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不到
抵达一层,言恩卓走出轿厢,成为一分钟前,他眼中的万千蚂蚁中的一个。
车已经由司机开到了酒店大门,唐威替言恩卓拉开车门。
言恩卓坐到后排,手掌心按到什么东西。
打开看是作废的一页合同,被宋庭章拿来折青蛙。
“……”
这时,车门再次拉开,言恩卓的鼻子比眼睛更早发现宋庭章到来。
转头,两人四目相对。宋庭章目光掠过他手上的丑青蛙,“喜欢?送给你。”
言恩卓语塞,想说这样一收拾,车里干净多了吧?
“谢谢。”他揣进兜里,打算下车,怕耽误宋庭章事儿。
手摸到车门,司机发动了车子。言恩卓连忙道:“麻烦停一下,我打车回去。”
“待着吧,顺路。”宋庭章说。
言恩卓奇怪,“你怎么知道顺路?”
宋庭章说不知道,面不改色地问:“你现在住哪儿?”
副驾驶的唐威在车载导航上输入“丹香堡”,紧接着又在司机奇怪的注视下又默不作声地删除。
“对啊,”他转头道,“小卓你现在住哪呢?”
言恩卓说:“丹香堡,应该不顺路。”
那边有些偏,在新岸监狱附近。宋庭章或许都没去过那儿。
唐威重新导航,说:“顺路。”
“……”言恩卓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侧过脸问宋庭章,“你不忙么?”
宋庭章挑眉:“还不允许我歇歇了?”
言恩卓噎了下,“我没有那样说。”
宋庭章外貌变化不大,看着依旧年轻,不像是奔四十的人。
他说话做事的风格似乎变了些,少了几分不把人看在眼里的高高在上,没以前那么冷硬了。
言恩卓猜想可能是年纪上涨的原因,毕竟据他观察,每个人老了都会或多或少的变得慈祥。
最近一年纪举先的面相都看着和蔼了几分。
一道视线时不时偷瞟过来,宋庭章不知道言恩卓在想什么,但感觉没憋好屁。
两人没怎么说话,宋庭章不问他过去几年过得如何,只在言恩卓望着窗外发呆时,悄然看着他。
目光从头到脚把人描摹了一遍,言恩卓转过身,宋庭章也不避。
“……”言恩卓被他看得不自在,像是没穿衣服。
遇见得太突然,言恩卓从进餐厅到现在人都还恍惚着。
他还是会因这个人心动,宋庭章仍是他世界里唯一一抹彩色。
真的见到人,言恩卓才发现他对宋庭章哪有什么恨,只有爱。
他现在没有顾虑了,虽然不够优秀,但也再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哭着找哥哥的小孩儿。
如果可以,他还是想要得到宋庭章的心。
许久后,言恩卓鼓足勇气,很老掉牙的搭讪:“…可以给我你的号码吗?”
车厢里安静无声,唐威和司机早就纷纷装聋。
宋庭章没说好还是不好,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过去,嗒嗒嗒输入一串数字,并备注——哥哥。
言恩卓之后回到家就改了。
不想要哥哥,他想要宋庭章。
拿到联系方式后,两人交流得也并不多。各自忙于工作,等到言恩卓闲下来时,想给宋庭章发条消息,又考虑着会不会打扰到对方。
就这么加上微信过了半个月,两人一句聊天记录都没有。
十二月末,一监区在凌晨发生袭警事件,属于一级极高风险个案。
心理中心重做全套SCL-90、暴力危险性评估等,之后言恩卓负责每周固定高频面谈。忙起来,他有时候想起,都快分不清那次见面是不是做梦。
这个月最后一个周末,言恩卓下班出了监管区,到AB门保管柜取回手机。
他习惯性看了眼屏幕,发现有条新消息,一愣。
“小言,下班了?”同事和他打招呼。
言恩卓抬头,应了声。见他只拿柜子里的手机,笑说:“影哥你还不下班?”
“快了,吃完饭回来交接,差不多就下班了。”影哥笑着埋怨,像是累疯了,“这周天天加班,开心死了。”
“去吃饭吗?请你喝汽水。”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安检门,言恩卓摇头,说:“回去吃。”
“家里有人等啊?”
