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第8章 十月雨后
大晚上的,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的雨要停了,李振阳陪着方坞站在没人的街角抽烟,此时,因为逐渐侵入的秋寒,气温几乎跌至十摄氏度以下,李振阳的西装外边套了一件风衣,而方坞还是初秋那套打扮,冷到夹着烟的手指头都发红。
吸完了烟,在李振阳的提议下,两个人进附近的快餐店坐坐。
“周五晚上去酒吧吗?我陪你去,”李振阳点了两杯热的饮料,端过来,拿起一杯塞进方坞手里,说,“你就按我建议的办,行吗?遇到喜欢的就认识一个,很快就忘了,他和你认识七天,又不是七年,你别有太重的包袱,我呢,好歹是有点儿感情经验的,这种情况一般不会持续太久,过去了就好了。”
方坞两只手捂在外壁滚烫的纸杯子上,说:“那天晚上像假的一样你明白吗?像是没有存在过。”
“那太好了,”李振阳企图逗他,“觉得假就忘得更快,你也不用继续每天发疯了。”
方坞像是忘记了半小时前在电话里说过什么疯话,平静地解释:“我没发疯,你不知道,他晚上说的那些话,是个人就接受不了,而且他好像什么都不怕,没有顾忌,嘴巴也很毒,我说不过他。”
李振阳突然发笑:“那肯定,人家是律师,我算算,他首次执业的时候你还未成年呢。”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方坞问。
李振阳:“还不是为了你!我现在都快成私家侦探了,整天都在研究一些犄角旮旯的事儿,以及邓敬骞的履历、事迹、个性、情史,还有星座和mbti。”
方坞皱眉:“所以你研究的成果在哪里?”
“成果不重要,但是能充分确认你俩确实不合适。”
李振阳认为自己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把方坞从危险的边缘救回来,劝告他及时止损,结束这场开始于上周三晚的见色起意的闹剧。
方坞捧着那杯热饮,回他的话:“现在不管合不合适,我都很想他能爱上我,我喜不喜欢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爱上我,我想报复,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李振阳没好气地评价:“卷土重来,情感复仇……你拍电视剧呢?”
“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木石心肠,想看见他爱而不得的一面,”方坞线条流畅的原生眉毛上扬,说,“要是他真的爱上我了,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有趣。”
李振阳难以置信地摇头,认为以上的展望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方坞却继续告诉他:“说不定未来的某天,他也会像我求他那样卑微地求我,那样的话我就成功了,我会把今天收到的话还给他,让他感受感受自己过去多无情,多卑鄙。”
“所以你打算怎么让他爱上你?”李振阳知道方坞没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得想想。”方坞说。
“算了。”不甘心的李振阳还是在劝,他担心方坞弄巧成拙闯出大祸,担心邓敬骞被逼无奈,真的会对方坞干出什么坏事。
他还是不太懂方坞,原本一件写在人生经历中的露水情缘而已,何必要弄到今天这种局面呢?纵使邓敬骞再有成就再有魅力,他也只是个三十有五的男人而已,而之前去酒吧时黏在方坞身边的那些男孩,个个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面孔,个个俊俏,细皮嫩肉。
李振阳想,哪怕自己有朝一日变弯了,也不会喜欢邓敬骞那种,年轻漂亮、香香软软的不好吗?一上来就倒贴、赶都赶不走的不好吗?
品味比较反刻板印象,喜欢挑战,是top但轻熟男控,并且挺想进步,很记仇——到了这一步,时髦直男李振阳对方坞之取向进行了不完全的总结,后来,他又想,平心而论方坞就是配不上邓敬骞的,自己一开始的判断没错,他们那晚能凑在一起已经很不容易,今后也不会再有什么结果。
分道扬镳是最好的,然后各归各位,互相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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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后的几天,邓敬骞没再见到方坞,也没从同事口中听见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消失,不再来打扰他的工作,还给他一片清净。
终于摆脱了,终于结束了,本应该路过的人终于路过,而不是因为短暂的擦肩就选择停在原地。
周六晚上,邓敬骞去了新朋友何钦家吃饭,饭后看电影闲聊,何钦说起自己研究生时期的一个师弟,说他这几年在能源领域一家国企的子公司供职,年轻有为,一路高升,做得很不错。
“新能源吗?”邓敬骞问。
是在何钦家复式住宅的客厅里,他递来一杯酒,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拿起遥控器调小了电视的声音,回答:“差不多,我也不太了解,一直存着电话,但基本上没联系过,前天吃饭的时候遇见了,我都没认出来他,毕竟那时候也不熟,我是真没想到他能做得那么好。”
“他也常在北京?”对方只是几句闲聊,邓敬骞却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他保持着平静,转动脑子,也不经意地观察对方的神态,企图猜测他和那个人之间或许存在的真正的关系。
何钦:“是,他跟你一样,就是本地人啊,那天他和我也不是同个饭局,我从包间出去,他主动过来和我打招呼,应该是在隔壁,我喝酒了,真的没认出来他是谁,挺尴尬的,就聊了两句,他说一直有我微信,我心想我都不知道。”
邓敬骞冷不丁地提问:“你真不知道?”
