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清风
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气质温和，说话很轻。
前两次的咨询，她只是简单地了解了叶嘉淼的睡眠情况和躯体症状，并没有急于深挖他的心理创伤。
直到第三次，才慢慢将话题引向问题核心。
“你最近的状态比刚来的时候好很多。”医生坐在单人沙发上，声音轻柔，“你愿意跟我聊聊，你现在最大的困惑是什么吗？”
叶嘉淼坐在她对面，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对方便安静等待。
叶嘉淼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才终于开口道：“我……我想跟他在一起。”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可是……”叶嘉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会不会还爱我。”
医生放下手里的笔，温和地看着他：“你愿意聊聊，你和他之间的事情吗？”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宣泄的闸门。
叶嘉淼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他们之间的过去。
“是我强迫他，他一直不愿意。”
“那时候我太自私了，仗着家里的权势，强行绑他在身边。”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他总想着离开，我都知道的……”
“我毁了他的人生，让他跟他的家人都受了委屈，我们有了孩子，我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我总是对他发脾气，一点不顺心都不可以，甚至……”
“甚至还用死来威胁过他……”
这些回忆在上千个夜晚里，折磨过叶嘉淼无数次，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知道我配不上他，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太想得到他的爱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我，一次都没有。”
他抬起头，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泪水，眼神绝望而迷茫：“医生，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同情？他根本不爱我，对不对？”
医生静静听着他的倾诉，没有打断，也没有急于评判。
而且递给叶嘉淼一杯水，等叶嘉淼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后，才缓缓开口。
“嘉淼，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每个人都擅长用语言来表达爱的？”
叶嘉淼握着水杯，愣愣看着她。
医生微微一笑，轻声问道：“你有听过‘春秋笔法’这个词吗？”
叶嘉淼点了点头，但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中国古代史书的一种写作手法。”
她耐心地解释，“史官在记录历史的时候，不会直接写明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褒贬，而是通过记事的详略，用字的轻重，甚至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来隐含真意。”
叶嘉淼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不明白这跟自己与蒋晟有什么关系。
“我想借用这个词来告诉你一个道理——别被爱字束缚。”
“来我这里的病人，有很多都在感情里受过伤。”
“他们总反反复复问我，为什么那个人明明以前说爱，后来又不爱了？为什么誓言说得那么好听，到最后还是落得分开的下场？”
“其实，所谓的‘爱’字，就如同史书上的‘标题’罢了。”
“标题写得再漂亮，正文却是一片空白，那也没有意义。”
“你要看的，从来就不该是那个所谓的标题，而是正文。”
叶嘉淼喃喃地问道：“所以……正文是什么？”
“正文，就是他为你做了什么，又为你付出了什么。”她目光坚定看着叶嘉淼，“为你做过的事，就是他写给你的春秋。”
叶嘉淼因为她这句话，心脏猛地跳动一下。
他呆坐在沙发上，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就像是散落的珍珠，因为医生的一番话，又被串联起来。
是的，蒋晟从来没有说过爱他。
可是，蒋晟明明不愿意要小孩，自己哭了几次后，他就心软了。
他明明没有钱，结果却更加努力，去赚钱照顾叶嘉淼。
他没少给自己花钱，也不止一次在叶嘉淼发疯的时候，劝他冷静。
哪怕自己酿成大错，蒋晟也没有阻挠自己见小葡萄。
蒋晟的爱，好像从来都不在嘴上。
他的爱，藏在那些沉默的纵容与妥协里，藏在那些原本冷硬，后来又渐渐松口的柔软细节里。
