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人是会被现实驯服的,邓敬骞逐渐意识到自己之前走进了一个致命的误区——现实告诉了他,如果时机不对,人的状态不对,那么,想在自己和某人之间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是很难的。
因为哪怕你不动,对方也是会追过来的,而你居然忍不住逢迎,接受了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
还爱他。
——邓敬骞用心里的声音把这三个可怕的字说给自己听,他放下了手机,去厨房弄了一杯冰水喝,希望自己喝完能冷静一点。
他有什么好爱的?除却外部的因素,他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也不及钟粤百分之五十沉稳。
——邓敬骞尝试着否定那可怕的三个字,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楼下看,天太黑了,除了灯光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好的一点,没有和他在一起的冲动,完全没有。
——想到这里,邓敬骞松了一口气,他在想,自己现阶段并没有多么渴求亲密关系,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
因此,对钟粤,他一向有分寸,付出的热情和友好基于上一辈人的友情,也基于正常的社交。至于方坞,要是总剪不断理还乱,那就不要剪也不要理了,连着吧,乱着吧。
时间是宝贵的,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了,脚长在方坞的身上,邓敬骞自知根本没法控制他的出现,他能出现在又享的酒会上,就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邓敬骞想:难不成……还要躲他到天涯海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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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邓敬骞真的去了咖啡店,把提前买好的消肿化瘀的药拿给了方坞,方坞那时候很忙,在组织店里的抽奖活动,两个人便几乎没有交谈,方坞透过人群远眺,看到邓敬骞的身影走出了咖啡店,消失在玻璃门那边。
“邓律师,您朋友给您的,应该是饭之类的,”道呈律所,邓敬骞的办公室里,魏闻汐下楼买了趟东西,上楼以后转交给邓敬骞一只带拉链的手提袋,说,“就是咖啡店那个朋友,上次请我们吃牛肉的。”
“放那儿吧,”邓敬骞正在和王裕说话,两个人一对视,王裕了然于心又无奈的表情令人尴尬,邓敬骞只好多余地找补了一句,“那人在犯病呢,王律你别多想。”
魏闻汐出去了,门关上,王裕直抒胸臆,说:“没见过这么黏牙的,他又缠着你干嘛?邓律,说老实话,我现在特别同情你。”
邓敬骞:“别说他了,聊工作。”
“嗯,对,继续说刚才的,我不是有一同学嘛,知道咱们代理了那个案子,他说对方企业的实控人对结果很不服,在律师面前扬言要雇人报复咱们,”王裕焦虑地摸着耳朵,说,“但这事儿也不能相信,毕竟只是道听途说,你也别太当回事儿,注意就行。”
邓敬骞愣住了,随即发出几声干笑,把手中文件夹放在了桌子上,说:“开什么玩笑?公司不想管理了?想蹲大牢了?”
王裕:“是,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是这样,但咱们不能保证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正常。”
“不管,你也别担心,没谱的消息太多了,咱们是不可能逐个鉴定真伪、做预案的,我到时候跟大家统一说一下,最近注意安全吧,只能这样了,别的……也没办法考虑,”邓敬骞打开了同事发来的文件,边看边对王裕说,“那下午外出,三点半,咱们一起去,还有闻汐。”
“好,那我先过去了。”
说完了事情,王裕离开,轻轻地把门关上,邓敬骞的注意力一直在文件上,所以,直到十分钟以后,他才想起了放在桌角的那只保温手提袋。
他放下鼠标,抬起头注视了它好半天,叹了一口气,才把它拿过来。
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饭盒,饭盒打开,是加了鱿鱼、虾、贝类的西班牙海鲜饭。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就一个饭盒加上一双一次性筷子,其他的一概没有。
邓敬骞拿起手机给方坞发消息:给我带饭干嘛?你留着自己吃吧,又没钱,还买海鲜。
大概四十分钟以后,邓敬骞已经在外出工作的车上了,方坞这才有时间回复他:店里很忙,我才看到消息,我说了学会了西班牙菜啊,怕你不信,你可以放冰箱,晚上加班吃。
邓敬骞:说真的,我没胃口,已经被你搞得心力交瘁了,在想前天晚上的事,在想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方坞:抱歉,真的,我真的想拉着你的手,看着你,陪你度过不开心的时刻,我也在想,要是没有分离,就没有我现在的不知所措,我也就不会闯祸了。
邓敬骞:我很累,心很累。
方坞:不要生气。
邓敬骞:跟你说实话吧,我生病了。
方坞:什么病啊?你别吓我,怎么了?什么病?
邓敬骞:焦虑症,会失眠,也会反复纠结一件事,有强迫思维。
方坞:什么时候发现的?