何钦:“真不知道,完全忘了是什么时候加的他,工作号加的人太多了,平时也不会看朋友圈,他跟我说了一堆他的近况,第二天还专门让人开车过来,送了些水果给我,是挺热情的一个人吧,情商高,我情商低,没他会做人。”
邓敬骞装作开玩笑:“我说……人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去你的,”何钦偷偷清了一下喉咙,端着酒,还是保持体面的淡笑,说,“不可能,我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有个屁的意思,而且两个大男人,意思来意思去的,恶不恶心?”
何钦的反应有些异常,邓敬骞很难相信儒雅的他会突然爆粗口,并且夹杂着一些很不显聪明的群体攻击。
邓敬骞气定神闲:“我开玩笑的。”
何钦轻轻叹气:“我不是生气,他是我师弟,但记忆中他那时候性子很闷,所以都没怎么说过话,我当时对他的印象应该一般,我不驭。jia记得了,算了算了,不聊他了,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邓敬骞和他碰杯:“好,聊别的。”
何钦:“你呢?可以分享分享你的事,我其实一直在关注法律行业的消息,高中时期有过律政梦,但认识你之后我庆幸自己当初没入这行,对比之下我很没天赋,肯定也干不好。”
“我没那么厉害,当初选择是因为喜欢,也因为家里能提供一些帮助,”邓敬骞说得很实在,“我们所当下面临很多问题,旧的问题解决掉了,新的问题又会出现,反正就是忙,每天到处跑,闲不住。”
何钦微笑:“那也比我好点儿,你看我,现在孩子有了,我妈还是天天催婚,你家里多好,全力支持你的事业。”
“都催啊,”邓敬骞叹息,说,“但这几年还好了,我爸妈他们已经绝望了,就不会再问了,挺好。”
何钦随口打听:“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我看看有没有朋友符合,可以给你介绍。”
“真的吗?”双方心里清楚这是连着几个回合的互相试探,只不过裹着玩笑的壳子,但邓敬骞还是笑了,“我也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看感觉呗,感觉一对就什么都对了。”
“当然是,”何钦点头,“不过你的眼光应该很高,我身边的人你不一定看得上。”
“不高,”邓敬骞轻声否认,“合适就好。”
“最近……”可能因为喝了两口酒,邓敬骞忽然有了倾诉欲,说,“我最近有过一场短暂的关系——”
“多短暂?”何钦很有兴趣地打断了他的叙述,浅笑着问。
“一个晚上,”已经是过去式,没什么可瞻前顾后的,邓敬骞于是讲了实话,“对方是一个除了外表没有任何闪光点的人,在律所楼下找我搭讪,我看他长得还不错,我们就去开房了。”
“然后呢?”没谁能拒绝聆听这样一段有点尺度的八卦,就连文质彬彬的何钦也不例外。
“然后就顺理成章,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切结束了,就分开了,可是没想到之后的几天,他几乎每天都去律所门口找我,很不守事前的约定,我特别不喜欢这样。”
何钦终于能报刚才某个戳在他神经上的问题的仇了,若有所思地问:“Ta爱上你了?”
“当然不是,”邓敬骞一点都不紧张,回答,“他可能心智不太健全,不过虽然烦,但还是谢谢他,带给了我一场意料之外的‘人类观察’。”
又是碰杯,再喝过一口之后,何钦终究把一个酝酿了很久的问题问出口:“‘she’还是‘he’?”
