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但你不应该转过来,”方坞能保证正在说的全是真话,他穿着昨天的白衬衫和裤子,扣子乱七八糟地扣着,看着邓敬骞的眼睛,说,“我刚才都快放弃了,你转回来看我,我又不想放弃了,我被你迷住了,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你能给我机会。”
很难不承认,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类人相当热衷在感情的困境中变本加厉地表演,而这种表演的本质不是深情,而是赌气,是自愿地磨损喜欢的纯度,逐渐地改变了初衷,陷入任性的自虐,想让对方意识到欠了自己什么。
正如方坞的潜意识在想,自己一个最最骄傲的人,连骄傲都不要了,如此卑微了,你还不知足吗?还要刁难吗?
“方坞,”可很惨,邓敬骞身处现实,没被左右,他终于把被方坞攥住的手挣脱了出去,说,“那就说点儿真话吧,首先,你这样见了一面就自诩深情的,我见多了,其次,我的咨询时间是付费的。”
话毕,没再留给对方应声的机会,邓敬骞转身开门,说走就走,然后,他的脚步声远去,房间门自动关上,发出“哒”的声音。
方坞后退几步,去了桌子旁边,打开了昨晚喝剩下的水。
他意识到自己思路不清、急功近利,意识到自己在邓敬骞跟前差了段位,所以变得手忙脚乱,把整件事情搞砸了,可他不想承认。
从小是“世界中心”、长得实在不不赖、又被全家溺爱着长大的方坞,最自信,最霸道,最喜欢面子。
而在亲密关系这件事上,从来都是别的男男女女追着他跑的。
他想,邓敬骞没理由这么绝情的,就算暂时不同意谈恋爱,也不至于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给吧?
清早快七点,他的情绪彻底陷入了羞愧和愤怒交织的境地。
第4章 本质心声
“早上好。”
“邓律,早。”
“早。”
“早上好邓律师。”
“……”
上午九点,邓敬骞在摄像头前刷脸,进入位于大楼18F的道呈律所的大门,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并且颔首致意,回应沿途遇见的同事们的早安。
对比两个多小时之前,此时的他已经穿戴一新了,脱掉了那身沾染上陌生气味的西装,换上另一套经典的纯色款式——宽戗驳领,黑色,双排扣,腰身处内收,呈现适度的包裹感,衬得人优雅而利落。
“邓律师早,上午有一个人事审批,需要您加急处理,还有日程我已经发您了,”因为邓敬骞今早到得较迟,律师助理陈晓雅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在他的示意后也进入办公室,放下电脑,再放下买给他的咖啡,说,“昨晚说的和境内监管部门的沟通,我约在了后天上午。”
“行,有吃的吗?”邓敬骞一边开电脑一边发问。
陈晓雅:“您吃什么?我去买,楼下暖食可以吗?”
“不用,我特别饿,没来得及吃早饭,现在有什么直接给我,饼干之类的也可以,”电脑屏幕亮起,开始浏览资料文件了,邓敬骞下意识摸了摸胃部,说,“昨晚好像也没吃……哎,算了,有什么给我点儿就行。”
“我抽屉里有苏打饼干和水果,我给您拿过来吧。”
说着话,陈晓雅就推开门出去了,又在一分钟之后回来,拿给邓敬骞两包饼干,还有一盒蓝莓加上一根香蕉。
“中午下楼补给你。”说话间,邓敬骞已经撕开一包饼干吃了起来,咀嚼的同时打开放在手边的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
“没事,不用补。”
陈晓雅在桌对面坐下,向邓敬骞发送文档,开始沟通今日工作。
过了会儿,律师王裕敲门进来,手上提了一袋M记,说:“早,邓律,有时间吗?我想聊一下周先生涉外争议仲裁那个合同的变更,昨天我已经和他的团队打过电话了。”
邓敬骞点头:“现在就聊,晓雅给王律拿个椅子。”
“对了,”王裕同样三十来岁,在邓敬骞麾下已经有四五年的时间了,说话间,他向上推了一下眼镜,把手上M记的纸袋放在了办公桌上,说,“邓律你的外卖,我在门口遇到了,就给你带进来了。”
邓敬骞愣了一下,很不解:“弄错了吧?我没点外卖。”
“一个穿西装的人给我,说是你的外卖,但你这么说……他确实不像送外卖的,”王裕把外卖袋上的小票拎起来逐字浏览,说,“真不是你的名字,用户名称是‘方,星号’,应该是叫方什么。”
“是吧?就说不是我的,”立马猜到了这袋东西的来头,邓敬骞很无奈,也急着撇清关系,“而且外卖现在都放楼下柜子里了,不会送上来的。”
王裕:“那这怎么办?”
