然大波。

赵京酌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焦点。

祝明殊只觉得耳边的喧嚣声如潮水般退去,他听见自己的心声说。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站在云端上的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送到唇边,微微睁大的凤眸里流露出几分微妙的惊叹与钦慕,全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赵京酌,与祝明殊几乎快要穿透胸膛的心跳声。

可赵京酌从始至终甚至没有往祝明殊的方向递过哪怕一个眼神。

他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结束后就抽身离开了人群的簇拥,兴致缺缺地退到树荫下,拧开一瓶矿泉水,接着兀自仰起头送入嘴中。汗水顺着起伏的喉结隐入衣襟,氤湿了胸膛的一小块布料,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举手投足间却散发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与性张力。

祝明殊的青春期比同龄人来得要慢,即使站在年纪相仿的同学中,他也总是显得稚嫩些。

虽然一张青涩的脸上已经隐约生出了几分成年后的韵味,但还未褪去的婴儿肥令他看起来像是比赵京酌小上好几岁。

更别提他那因营养不良过于瘦弱的身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了似的,放在赵京酌面前完全不够看。

天然的慕强心理令祝明殊不可抗拒地被赵京酌吸引。

祝明殊的脑中头一次对什么人生出类似羡慕的情愫,这是他孩子时期面对班里家境最富庶,生活最快乐的小胖子也未曾出现过的。

祝明殊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向站在树荫下的少年,又因为那人不经意的一次转头迅速垂下脑袋移开视线,装作从来都没有往赵京酌的方向看过去似的。

祝明殊就这样循环往复在这场单机游戏里,乐此不疲。

直到广播中念到了祝明殊的名字,他才恍若大梦初醒般回过神。

祝明殊深呼一口气,惴惴不安地站在指定的塑胶跑道上,等待比赛枪声响起。

祝明殊有些不适应场外的人有意无意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不自在地垂下眼睫,仿佛脸上沾染着什么污点般,在阳光的照射下毕露无疑。

可即使是被厚重的刘海半遮住眼眸,那张白玉般的脸孔也足够年轻漂亮。

在一排青春期躁动不安的男生中,他身上那点如水般独特的柔静,就显得格外出挑。

“砰”地一声,尖锐的枪声在耳畔炸开,祝明殊大脑出现短暂的宕机,他像个程序出错的小机器人,甚至滑稽地同手同脚了几秒,只知道机械地抬起腿,挥动双臂,不停地往前跑。

很快,祝明殊喉头涌上点铁锈般的腥甜,他毫无悬念地被人遥遥甩在身后。视野逐渐被空旷的跑道占据,耳边只有右后方隐隐约约传来的沉重喘息声与脚步声。

比赛陷入焦灼状态,祝明殊与隔壁班的一名选手几乎不相上下。

在过最后一个弯道时,不知怎么,祝明殊旁边的那名选手突然抢占他的跑道,祝明殊下意识往旁边避,可惜因为事发突然,他的动作太快,此时又正好卡在弯道上,祝明殊没来得及做出正确反应,突然听到脚踝“咔嚓”一声响,在剧痛传来的同时,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塑胶跑道上。

场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班里的同学迅速涌到边上,有一名女生关切地询问:“祝明殊?你怎么样?”

祝明殊脸色煞白,捂着脚踝,一时间疼的说不出话。

虽然他在班里几乎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但运动会这种场合足以激起班集体大部分人内心的集体荣誉感,所以哪怕平时跟祝明殊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同学,也都凑上来关心他。

只不过也有例外。

秦子岐带领着一帮人把那群女生挤走,居高临下地跑到祝明殊跟前看热闹。

刚才突然变道的外班学生祝明殊眼熟,是经常跟秦子岐混在一起的公子哥,以前就没少找他麻烦,因此祝明殊几乎立即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将手臂搭在秦子歧肩上,出言讥讽:“喂!你是废物吗?跑步不行还逞什么强?害得我们班输掉了比赛!真给咱班男生丢人。”

祝明殊咬着发白的嘴唇,温吞地承受着剧烈的疼痛,冷汗霎时间布满额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缀在眼角的泪珠。

被挤到外圈的一个女同学闻言当即挺身而出,冲着那嚣张跋扈的男生道:“方文峰,你怎么说话呢?自己都没报名一个项目,怎么有脸说别人?况且人祝明殊再怎么说也是为了班集体才受伤的,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太过分了吧!”

方文峰脸色骤变,顿时感到下不来台,他拨开人群朝着女生走去,脸上隐隐浮现气急败坏之色,大声嚷嚷着:“林敏静这有你什么事儿啊?管别人闲事管上瘾了是吧!”