邓敬骞:去年。
方坞: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见见你,八点多,我那时候吃晚餐,有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邓敬骞没有回复。
方坞:见面,交流,应该都是有用的吧,你到时候可以吐苦水,可以骂我,你怎么开心怎么来,我可以陪你,你可以没有顾虑,把在别人面前不好意思说的都说出来,你就会觉得好一点了。
邓敬骞仍旧没有回复。
方坞:是我导致了你生病对吗?对不起,我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比想象的最严重还要严重,真的,我在想我们多见面,有时间就见,你把对我的埋怨全都说出来,会很有效果的,因为我姐上学的时候得过这个病,我了解一点,不但要吃药治疗,也需要别的方式。
方坞:邓敬骞,让我陪在你身边吧,好不好?哪怕还不是恋人,我也能听你说话。
方坞:你要好好的,你要快乐,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那么多,我一直很遗憾。
方坞:我们去试着迎接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好不好?别人都不懂怎么照顾你,但我知道,我会照顾好你的。
方坞:我们什么都发生过了,对我来说,能有一个失而复得的爱人,是很幸运的,我一定会珍惜的。
方坞:请你原谅我前天晚上因为心急、冲动、不安闯的祸,也请你相信我的动机只是爱你,而不是去年那样复杂。
第69章 与风朝前
对方坞来说,在酒会那一晚的愤怒和不甘心全是真实的,但是当心逐渐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是做不出一件切实有效的事的,哭闹是哭闹,一味的道歉也是哭闹。
时间在往前走,他仍然束手无策。
“我不为难你了,等你的病治好再说。”
方坞选择了往后退一步,甚至是更多步。他已经撞过了南墙,但要是撞了一万次还不罢休,就不是坚韧了,而是不懂变通,下午给邓敬骞发的那堆消息最终没得到具体的回应,方坞想来想去只找到一个办法,那就是先将冲动搁置,等着时间带来新的机会。
并且有很重要的一点,他很担心邓敬骞的病,怕再这样下去,会让他有过多的压力。
晚饭时间本来打算约邓敬骞见面的,但那时候两个人都有工作,空出来的时间对不上,所以见面推迟到了方坞下班之后,邓敬骞还在加班,抽时间从楼上下来,坐在附近一家便利店门外背靠窗户的长椅上。
五分钟之后,做完了打烊收尾工作的方坞匆匆赶到,他带了一盒热的巧克力牛奶,把包放下,然后挨着邓敬骞坐下,再把牛奶上的吸管拆开,插在了盒子上。
“下午发的那些消息你少看,别看,给,这个是热的,减糖的,喝吗?巧克力能让人心情好。”牛奶被方坞顺势递过去了,但被邓敬骞推开了。
“不想喝,你喝吧,”邓敬骞翘着二郎腿,外套的纽扣开着,正在刷手机,再过了两秒,他把手机收了起来,说,“咱们两个人都有点被困住了,我被恨和失落困住了,你被执拗困住了,你以前老觉得我瞧不上你,所以来回地折腾,出国,回国,要考研……其实你不用非得证明给我看。”
“水总能喝?”方坞把一瓶水塞进了邓敬骞手里,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说,“我懂,我都懂,只是我自己现在也很矛盾,所以做的事不一定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你太厉害了,我太渺小了。”
“这说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分开才是对的,强行让有些事发生,带来的只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错误。”
邓敬骞把水拧开了,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他是绝情的受害者,想远离绝情的那个人,可事实告诉了他,那些反复咀嚼的烂事还是更适合和始作俑者一起咀嚼,而换作和无关的人咀嚼,得到再多的温柔和安抚,结束之后心里还是会觉得憋闷。
因此,邓敬骞推断出自己或许真的有一些“报复”的念头,要从反复拒绝方坞中得到愉悦,从看他失落、恳请的模样的场景里得到满足。
“好,我都懂了,也想通了,”沉思许久以后,方坞突然点了头,很艰难地说,“不逼你了,等你的病好了再聊别的事儿吧,我也去试着消化自己的着急,毕竟急是没有用的。”
“端着他干嘛?你自己喝了吧,不然浪费了,”邓敬骞轻轻转过头,看见了方坞的眼睛,又看见他还举着刚才那盒插了吸管的巧克力牛奶,就说,“喝吧,让你自己心情好点儿,看得更开点儿,不要老纠结和我的事了。”
方坞抿起嘴看着他,后来,低声地叮嘱:“我对这病有经验,我姐上学的时候就得了,要多去复查,别轻易停药,哪怕症状减轻了,也得继续吃药,慢点儿减药,这样比较保险。”
“现在没那么严重了,有时候太累了也能睡着。”视线持续地交汇,便利店里的灯光透出来些许,照在两个人脸上。
邓敬骞依附着精神上的疲倦,才能这么平静地和方坞说话。
片刻沉默以后,方坞突然说:“你瘦了,真的,很明显。”
邓敬骞愣了一下,说:“瘦了不好吗?不用费劲减肥了。”
方坞突然把脸转了过去,看着另一侧的楼宇、绿化植被、夜色,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怎么了?”邓敬骞看了一眼时间,说,“我真要走了,最多能待三分钟,还有个工作没处理完,你也早点回去睡觉吧。”
“没怎么,”方坞把脸转了回来,挤出一个微笑,说,“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这病真是有点麻烦。”
邓敬骞:“不辛苦你操心,我一直在治,慢慢来呗,也不是什么绝症。”
方坞:“还有就是……我觉得自己快疯了,专业课真的很难,我最近老觉得时间不够用,我怀疑我的智商本来就有问题,怎么学都学不会,气死了,你学习那么好,能不能给我支点招啊?”