邓敬骞:“不管了,待会儿让晓雅放到前台,看看有没有人来领吧,你坐,咱们说正事。”
王裕:“行。”
今天天气不错,浅浅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灰色条纹样式的地毯上,王裕坐在了邓敬骞的对面,看向他的脸,片刻的沉默后,没忍住笑了。
邓敬骞问他笑什么。
“没有,猛地想起刚才听的段子,没事,不管它,很无聊。”
这显然是个搪塞的答案,邓敬骞流露狐疑,却也懒得再说什么,而已经管理好表情的王裕心里在想:又被没分寸的小年轻看上了吧?不想答应?很发愁?可又拒绝不了?也是,发愁是应该的,谁追邓敬骞送麦当劳啊?哄小孩儿呢?
以王裕功利性的视角来说,刚才在律所门外遇到的那个年轻人确实不自量力,是个必然不被允许入局的小丑,除了脸帅点儿,皮肤好点儿,条顺点儿,别的没一样拿得出手。
王裕很老道,只看衣着就能判断出那人在这块地方做着什么工作,每月领多少薪水。
总结来说,半生不熟的青枣一颗,毛杏一个。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不够用,忙碌过后到午饭时间,邓敬骞一看表,已经快一点了,他于是下楼吃饭,顺路进便利店买了点水果饼干,打算待会儿补给陈晓雅。
“邓律师,好久不见。”
结果回到楼里在1F等电梯时,忽然听见这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方坞就排在邓敬骞的身后,而邓敬骞装作不认识他。
“邓律师。”趁着人多,方坞偷偷在底下揪邓敬骞的袖子。
“松开,”邓敬骞转头瞥了他一眼,换了只手把买给陈晓雅的吃的拎着,低声说,“别再来找我了,我早上已经说过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争执上。”
方坞正在使用着一种特别怪的语气:“原来邓律师您还记得咱俩的事啊,我以为你忘了呢。”
“滚。”
邓敬骞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冰凉,听起来丝毫不留情面。
“我说过了,”方坞使坏地,刻意把嘴往他耳朵旁边凑,“只要你答应我,或者给我个联系方式,我就会很听你的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嫌弃我不够好的某些方面,我也都会改,会进步,最后让你刮目相看。”
邓敬骞轻轻笑:“我最不喜欢不守承诺的人,也不喜欢越界,希望你想想这么做是不是在给别人带去困扰,咱们之间最好还是留点儿体面,所以别再来找我了,对了,你的麦当劳在律所前台,尽快去取。”
“那是给你的,不吃就处理掉吧,你中午这是……一个人去吃午餐了吗?堂堂律所创始合伙人,居然一个人去吃饭?”方坞看向了邓敬骞手上的便利店袋子,想了想,说,“其实我可以每天陪你去吃饭,反正是隔壁楼,很近的,也不用你等,我会早点来找你。”
邓敬骞自知再理性缜密的思维也没法击溃不要脸和胡搅蛮缠,片刻的沉默后,他目视前方,轻轻叹气,没再看向方坞,也没再说话。
电梯来了,他进了电梯,方坞等在电梯外。
“我要去客户公司了,很着急,得走了,拜拜。”方坞很讨厌地开口报备,搞得他们像是一对边上班边抽空见面的、身不由己的恋人。
可现实是他们什么也不是,电梯门合上了,邓敬骞心底的怒意没有消退,他脑海中再次闪过方坞刚才在电梯外看向他的样子。
除了建模正确,笑容漂亮,剩下的只有恶劣蛮横、风度尽失。
简直太讨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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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坞见完客户,在客户公司写字楼下的咖啡厅里待了半个下午,他开着电脑一边办公一边想昨天发生的事,以及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
某个瞬间开始,他觉得这个世界对他很残忍,残忍到纵容他度过了那么美妙的昨晚,却在天亮之后令一切回到现实,残忍到准许他和邓敬骞做了情人,醒来后又被迫变成“仇人”。
主要是邓敬骞翻脸不认人,拿他当仇人。
落差带来的恶心感觉远远超过了从未得到之遗憾,就像是做了一场暴富的梦,又猛然醒来那样。
