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泥巴姥爷
早在医院里,他就该学会这句话。如果他去查查这句话有多重,或许能更早体会到方兰音心底的恨有多深,今天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被人逼进角落,他还是不怕疼似的任由他们打。
“还敢发呆?!这蠢的人是不是连痛觉都不敏感?”
“咱打得他都不喊疼,真是没意思。”
“打沙袋当然没意思。”
一个船员拽起宴聆的衣领,把人摔到栏杆边,海风吹过他的额发,脸上的那条小口子持续出血,一滴一滴落在起皮的栏杆上。
八点三十五了,船早该开了,可迟迟没有动静。
码头上那个负责喊开船的男人点燃了一根烟,站在岸边静静地抽着。
宴聆忽然觉着,只要他在这艘船上,就不会开了。
类似的情况出现在一年前。他登上那艘发生船难的轮渡,腺体发热,他头疼地趴在床边,医生配好药注射进腺体。
医生也说:“真是奇怪,八点半就要开船,现在都八点四十五了,怎的还没动静。”
医生絮絮叨叨地表示担心宴聆会晕船,担心他的腺体突发排异。
刚说完这句话,船就开了。
此时宴聆才真切地回到了方兰音被收票人驱逐,被丢进大海里的那一刻。
只有被赶走,船才能开。
今天也是这样。
宴聆看向规律涌动的波涛,额发遮住了双眸。他突然不想出发,也不想上岸了。
如果他们把他丢下去,那就随着洋流随便去到哪里吧。
不,木东东怎么办?他还没有安葬他!
他必须离开这里,他必须去到岸上!
一个拳头砸到脸颊前,他飞快拧断了船员的手腕。
“啊!!!!!”
惨叫声瞬间惊出其他人,他们推开房门,探出头往甲板上看。
宴聆反手扯住他的胳膊,肘部向前压断他的上臂!
白皙漂亮的哑巴出手竟是极快极有力的,收票人吃了一惊,这逆来顺受的小白脸怎么突然行起来了!
事发突然,他甚至没时间去想宴聆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胳膊,他只顾着抄起铁棍往宴聆身上砸。
宴聆侧身躲开,收票人一棍子打在栏杆上,虎口被铁棍震裂开,血弄滑了棍子,顿时拿不住了。
他只得摔开,对船员说:“一起上!敢还手就弄死他!”
宴聆沉着脸,冷淡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开船,我会放过你们。”
收票人掏掏耳朵:“啊?你说什么?”
宴聆重复一遍。
收票人黝黑的脸上横起的肉笑得发颤,“这小白脸被打疯了,都上!一起上!”
船员们看一眼刚被拧断手的人,那人倒在角落里,白骨戳到皮肉外了。
眼看其他人畏惧,收票人扬声道:“今天让这个黑头发的家伙得逞了,咱们以后都要让他们踩在脚底下了!还不快上,把他丢海里谁都不会发现!”
船员们一拥而上,宴聆揣着骨灰盒放倒三人。
那收票人发觉他格外重视怀里的黑盒子,找准时机扑上去,常年干粗活的手灵活有力,生生从宴聆手里抢走了骨灰盒!
盒子在碰撞中大开,灰白色瞬间被海风卷走!
宴聆愣在了原地。
船员们趁机往他身上踹了一脚,他再次摔进角落里,这一次怀里空空荡荡,只剩一把生锈的刀。
收票人洋洋得意,大笑着往他身上补一脚,宴聆顶着拳打脚踢从地上站起来。
他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冷淡地望着收票人,用很标准的汐岛语说:“最后一次,开船。”
收票人张大了嘴巴,笑声传出去很远。
宴聆突然抬手,笑声戛然而止,一道血溅在脸侧。
倒在地上的人泥鳅一样拧动、抽搐、挣扎,大笑着的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宴聆再次抬手,第二个人倒下了。
船员们惨叫着开始逃,他们踩到水渍滑成一团,连滚带爬地跑,拼命地逃,而宴聆慢悠悠地追。
太慢了。第三个倒下,第四个倒下。
太慢了。第五个第六个倒下了。
太慢了!!!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宴聆喃喃着,教官,规矩,明天再守。
甲板涂成红色,粘稠的、浓密的红色。
锈刀卷刃了,手也麻了。
船长闻声赶来,他的大副、二副、三副等人横七竖八,而站在中间的黑发少年捧着一个骨灰盒出神。
船长张大了嘴巴,腿软到差点倒在地上,“你……”
宴聆还是那句话:“开船,我会放过你。”
船长呆呆道:“我一个人没办法完成航线,我去找人来,行不行?”