“想清楚这个，你自然就知道。”医生的话把叶嘉淼的思绪拉回来。
他安静坐了一会儿，直到时间结束，叶嘉淼缓缓站起身，“谢谢医生，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眼泪又落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绝望跟恐惧，而是一种拨云见日般的释然和狂喜。
走出诊室时，姐姐带着小葡萄来接自己。
叶嘉淼牵着他的手，突然问了句，“你爸爸有没有说过爱你？”
“爸爸没有说过爱我哦。”小葡萄回答得简洁而轻快。
他仰着头，对着叶嘉淼笑，“但是爸爸肯定爱我。”
小葡萄停下脚步，笑得更甜了些，“叶嘉淼，爸爸也爱你哦。”
第142章 岁岁年年（正文完）
自那次从心理诊室出来后，叶嘉淼的心境明显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种感觉，就像常年笼罩在心头的浓雾被一阵清风吹散。
他不再执着于去追寻那个虚无缥缈的“爱”字，而是开始学着静下来，更用心，更仔细地阅读蒋晟为他写给他的“正文”。
面对事情的视角被切换后，那些曾经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便如繁星一般，在夜空中一颗颗亮起来。
比如，在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里，叶嘉淼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松江市最近下了两场大雨，院子里的桂花树叶都被折断了，他问蒋晟，这种会不会影响花开？他们家有个很会做老式糕点的厨师，以前会用院子里的桂花做糕点。
只是随口问的一句话，只隔了两天，叶嘉淼就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有两罐手工熬制的糖桂花，还有一盒味道非常正宗的老式糕点。
蒋晟说，他有一个师姐的老家，其中有一个特产，就是跟桂花有关的，之前带来给他们尝过，蒋晟觉得还可以，就托人帮忙找当地的商家，给叶嘉淼寄了一点。
叶嘉淼拍照发给蒋晟，问他为什么会买，蒋晟只回了简洁几个字，“你不是想吃？”
其实叶嘉淼根本没提到想吃。
又比如，下雨那天晚上，叶嘉淼还是贪凉，多吃了几口冰西瓜，视频的时候感觉喉咙不太舒服，就偏头轻轻咳了两声。
屏幕那头的蒋晟，敲键盘的动作停下来了，“松江开始降温了？”
“前两天下雨，是有一点。”叶嘉淼揉了揉鼻子。
“让葡萄给你倒杯温水喝。”
“他都没在房间里，我姐带他出去玩了，我自己去倒。”
这些细碎的关心，在叶嘉淼发现后，像藤蔓一样，悄然而疯狂的生长着。
终于，在回到松江市半个月后。
叶嘉淼在隔壁儿童房，陪小葡萄睡去，回到卧室突然格外想蒋晟。
他穿着柔软的睡衣，趴在床上又拨通了蒋晟的视频电话。
“你又失眠了吗？还是有什么忘记说了？”蒋晟认真看着手机屏幕。
叶嘉淼怔愣了几秒，随后心跳开始加速。
他偏过头，藏出屏幕外，将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又扭头看向屏幕，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孤注一掷的问：“蒋晟……”
“嗯？”
“我……我觉得异地分居不太好……宝宝刚才也说想你了，你……你最近工作忙完的话，可以过来找我们吗？或者我带他回去也行？”
这句话说出口后，叶嘉淼简直紧张到快不能呼吸了。
夫妻跟恋人之间，才能用异地分居这个词吧？
他故意这么试探蒋晟，屏幕那头听见后，果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嘉淼都开始揣测蒋晟是不是生气时，对方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个我也在思考。”
因为这句话，叶嘉淼眼睛都亮了，但紧接着蒋晟又说：“太晚了，早点睡吧。”
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叶嘉淼握着手机，又安慰自己，至少蒋晟没有拒绝。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想起医生说过的话，他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
没关系，慢一点，才能久一点。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里。
蒋晟在卧室坐了一会儿后，起身走向客厅。
县城寂静，这个时间点的蒋母，却还坐在客厅里。
“妈，您怎么还没睡？”
“谁不这。”蒋母看着儿子，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沙发，“过来坐。”
她虽然是个在乡下生活多年，也没读过什么书的普通妇女，但岁月早已赋予她一种超过学历的温和与通透。
“小晟啊，”蒋母看着儿子，语气语重心长道：“妈虽然没读过什么大书，但妈知道，你从小拼了命地读书，考上那么好的大学，不是为了回到这个小县城，守着我们这两个老骨头过一辈子的。”
蒋晟的手指微微一僵，低声纠正，“妈，你别这么说。”
“你先听我说完。”蒋母对着他笑了笑，“你是我的儿子，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