“你猜,”邓敬骞眼睛里有点儿坏笑,“让我看看你会不会推理。”
何钦笑得发抖,然后注视向邓敬骞,深思熟虑,最后说:“我猜是个年轻女孩儿,因为你是她们可能会崇拜的类型。”
“恭喜你——”
“来吧。”邓敬骞都没说完,何钦就示意他罚酒。
“恭喜你答错了,”邓敬骞反过来示意何钦端杯子,笑,“他在那块的一家金融公司做销售,感觉脑子从小就装反了,外地来的,我不知道他的家境,但是也能猜个大概,不过人长得确实漂亮,放在北京也难得一见。”
何钦问:“他多大了?”
邓敬骞答:“二十来岁。”
何钦微微嘶气:“好小。”
随即又忽然开始自曝:“我也有点喜欢年轻小男孩儿,白净的那种,不喜欢太娘的,喜欢可爱的。”
邓敬骞很惊讶何钦毫无征兆地说这些,于是愣了一下,解释:“但那个男孩儿不是那种,他和可爱不沾边,挺傻挺疯,也挺莫名其妙的。”
何钦:“什么都不好,就是漂亮?”
邓敬骞:“嗯,漂亮,很帅,长得人模狗样,但不像会干人事的。”
邓敬骞的总结有点逗,以至于时间过去了两秒钟,何钦依旧在旁边笑出声,说:“看来邓律是在他面前吃亏了。”
邓敬骞没应声,缓缓抬眼,不解其意。
接着,一个内容复杂的对视过后,何钦也没再说话。
第9章 求爱专家
星期六的晚上。
方坞差点在夜店里和陌生人亲嘴了,再后来继续醉酒,一觉醒来已经是周天中午一点多,他先是掀开被子,确认了身上的衣服都在,接着转头,看向了躺在床铺另一边的男人。
对方用被子蒙着头,正在呼呼大睡。
“哎,你谁?”方坞混乱着脑子,企图先剥开被子看看对方穿没穿衣服,结果发现是昨晚跟自己一起去玩的李振阳,就立刻狠狠地推搡他,让他从自己床上滚下去。
“我靠……”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李振阳连滚带爬地下床,坐在地板上,这才逐渐清醒过来,他揉着宿醉后酸胀的眼睛,懒散地问,“醒了?你是不是忘了,昨晚上要不是我拦着你,你就跟一个穿露脐装的男的去开房了。”
方坞惊魂未定,站在床的另一边,骂骂咧咧:“李振阳你TM,谁准许你上我床的?”
李振阳还是在地上揉眼睛:“不上你床我睡哪儿?昨晚上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室友在客厅打电话吵架,边哭边骂,我真是服了,老天爷是怎么把你跟他这俩货凑在一起的?谁能告诉我,这儿还有正常人吗?”
“我忘了,没印象了,”方坞打开衣柜找衣服,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说道,“我只记得喝酒,后来怎么样,完全想不起来。”
李振阳站起来,顺手从电脑桌底下找到半打瓶装水,告诉方坞:“我喝一个你的水。”
方坞脱掉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套上一件T恤,说:“喝吧,不用问。”
“给。”李振阳给他也扔了一瓶过来。
两个人站在床的两侧开始喝水,接着,李振阳讲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咱们昨晚在酒吧,一点多,有个不认识的男的,搂着你脖子要亲你,还要带你走,我跟孔怡捂着你的嘴把你从他旁边拽走,要不然你又完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我是建议你再找个人,但肯定不能是在那种脑子不清楚的情况下,万一出事儿,你得埋怨死我。”
“我是心情太差才喝多的,平时都能控制得住,”方坞喝完水,站在原地发呆,艰难地眨动干涩的眼睛,说,“我一直在想办法,在想和邓敬骞的事。”
李振阳叹气:“不是……你不会真的打算报复他吧?”
“当然是真的,”方坞冷笑,“我一贯言出必行,既然说出口了,那就是已经想好了,确认了要做。”
李振阳提醒:“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你真的别纠结了,该过去了。”
“过不去,”方坞打算去洗手间,打开了卧室门,脚步停住,“我过不去,我永远记得他说的那些话,除非他一败涂地,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李振阳:“你们吵架都过去五天了,他早把你忘了。”
“不相信是吧?”方坞越走越远,高声说,“那你等着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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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是否继续与邓敬骞纠缠”这件事,李振阳的提议最终败给了方坞的坚持,周末后新的工作日中午,刚见完客户回公司的方坞请李振阳在楼下吃自选食堂,说想认识他的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李振阳有所防备,心里清楚即将谈论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方坞打开二维码给两人结账,然后一起去找座位,说:“就你那小导演朋友,搭讪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