宴聆不怕他耍滑头,让他去找。
这芜城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了,他要走还有人敢拦?
船长刚退了两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宴聆闻到了熟悉的小草味。
只是这棵小草似乎急躁了许久,信息素很苦很涩,刺得他想吐。
方兰音看了一眼地面,冰淇淋怎么生气了?
他默默走到他身边,牵起他伤痕累累的手,“我给你包扎。”
宴聆没空跟他温存,抽开手,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子弹,“木东东死了。”
方兰音接过子弹,愣了几秒,很快就挤出微笑,问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宴聆很顺从地点点头,作为alpha,他愿意让伴侣开启新话题,“你先说。”
“卜洲村的那些人,全是我的血亲。”
宴聆眼里闪过半秒错愕,很快皱紧眉心,他知道方兰音想问:你究竟知不知情。
他没有回答,面色更加冷淡。
方兰音却笑了,手掌贴在他满身的脏污上,“你想问,难道在我心里你就如此不堪么?”
宴聆垂下眼,他们太了解彼此。
方兰音捻着子弹,“我不信你会做那样的事。所以你信我会杀他吗?”
他把问题抛给宴聆,喃喃道:“忘了我更喜欢用刀?”
第115章 【死遁3】短暂甜蜜
是啊,方兰音枪法极准,但每次任务中为了出奇制胜往往拎着那把材质特殊的匕首直取敌首。
他更喜欢用刀,喜欢无声无息地了结敌人,不会用枪那般张扬。
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乏了,宴聆轻不可闻地叹息。
方兰音牵起宴聆的手,掌心里破了一大条口子,正汩汩冒血。
他抽出纱布按压伤口,低声问宴聆:“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对吗?”
只要彼此信任,再多的仇恨又怎样,那都是过去事了,他可以不计较。
宴聆看向血流成河的甲板,手指轻颤着合拢,喃喃道:“我怀疑过你。”
方兰音对仇人一向0容忍,惯用铲草除根的手段,仇人家有颗鸡蛋都得打散了再走,而木东东的父亲害死了他的弟弟……动机很充分。
他怀疑了,可他无法责怪方兰音。所以他不去问,不去查,攥紧了那枚子弹,打算一走了之。
“那现在呢?你相信我吗?”方兰音冷静地盯着他,仿佛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不存在,也没觉得宴聆违背了组织的原则。
宴聆摇头,他看着满地的血满地的肉,规规矩矩了二十年的人第一次违背规则,心乱如麻。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已经没有力气追究了。
方兰音还是很包容地看着他,琥珀色瞳孔里浮上很淡的失落,平静地问:“你还是觉得我杀了他。”
宴聆再次摇头。
方兰音又看到了希望,“那为什么要走?”
宴聆慢慢红了眼眶,声音变得沙哑:“我害怕真的是你干的。”
方兰音失笑,“怎么会呢,我打算带你们一起回京啊。我们会把他们养得很好。”
那些曾经幻想过的安稳日子又破灭了,方兰音用力眨了两下眼,眼眸被泪水浸泡出润泽的光华。
宴聆不禁抬起手去揉搓他的眼尾,拭去悬而未落的泪珠。
方兰音从前很会哭的。学不会国语的时候被他打手板,手掌里分明有很厚的茧子,他也没多用力,方兰音还是会眨巴着眼睛掉眼泪,可怜见的惹他怜,压下脾气耐心继续教。
眼前闪过方兰音哭花的脸,现在方大校的名号如日中天自当再也不会哭成那样了。
如果早点把方兰音教好,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们会像方兰音描绘的那样一起回京,共同养育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