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清风
“我不知道。”蒋晟心里很乱，他连明天的计划都不确定，更无法预估更远的事，“叶嘉淼想留，我会尊重他的想法，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蒋母最清楚他的性格，儿子是个从小就有主意，凡事都有计划的，能让他说出这样不确定的话，八成是他真遇到了难题。
蒋奶奶已经醒了，见蒋晟迟迟不在，又出声喊着。
蒋晟听见了，抬脚往病房走去，但走了两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着蒋母道：“妈，让你担心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知道你们现在不能接受，但……叶嘉淼不是怪物，国内这样的例子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不等蒋母回答，蒋晟已经进了病房。
蒋奶奶头歪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看着门口，见他进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蒋晟走过去，帮奶奶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呼吸机的面罩扶正，“您别多想，好好休息。”
“你不能走，他这样是害人精，他想害你……”蒋奶奶抓着蒋晟的胳膊。
蒋晟知道她说的是叶嘉淼，无心与奶奶争辩，只是道：“您好好休息，我陪着您。”
他在床边坐下来，面上看着还算冷静，实际上脑子里很乱，像有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怎么都铺不平。
叶颖睿那句“你想逼他死吗”从蒋晟耳朵直达胸膛，像一根刺般扎进去。
之后几天，叶嘉淼发现哭没有用了，他就换成每天去医院输液时拍照发给蒋晟。
他很直白地告诉蒋晟，自己没有睡好觉，自己也不想吃东西，他告诉蒋晟自己过得并不好，孩子也不好。
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换来蒋晟的怜惜。
可惜蒋晟依旧没有回来，叶嘉淼每天都哭，想法也越来越极端。
他一心都在蒋晟这，家里人打视频都不接，祝女士格外担心，都差点飞回国了，幸亏有叶颖睿帮叶嘉淼稳住母亲跟大哥，说自己有陪着叶嘉淼，只是他最近心情不好，跟蒋晟吵架了。
家里人都知道叶嘉淼是个恋爱脑，又有叶颖睿的解释，所以母亲跟大哥没有怀疑。
大哥叶牧宸是非常反感叶嘉淼这种态度的，并让叶颖睿转告他，别这么窝囊。
叶颖睿头都大了，一边应付家人，一边照顾叶嘉淼。
傍晚她回到家陪叶嘉淼，原本以为叶嘉淼会躺在卧室里，结果叶嘉淼却出奇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见到她回来时，还笑了笑，“姐，你回来啦？”
叶嘉淼这样太反常了，叶颖睿心往下沉了沉，走到他身边坐下，“发生什么事了？心情这么好？”
“学校要答辩了，蒋晟后天一定会回来……”
叶颖睿摸了摸叶嘉淼的头，心里很难过弟弟这副姿态极低的模样。
“淼淼，你别这样，你才十九岁，人生还很漫长，不应该……”
叶颖睿的话还没说完，叶嘉淼听见后，却突然来了精神，“姐，我快过生日了，对不对？”
叶颖睿被他跳脱的话题弄得有些懵，“是啊，你快过生日了，到时候妈妈跟大哥一定会……”
“你提前送我一份生日礼物好不好？”叶嘉淼打断叶颖睿的话，并很认真道：“我记得你前年你在国外买了一座小岛，我能去上面住吗？”
叶颖睿听后，愣愣地回答道：“当然能，只是我最近工作有些忙，没有时间陪你，要不等你生了孩子再去吧？”
“不用啊。”叶嘉淼很认真地说：“让蒋晟跟着我去，不就行了吗？”
第107章 你对我好狠
叶颖睿被他这句话吓得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掉地上。
她盯着叶嘉淼那张认真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发自内心说实话。
但不论怎样，叶颖睿都不可能答应，她重重地将手里的杯子放下，声音因为严肃而拔高了一些，“你胡说八道什么？”
叶嘉淼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瞬间压了下去，他嘴唇微张，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结果叶颖睿已经先一步将他的话堵回去。
“去岛上住？你当是度假吗？你都怀孕六个月了，你以为生孩子是说句话这么轻松的吗？你过去要是发生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让爸妈怎么办？”
叶嘉淼没有被她的语气吓到，反而坐直了身体，向她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方案，“可以找医疗团队啊，咱们家又不是没有人脉跟钱。”
他特别认真地说：“我在岛上住几个月，等孩子生了再回来，谁都不知道。”
叶嘉淼垂下眼眸，想起家人，他还是有些心虚，声音也低了些，“爸妈的话……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怕他们不答应，而且……要是传出去，叶家的小少爷未婚先孕，家里的生意也会受影响吧？”
他看似在考量，实际上在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时，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显得苍白而冒失。
叶颖睿没想到叶嘉淼会说这种话。
甚至从他的语气里，也不难猜出，这些想法必定是他在心里翻了来覆想过很多遍后，才说出来的。
叶嘉淼这副模样，也不像是在跟她商量，更像是用这种态度，告诉叶颖睿自己的决心。
“姐姐，你为什么不答应？你不是最疼我了吗？”叶嘉淼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没有哭，只是这样看着叶颖睿，脸上写满了无助，就像是被逼入绝境后，苦求自己给他一条生路。
叶颖睿别过脸去，灰蓝的暮色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让客厅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她沉默不语，叶嘉淼也安静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
过了很久，叶嘉淼听见叶颖睿很轻地说了句，“先吃饭吧。”
叶嘉淼没有动，他们是亲姐弟，他知道叶颖睿能说这样的话，就代表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但叶嘉淼是家里宠坏的小孩，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什么东西，没能立刻得到时，就会像现在这样不吵不闹，安静的，像赌气一般的沉默。