言恩卓打着马虎眼,“啊”了声,往科室大楼的停车场方向去,“走了。”
夹道而立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这几天下雨,白蓝色地砖上铺着长长的红色防滑垫,言恩卓走在正中,这才点开手机看信息。
何满迎的头像跳到了第一,宋庭章早被压到十名以外了。
“……”
言恩卓眼尾眉梢往下耷拉了点,抿了抿唇,动动手指把宋庭章置顶。
【满迎:猜你这时候应该下班了,这周末你不值班吧?】
【满迎:嘉曼今天打疫苗,闹了好半天。我答应她明天去科技馆,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
【满迎:她挺想你的。】
何嘉曼是当年福利院,被林潮抱在怀里出现在纪知宪与他视频通话中的小女孩儿。
纪知宪当年别的没对他爸妈提过,唯一一次提要求便是求他们收养这个小孩儿。
但汪静月大概是因为有言恩卓这个前车之鉴,她这次没有心软答应纪知宪的请求,怕再养出一个白眼狼。
她年纪大了,也没精力和耐心再去照顾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
后来何满迎的大姐收养了这个孩子,取名何嘉曼。
在国外五年,言恩卓没少帮着何满迎“偷”孩子出去玩。他几乎是看着何嘉曼长大,小孩儿自然也非常亲近他。
算起来是有一个月没见了。
【言恩卓:行。】
说好明天早上八点驱车去接她们。言恩卓驾车到小区,不经意间抬头一望,发现他家阳台唯一没坏的灯闪了两下。
一共三个灯,现在一个不剩,言恩卓下了车,出小区去买几个灯泡。
刚出大门,一个小孩忽然扑到他身上,猛地抱住大腿——“言薯薯!”
言恩卓吓一跳,何嘉曼跑过来时他没看清,还以为是谁养的边牧。
“嘉曼。”言恩卓把她抱起来,转眸瞧见站在不远处朝他讪笑的何满迎,登时满脸黑线。
“不是说好明天去接你们吗?”
何满迎背着个包,说:“小屁孩儿改主意了,想看日出。”
“明天暴雨。”言恩卓无奈,轻轻掐了掐何嘉曼的小脸蛋,“小嘉曼怎么这么会挑日子?”
“那我们可以……”
“滴——”
路边树下忽地传来一道突兀的喇叭声打断何满迎的话。
何嘉曼捂住耳朵,言恩卓抬手罩在她耳边,蹙眉往路旁看去——“!”
看清车里坐着谁时,他的眼睛瞬间睁圆,眉毛微扬起。
“宋庭章?”何满迎怔住,立马转头看言恩卓,“你又和他联系上了吗?”
言恩卓没注意听,把何嘉曼交给她:“抱歉满迎。我来打车,你早点回去,明天我去接你们。”
何满迎脸色变了变,深吸口气,“算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嘉曼,和叔叔拜拜。”
何嘉曼挥舞小胖手,嘟着嘴亲了亲言恩卓的脸,软声软气的:“拜拜薯薯~”
言恩卓也亲了下她的脸,神色温柔:“明天见,嘉曼。”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言恩卓送两人上车。等做完这些再看向树下,宋庭章的车已经不在那里了。
言恩卓愣了愣,“……”
手机响铃,他看见来电信息,忙不迭接听。
“忙完了?”宋庭章问,仿佛正在哪儿看着他。
“嗯。”言恩卓东南西北看了个遍,“你走了吗?”
“往上走。”宋庭章说,“我在花店门口。”
寒冬的夜既冷又黑,言恩卓依言把目光落在花店前的空地,看见隐在昏暗中的奔驰打起双闪。
言恩卓小跑过去,“我看见你了。”
一阵脑热,拉开副驾的车门,真正和宋庭章并排坐着处在同一空间,言恩卓后知后觉地宕机。
他瞄了人一眼,“好巧,你怎么在这边?”
宋庭章说:“散步。”
“你开车散步?”
“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不行?”
“哦……”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把内衬捏来捏去,言恩卓点点头,很认真地说,“你是要注意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