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咱们合张影可以吗?我回去发plog,”新运动项目的第一节课结束,陈晓雅离开了教练,过来找邓敬骞和方坞,她拿着手机想拍张自拍,又担心邓敬骞觉得她多事,因此声音小得要命,说,“自拍一下就行,咱们仨。”
邓敬骞点点头:“行啊,拍吧。”
又问:“晓雅,教练怎么样?还行吗?”
陈晓雅忙点头,答:“特别好,邓律师,真是谢谢你,帮我请了教练,这事儿我要记一辈子,真的。”
“别那么夸张,小事儿,”邓敬骞示意陈晓雅站在自己旁边,说,“来,拍吧。”
“我站哪儿?”方坞问。
“让晓雅站中间,她矮一点,站旁边要被挡着了,”邓敬骞很细心地考虑了一下怎样站位更好,伸出手指挥着方坞,“你来这儿。”
“行。”方坞按照安排乖乖站好。
陈晓雅拿起手机,然后翻转镜头,试了一下角度,说:“要不……要不邓律师你来拍吧,我调好镜头了,你胳膊可能长点儿,而且中间不好伸手。”
邓敬骞爽快答应:“行,给我吧,我来。”
陈晓雅的手机被邓敬骞接了过去,三个人看向屏幕,找好位置,再调整出一个得体的愉悦的表情,邓敬骞手很稳,迅速地按下几次快门,留下照片。
“辛苦了邓律师,挺好——”
陈晓雅话没说完,脑子里已经在计划待会儿去更衣间,然后回家,再和朋友出门吃晚饭的整体路线,然而,极其出乎意料的一幕忽然在她面前发生了——邓敬骞举着手机的那只手还没彻底放下,方坞猛地向右侧探出上半身,一口吻在了邓敬骞的嘴角。
陈晓雅估算自己的眼睛距离两个人的头不到二十五公分。
陈晓雅陷入失语,惊诧地捂住了嘴巴。
后来,她只能强行赔笑,故作轻松,小声说:“啥情况这是……”
邓敬骞显然并非谋划者之一,他也有点吃惊,在归还陈晓雅的手机并转身向后走时,把要贴上来的方坞推开,不好意思地说:“犯什么病,吓着人家了。”
“什么情况?”显而易见是什么情况,陈晓雅也并不十分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只是,从这里到更衣室还有一段要同行的路,她必须找到一点话来讲。
她回溯起自己曾经的推断,又批判起自己对那些推断的推翻,也还在想,或许这只是个方坞故意恶心邓敬骞的恶作剧。
“晓雅,你是我俩第一个共同朋友吧,你应该没看出来?”三个人一起朝着更衣室步行,看起来很自然,实际上都很不自然,方坞说,“我跟你们邓律师谈恋爱了,有些天了。”
“我的妈,你快住嘴吧。”邓敬骞倒是事先知道方坞会向陈晓雅公开两个人的关系,他也是默许了的,但他想象的无非是在微信消息说一声,或者约饭的时候提一嘴,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他认为方坞上来就亲的方式多少有些不妥,也担心陈晓雅觉得膈应,或是觉得自己这个做上司的不庄重。
“我是……我是真没想到,好惊讶。”陈晓雅说着很惊讶,却扮演着淡定,怕自己表现得太夸张会让上司不悦——下意识的想法是很难改变的,即使她早已经觉得邓敬骞是个不错的人了。
邓敬骞向她解释:“晓雅,你别多想,刚才……不是我的本意。”
陈晓雅打哈哈:“挺好的啊,就是这么多天了,我真的没发现,看来我没有一双发现美好的眼睛。”
“晓雅累吗?”邓敬骞强行地岔开了话题,他感受到场面有些尴尬,所以十分想揍方坞,他说,“都赶快收拾完回去休息吧,晓雅还要见朋友,别耽误了。”
“哦,对,我得抓紧,要回家一趟,”话说到这里,一行人也走到了男女更衣间的分叉路口,陈晓雅压抑着因为震撼而滋生的心跳加速,在想今晚和挚友吃饭可有得聊了,她对身边两个人挥挥手,说,“那我先走啦,拜拜邓律师,方坞拜拜。”
“拜拜,路上小心。”邓敬骞轻轻抬手,又细致地嘱咐,像是长辈那样。
“我开车,我——”
和邓敬骞一起走进了岩馆的男更衣间,方坞刚想强调一遍自己给邓敬骞做司机的事,想因此讨得一点什么好处,结果被邓敬骞往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说:“你真行啊,故意的是吧?人家晓雅还以为我指使你亲我的呢。”
“我又不是亲给她看的,我不是亲给任何人看的,”方坞打开柜子往外掏衣服,说,“我就是转过头看见你的脸了,实在忍不住了,你不会懂的,那一瞬间,热气全部涌到了胸口,要是不立马亲你一口,都降不了温。”
“神经,”邓敬骞站在柜子前打开手机,刷了一下新消息,然后也开始拿衣服,脱上衣,换了件干爽的亨利领长袖,低声道,“哎,我今晚有个应酬,之前忘了,这才想起来,所以咱俩应该不能一起吃饭了。”