“不是已经在地铁上背单词了吗?还不行?我支不了招,咱俩都不是一个专业,而且我读研是推免的,我从来没有考过研。”从心底里来说,邓敬骞根本不可能相信方坞真的能考上好学校好专业的研究生,因为他知道那考试本身就是很难的,并且,在很多情况下,这个世界上结果和自认为的“努力”并不成正比,备考是一件考量综合实力的事,即使尽心了,也不代表你一定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说完话,邓敬骞就站了起来,把方坞给他的水拿在手上,他真的要走了。
“羡慕,我学不会,学不好,”方坞机械式地摇头,在为绝境中的自己伤感,也在细致观察邓敬骞的状态,他也站了起来,说,“你现在就上去吗?那我也回去了。”
邓敬骞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就离开了,便利店的门迎音乐在一遍一遍响起,有人从方坞的视野里走过,但他一直在看邓敬骞逐渐走远的背影。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坐下,盯着不远处的一块地砖看,一口气把那盒温热的巧克力牛奶喝了下去,顺便攥扁了盛奶的纸盒包装。
发了会儿呆以后,他也背起包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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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晚上简短的谈话结束,方坞就没再给邓敬骞发过坦露心迹、告白、表忠心的消息,短短几天之内,他在微信上的语言风格大变,每天发的内容都围绕着邓敬骞的身心健康展开,并且,每天早上都会发给邓敬骞一条类似于“短消息”播报的阐述,雷打不动。
比如这天的:全世界最厉害的邓大律师,终于周五了,提前祝周末愉快!周末两天你是不是有什么放松心情的安排呢?有的话希望你好好享受,没有的话就在家休息吧,生活总需要放空的机会,我最近在数学三遇到了很多困难,祈求数学三放过我(其实一直在祈求,就没断过,但也没好过[流泪表情]),最近升温,可减少衣物,不过春夏季节的晴天是低落情绪最大的敌人,昨天带给你的吃的味道怎么样?是我自己做的松饼,不是买的!希望你一切都好,此条消息无需回复,另外,可以减少咖啡因的摄入哦,有利于心情平静,白水也很好喝的!
方坞的花活儿很多,而且天生长了一副“不干正事”的脑子,不但报是周几,还有健康贴士和天气预报,消息看完了,邓敬骞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他退出微信放下手机,端起手边的美式咖啡,狠狠地吸了一口。
魏闻汐敲门进来,手上捧着一个盒装的快递,她说道:“邓律师,您的快递我顺便给您拿进来了,放在哪里?”
邓敬骞抬头:“我没买快递。”
魏闻汐低下头看了一眼:“但是就是您的名字。”
邓敬骞:“行,先扔地上吧,很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有人要报复咱们。”
“上面写是……木质之类的,应该是香水或者香薰。”魏闻汐一向淡定,但还是被邓敬骞的话吓到了, 她立马蹲了下去,把快递轻轻放在了地板上。
“没事儿,这么小心,哪怕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也不至于是爆炸物吧?”邓敬骞拿了把剪刀过来,拿起快递盒子,把它划开了,取出里边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说,“没事儿,真是香薰。”
快递里的东西是邓敬骞喜欢的品牌之一的香薰套装,其中包含了香薰精油和扩香石等,邓敬骞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是方坞买的,因为一般人是不会这么了解他最偏好的牌子的,更不可能连香型都对得上。
但是这些东西买下来价格要一千好几了,纵容一个日子紧巴巴的人送自己这些东西,邓敬骞怎么想都觉得过意不去。
他中午直接去楼下咖啡店找了方坞。
方坞站在他桌子旁边,一点一点慢吞吞地帮他搅拌沙拉。
他对方坞说:“不用你给我买,有钱吗就开始买可有可无的东西了,还那么贵,你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几千吧,送给我那个,我接受不了,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方坞小声问:“你不是最喜欢那个味道了吗?”
“我知道,你以前的条件是不错,家里也会给你钱吧?但最近,哪怕你不说,我也早就看出来了,”邓敬骞坐着,一边喝着杯子里的白水,一边慢条斯理地轻声说,“很久没买新衣服了?人过得拮据是能看出来的,发生什么事了?你爸爸妈妈不管你了?”
“我都多大了,还管啊?他俩不可能管我一辈子,我自己现在能管好自己。该省省该花花,我省钱和我给你花钱不冲突,我送礼物也没有诉求,只是给你买了你喜欢的东西,你觉得我是朋友也好,路人也罢,”方坞搅拌好了沙拉,把碗推到邓敬骞面前,说,“好了,可以吃了,慢用。”
邓敬骞叹了口气:“有句话说‘不能花穷人的钱’,听到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