他作势伸手竟是想推那个名叫林敏静的女同学,却被女生的同伴隔开,与此同时,一个长相明丽的男生挪开步子,抱着臂挡在了方文峰面前。

“方文峰,你真没品,还想对女生动手?”纪连枝蹙眉冷冰冰地扫了方文峰一眼,显然是对他粗鲁无礼的行为颇为厌恶。

方文峰瞬间收敛,局促地搓着手,磕磕巴巴道:“连枝,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纪连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扭开头,并不如何乐意听身后男生喋喋不休的絮语。

纪连枝转身想去扶祝明殊,可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祝明殊小心而沉默地挪到跑道外,左脚的疼痛似乎令他失去知觉,他只能倚靠右脚的力量笨拙地往场外移。

不过仅靠一只脚的力量很难维持平衡,就在即将再次摔倒时,祝明殊猝不及防被一只大手握住了腰。

在一侧看了良久热闹的赵京酌似乎第一个注意到祝明殊的无助,他嘴角勾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几乎是以搂的姿势将祝明殊圈在臂弯里。

轻而易举地化解了祝明殊即将跌倒的难堪。

纪连枝与秦子歧同时挑起眉,眼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第16章 玻璃娃娃

林荫大道上,赵京酌稳稳地托着祝明殊的大腿,毫不费力地把人背在背上,朝校医务室的方向前行。

阳光从香樟树的罅隙中簌簌落下,祝明殊盯着赵京酌肩头那一小片摇晃着的光影出神,只觉得过载的心跳快要无处安放。

赵京酌身上独有的苦香像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裹住祝明殊,令他产生被这个人完全笼罩着的错觉,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这样近的距离,令祝明殊一时间难以控制住自己,脸红的几乎冒烟,像个出了故障被送去检修的小机器人,咬着唇愣生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少年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运动衫一不留神溜进祝明殊胸口,祝明殊只觉得心脏缠上了条小蛇,酥麻微凉,又带着点痒。

他忍不住支起身子,与赵京酌保持一定的距离。

“别乱动。”

赵京酌有力的手掌箍紧祝明殊腿根,几乎一只手就快要整个圈住。

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点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软肉。赵京酌忍不住想,这人似乎真的有点瘦。

祝明殊乖乖巧巧地伏在赵京酌肩头,敏感地咬住腮肉,心头百转千回,最终却只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又想到赵京酌似乎看不到,于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会是赵京酌第一个对他伸出援手,将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又好心地送他去医务室的人。

祝明殊在心底傻傻地想,赵京酌真好。

长得好,家世好,样样都会,哪里都好,就连心地也特别善良。

祝明殊心底忍不住冒出些傻念头,笨笨地想,像赵京酌这样的人,哪怕只是遇见他,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了吧。

他细数着赵京酌的优秀,不免有些自惭形愧。

于是变得更加被动,仿佛在赵京酌面前,祝明殊就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去。

一路无话,赵京酌领着祝明殊到了医务室,碰巧医生不在,赵京酌就让祝明殊坐在床上,接着,一条腿半屈膝蹲下,褪去祝明殊的鞋袜,把祝明殊受伤的那只脚轻轻搭在自己大腿上查看他的伤势。

祝明殊的皮肤呈现出近乎透明的冷白色,隐约可以窥见足背上青色的血管,脚踝纤瘦,带着几分伶仃的美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整个环住。

与祝明殊常年见不着光的冷白肤色不同,赵京酌的肤色是各式各样的运动项目沉淀下来的小麦色,比如他酷爱在卡克特斯海滩冲浪,也没少跑到因特拉肯玩滑翔,因此阳光也更偏爱他,毫不吝啬地在他身上雕琢出深色的痕迹。

在这种强势与脆弱,白与黑的强烈视觉冲击下,赵京酌几乎霎时间生出诡异的掌控感。

大手微冷的触感令祝明殊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京酌身上的威慑力太强,气压太低,以至于他一时间没敢躲。

细白的手指攥紧了床上的被单,祝明殊眼尾蓦地红了。

一点点疼,但是被赵京酌掌控着的感觉令祝明殊爽得头皮发麻。

赵京酌握着祝明殊的脚踝轻轻晃动,在听到祝明殊微弱的痛呼后停下动作,做出结论。

“应该只是扭到了,没有伤到骨头,不过更详细的要等到校医来检查。”

祝明殊怯生生垂着眼,温顺地点了点头。

祝明殊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从小到大不知道进过几多次鬼门关,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口面对眼前的男人,却奇异地变得难以忍耐起来。

他咬了咬唇,心底突然有个小人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大摇大摆地爬到祝明殊耳边喊:祝明殊!你怎么这么麻烦啊?

祝明殊想反驳,他才不想被赵京酌误解成一个很娇气的玻璃娃娃。

也不想给赵京酌添麻烦。

于是他不自在地缩回脚,可惜几乎在下一秒就被赵京酌一把握住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