方坞愣住了,沉默,抱怨道:“你说了陪我的,又不算数,上次也是。”
“抱歉,真的对不起,”邓敬骞语气很诚恳,说道,“我忘了周末还有应酬这么回事儿,而且它真的……我推不掉,我的错,我给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
“‘它真的很重要’,我很不重要呗?理解,毕竟您是‘事业男性’,我就是个混日子打工人,身份存在差异,不可同日而语。”
方坞三下五除二地换好衣服了,一开始抱怨是想撒娇,可说着说着,就变成了真的生闷气,他怀疑自己不配,怀疑邓敬骞轻视这段关系,怀疑……怀疑不是一天就有的,他在跨年那晚告诉自己该将这些怀疑扔掉,但忽略了存在不会因为主观的抑制消失,只会因此迎来毁灭式的爆发。
他在控制毁灭式的爆发不要发生。
所以,他立刻将语气调整得柔和了一些,说:“行,你去吧,我开玩笑的,少喝点儿酒,最好别喝,太晚的话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别生气,”邓敬骞把手放在他胳膊上,轻轻抚摸,说,“别生气,我的错,我下次一定提前安排好一切,不会出这种岔子,其实我也不想去,我很想和你待在一起,但为了工作嘛,没办法。”
方坞使了劲搂住邓敬骞的脖子,也不管身后有不认识的人在,他狠狠地往他嘴上亲了一口,说:“你等晚上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啊,”邓敬骞并未感知到方坞藏起来的纠结和失落,也没察觉到总在跟随方坞的要命的不安全感,他只当他在调情,说道,“收拾我吧,我送你一百个胆子。”
第44章 浮华地上
一月份的严寒天,星期六,夜里十点多,准确地说是十点四十一分——这已经是方坞和邓敬骞分开的第五个小时了。
方坞踩着拖鞋将一堆衣服塞进洗衣机,然后转过身靠在洗衣机上听着手机,他在等待呼出的电话被邓敬骞接听,可是仍然失败。
这是今晚的第三次失败,并且,邓敬骞也有大概四个小时没回微信消息,也没发任何动态。
“喂,”第四通电话换了对象,李振阳在那头接通,问,“怎么了?你没去谈恋爱?找我干什么?”
“我……我在洗衣服。”因为邓敬骞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方坞心里郁闷,极其不安,他很想倾诉,又觉得说不出口。
“按照你的本性,你应该说在嗨,而不是在洗衣服,”李振阳笑出声,说道,“哎,有什么事儿就说,不用遮遮掩掩的。”
方坞打开邓敬骞家的冰箱,拿了瓶水,然后绕了一大圈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一直在出差,天天都在应酬,今天下午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不回消息,不接电话,真不是我疑心重,我觉得他是……我可能把我在他心里的分量想得太重了,他的世界里没有我,他也会遇到更多人。”
李振阳:“你还是别想这么多吧,我觉得邓律就不是那样的人,他看起来挺正经的,也挺有责任感的,不会劈腿的,放心吧。”
“他不可能不看手机,他今天就带了一部手机出门,现代人哪儿有四五个小时不回消息的?不回消息也就算了,电话都听不见?”
向值得信任的人倾诉,便是越说越多,越说越深入,到后来,几乎将原本想隐藏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方坞现在的状态是又急又气。
李振阳稍微回忆了一下,觉得在认识邓敬骞以后,方坞身上这种偶发的神经质就没彻底好过,他叹气:“你没事儿吧?有绿帽癖是吗?你要知道,忠诚这种事是自我管理,不是互相管理,要是真遇上想偷的,你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他也会偷,你别乱想了,真的,你对象一看就不是没谱的人,我觉得你现在需要调整心态。”
“我不是怀疑他劈腿,”方坞的话又说了回来,“我是怀疑他就是玩儿,怀疑……怀疑他觉得我可有可无,碍事儿。”
李振阳轻声问:“你不也是玩儿吗?你们互相玩儿也行啊,看看是你的计划有力度,还是他的‘玩儿’有力度,全员恶人啊你俩。”
方坞正焦虑又丧气,急需要一个可以随意倾诉的环境,需要理智的安抚和分析,可是李振阳却在开玩笑。
“我靠,你别气我了行吗?我是说真的,我是说要是他其实对我没太多意思,我不就输了吗?”