“姐姐，我就是想让他多陪陪我，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难熬，我每天都很害怕，失眠发抖的时候，小孩也一直在闹，我真感觉自己快死了……”
“你劝我，哥哥跟妈妈之前也劝过我。”叶嘉淼的眼眶已经湿润了，“你们总说我的人生还很长，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能在我三十岁，五十岁时想起今天的事，我也会跟你们现在的心情一样，嫌弃自己的冲动跟幼稚，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想要的就是蒋晟。”
他说完这句话后，叶颖睿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她很心疼，也很担心叶嘉淼这样。
叶颖睿叹了口气，“淼淼，先吃饭吧，你说的事，我会考虑。”
她摸了摸叶嘉淼的头，“你不能这样，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蒋晟他……他不是不在乎你，他昨晚不是还跟你通了视频电话吗？”
照顾叶嘉淼的保姆提醒他们菜已经好了，叶嘉淼慢吞吞走到餐桌边坐下，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叶颖睿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尖了许多的下巴，眉头拧着就没松开过。
叶颖睿进了厨房，亲自给叶嘉淼洗了一盘水果，出来之前，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消息：【帮我查一下，咱们合作的医药项目里，有没有私人医疗团队能异地派驻。】
叶嘉淼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叶颖睿离开后，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怀里抱着蒋晟之前睡过的枕头，闭着眼睛很久都没有睡着。
蒋晟那边也是一地鸡毛。
蒋奶奶在住了十天院后，情况好了许多，医生说她可以回家修养。
蒋晟松了一口气，正好他要回学校参加答辩，但蒋奶奶听见他要回松江市，瞬间就开始阻挠，不让蒋晟回去。
她认为蒋晟是在骗自己，认为他是要去找叶嘉淼。
她都没读过什么书，八十多岁的年龄跟观念也很难能去改变，她不断重复叶嘉淼是怪物，让蒋晟远离他，称跟这样的人待在一起，蒋晟就是自毁前程，要被村子里戳脊梁骨。
蒋奶奶甚至开始装病，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阻止蒋晟。
“妈，小晟真要回学校，他本来就是今年毕业，这事儿您不是知道的吗？”
蒋母之前对叶嘉淼的印象一直很好，此刻听她一口一个怪物，实在觉得刺耳，“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就不操心他们年轻人的事，安心养病行吗？”
蒋奶奶听后，转而就开始攻击蒋母，认为是她这个当母亲的没有教好孩子，这才导致蒋晟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的谩骂过于难听，连性格温和的蒋母都无法忍受，打电话让蒋晟的父亲来照顾老太太，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蒋晟离开县城那天，蒋父这些天来头一次提起叶嘉淼，“家里有我，你安心回学校。”
他提起蒋晟出生时的事，说起当时村里条件困苦，蒋母生他时肚子疼了整整两天。
蒋父说：“你回去见到他，不要跟他吵架，就算他有不对，也要多包容。”
蒋晟点了点头。
他坐火车回到松江市时，已经是凌晨了，回宿舍后，也是一夜没睡。
答辩就在第二天，那天，松江市难得地出了太阳。
蒋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把袖子卷到手肘，尽管舟车劳顿一夜未睡，但站在答辩教室的讲台上时，依旧从容不迫，直到讲完最后一页PPT，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他的导师带头鼓掌。
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们问他问题时，蒋晟因为缺乏睡眠，眉骨都在作痛，但仍强撑着回答。
散场后，导师叫住他。
在走廊里，导师问起他之后的打算，“首都那边的公司又跟我提起你了。”
导师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惜才的意思，“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蒋晟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
蒋晟轻声说道：“老师，我家里人生病了。”
他顿了顿，脑海里想起叶嘉淼，“我的小孩，过几个月就出生了，首都太远，我得陪着他们。”
导师愣了一下，他之前从没听蒋晟提过这些事，“孩子？你什么时候——”
“去年的事。”
导师看了他好几秒，惋惜地叹了口气，并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结婚的时候记得告诉我，工作的事，以你的能力，我并不担心。”
蒋晟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他走出教学楼后，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翻开和叶嘉淼的聊天记录。
最近几天叶嘉淼给他发消息的频率少了很多。
蒋晟知道他心里难受，特意去了叶嘉淼喜欢的甜品店，买了几盒小蛋糕，又去了母婴店，给小葡萄拿了两件小衣服。
有些日子没有回过叶嘉淼那栋别墅，蒋晟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保姆打开门见到蒋晟，瞬间欣喜地说：“蒋先生，你可算回来了，小少爷在楼上呢，他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
卧室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叶嘉淼蜷在床上，盖着一条薄被。
他穿着蒋晟给他买的蕾丝白裙，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叶嘉淼的头发又长了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比之前苍白了许多，明明肚子已经隆起来了，但人反倒比上次见面时还瘦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