橙子美式略酸,方坞面色凝重地驯服着笔记本屏幕上的光标箭头,然后,思绪总是野马一样地奔跑出去——他再次回忆起了去年和邓敬骞的“初遇”,那时值十一假期,他和哥姐三人在小城家中相聚,网速过快的亲姐方培在客厅里投屏看职场真人秀综艺,从早看到晚。
方坞回家就是为了休息,正好很闲,就陪她看了会儿。
于是从那档遭遇无数人围攻吐槽的节目里,方坞认识了邓敬骞。
其实节目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根本没人关注到邓敬骞,他不在那间节目组选定的红圈律所供职,更不是主线故事以内的带教老师,他只是个样子沉稳迷人的观察室嘉宾,在脚本中的part还没一旁完全外行的演员明星多。
节目组对他的初始定位大概只是——“一个有点江湖地位、也具备专业能力、用来作结束陈词的花瓶”。
可是随着故事的推进,独播平台中每一集的弹幕都纠缠在了邓敬骞身上。
百分之八十都是骂他的:嫌他脸臭不笑,嫌他言辞犀利,嫌他纠正其他嘉宾的发言,嫌他在后来和实习生的见面中挑刺……
更甚者,因为他是京城某餐饮大鳄的儿子所以骂他花钱进组,谣传他顶占某草根出身的知名律师的录制名额。
“我搜了一下,他其实有点厉害,”方坞躺在沙发上告诉方培,“没他们说得那么差。”
方培:“是吧,我也觉得,现在这种都是,一开始的评论影响了之后所有的评论。”
“邓敬骞……”方坞还是那样躺着,用手机搜索邓敬骞的个人资料,传达给方培,“看吧,是政法大学本科,清华硕士,还是推免的。”
“长得也行哈,你姐夫要是长这样,还这么会收拾自己,我做梦都笑醒了,”穿着睡衣的方培用叉子扎了一块甜瓜,盘腿坐在沙发最中央,一边吃一边说,“算了算了,我关弹幕了,服了真是,没明白有什么好骂的,我只是个吃瓜群众,眼不见为净。”
“你看吧,我上楼了,”旁边的方坞一个鲤鱼打挺起来,说,“去跟他们打个电话,明天出去玩儿,我开车。”
“开慢点儿你,”方培叮嘱,“少喝酒,回来叫代驾。”
方坞慢悠悠地、心不在焉地点头:“知道。”
思绪收束,橙子美式在嘴里留下芬芳微苦的后调,方坞暂时搞定了手上的活,合上电脑,感受斜下去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手边。
天气凉快了,连阳光都凉快了,方坞心里有自知之明地不将自己对邓敬骞的关注总结为“一见钟情”,因为他不喜欢那种强行把欲望写作悸动的笔法,并且他本身也没那么单纯浪漫。
他想,一个年轻男人对另一个成熟点的男人有了那样的感觉,本身就挺反叛,略禁忌,所以更加令人抓心挠肝。
凡事都有两面,那种感觉真的不具有单纯的、深切的本质吗?并非,然而,方坞只选择看见它刺激神经的、惹人疯狂的一面。
仔细想,整件事的转折点其实在李振阳身上,如果没认识李振阳,方坞就不会去隔壁写字楼串门,也不会惊讶地发现道呈律所就在那栋楼里,那样的话,他或许早就忘了曾经有过一个叫邓敬骞的幻想对象。
第5章 低级尝试
晚上下班后乘车二十多分钟,回到住处,邓敬骞看到今早换下的那套西装已经被家政人员除过尘、熨烫好,挂在了衣帽间的柜子里。
他很难避免地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于是没来由地烦躁,边想边单手解开领带,丢在换鞋凳上,然后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手机响了,他开免提,边脱衣服边接电话。
“敬骞,在忙吗?打搅了,能不能听得出来我是谁?”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也就三十来岁,音色温柔通透,入耳舒适,语调节奏什么的也都不错。
不是方坞,邓敬骞缓缓松了一口气,对通话那头说:“不好意思,我这边没有存你的号码。”
“何钦,”男人说,“我是用另一个号码打给你的,上次在研修班时间匆忙,都没来得及坐坐,最近事情少了一点,所以想着打给你。”
“哦,何总啊,”脱掉外套和马甲后,邓敬骞卷起衬衣袖子,拿着手机走出衣帽间,向电话那边的人寒暄,“我正好也打算联系你,可以啊,咱们约个时间,就看何总你了,我这边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肯定是有时间的。”
对方:“这星期吧,今天周四,明天晚上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