嘴里的假话听起来无懈可击,能够用来增强气势,可只有方坞知道这些话假到什么程度,他不是怕输,而是怕失去,他想要邓敬骞独一份的爱,甚至到了祈求、悲戚的程度。
他不想和他分开,如果有人插足他们之间,那会是他直至下辈子都无法接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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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多,手机接连推送大风黄色预警,方坞在邓敬骞家楼下打了辆网约车,坐上车以后,他回看起刚才和陈晓雅的聊天消息。
内容是这样的——
方坞:晓雅,他说他今晚去应酬,应该是工作当中认识的人,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陈晓雅:等一下,我好像知道,我翻下聊天记录。
陈晓雅:出什么事了吗?你找不到邓律师了?
方坞:对,他下午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接电话,我很担心。
陈晓雅:[定位·朝阳区某商务KTV]
陈晓雅:我不能确定哦,但应该是这里,因为这个甲方特别喜欢这个地方,他们私底下交情也不错,之前就去过两次了,那天邓律师提了这个人要请他唱歌,应该就是这儿。
方坞:好的,谢谢,我去找一下。
陈晓雅:你不要太着急,要是太忙的话,他可能顾不上看手机,又调了静音。
方坞:好的,谢谢。
陈晓雅: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但应该没事,邓律师他警惕性很高的,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方坞:嗯,有事和你说。
回看完消息记录,方坞的脑子还是一阵阵发蒙,由于认为自己的愤怒并不能引得所有人共情,所以,现阶段心态拧巴的他在陈晓雅面前藏起了愤怒,只表现担心,他的确在担心,怕邓敬骞出了意外,因而期盼起他一切安全。
可是,安全就意味着……
方坞将手机息屏,塞进了长羽绒外套的口袋里,独自靠在网约车后排的角落,他暂时认为邓敬骞是觉得他没那么新鲜了,也认为他不重要了,甚至有些烦了,但碍于已经确定关系,所以只能糊弄下去。
而糊弄之余,邓敬骞也需要新鲜的快乐,所以刻意不接电话,在城市中一隅,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邓敬骞比任何渣男都有底线、有道德,所以选择了这种相安无事,彼此心知肚明的和平的做法。
无限度的灾难式联想令方坞胸口发闷,过了会儿,当他脑袋里的担忧又占上风的时候,他想起了陈晓雅在聊天记录里的话。
她说:……但应该没事,邓律师他警惕性很高的,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是啊,方坞忍不住叹息,其悲凉程度引得网约车司机侧目,方坞在想:邓敬骞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在意他自身的安全呢?旁人的担忧或许只是一厢情愿,是曲线救国,自我安慰。
陈晓雅发来的地点离邓敬骞家并不算远,二十几分钟之后下了车,狂风一下子灌进了方坞的领口里,他抬手按住敞开的衣襟,给邓敬骞发消息,敲下又删,删掉又敲……到最后,选择什么都不发。
他走进了大厦内部,按电梯到达那家高端KTV所在的楼层,便是步入了一片令人迷醉的灯红酒绿,这期间他还看了手机好几眼,是在等着邓敬骞回消息。
他又给陈晓雅打了个电话,说:“喂,晓雅,那个人叫什么?这儿太大了,可能找不到,我得跟他们前台说一下。”
“你把电话给他们吧,我跟他们说。”
陈晓雅工作刻苦,生活简单,但是一个内在稳定、有点经验也善于社交的人,她叮嘱方坞将电话递出去,问前台工作人员:“你好,xx的胡总今天有在那边请朋友吗?”
前台:“您好,在的。”
陈晓雅:“这个男生是他朋友的秘书,辛苦你们给带一下路吧,电话联系不上,现在有工作,很着急。”
前台:“好的,可以的。”
陈晓雅:“谢谢。”
穿过泛着冷光的装潢风格清透典雅的走廊,方坞又和陈晓雅说了几句才挂掉电话,他跟在一名男服务生的身后,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沉如灌铅。
柔软厚实的地毯被踩在脚下,一对打扮精致的男女和方坞擦肩而过,他们身上的香水气钻进了方坞的鼻腔里,男的西装革履,威严傲气,女的身着抹胸黑裙,矜贵自持。
这不是都市男女们放纵情绪、花天酒地会来的地方,而是浮华地,是名利场。
方坞感受到心脏附近的血管正在一阵接着一阵异常地抽动,他不能确定自己待会儿会不会看见不该看的,况且他也是个喜欢玩儿的男人,他明白这样的氛围下,又有酒精的加持,人很难不迷失。
“先生您好,胡总他们在这个房间,您可以进了。”细致周到的服务生还帮方坞推开了房间门。
随着对开木门的内凹,一阵强劲的音乐声扑面而来,方坞踏入了这间名叫“贝弗利山庄”的包房,感觉到身后的门合上。
经过一段不长的走廊之后,他来到了第二扇门之前,这时,有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正好出来,所以房门留下了一条缝隙。
有人在唱《浮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