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不到
放在大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抠弄指甲,他道:“祝你和妈妈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似乎并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不耐地沉默良久才施舍似的开口。纪举先敲打他,叫他不要生事,安安分分的,过完年就回去。
“但凡有点良心就离庭章远点,你宋伯伯他们可没有对不起你。”
“……”
纪举先几乎是咬牙切齿,忍着火道:“宋庭章和一个男人搅合在一起,还是自己养大的弟弟,传出去有多难听你知不知道?”
“因为他个人形象受损,公司发展先不说,宋良院在那个位置,宋庭章的作风问题也会波及到他。”
利益相生,一损俱损。纪举先和宋家这么多年的往来,也不只是单纯的情感交互。
该说的都说了,也不指望言恩卓能在此时此刻回答他。
“这事我暂时没和良院说,因为我相信你能掂量清楚。自己体体面面地回来,好过让他们都知道后恨你。”
就算言恩卓答应回康平,纪举先也不想再看见他,只能送走或者控制在能掌控的范围。
半晌,纪举先道:“你要是不想结婚,我也不逼你。出国或者到去其他城市我都可以帮你安排。”
他看似为言恩卓着想,实则驱逐。
宋良院还在,楼梯间也传来脚步声,是拿着披肩下来的闵宝珠。
言恩卓身体都是木的,呼吸失了节奏,面上却还挤出一抹笑,对着早已挂断的电话说:“谢谢爸爸。”
眼皮神经抽跳,喉咙间有什么涌了上来,言恩卓装作无事的表情再控制不住,猛地弯腰吐了一地。
闵宝珠刚要把自己的披肩搭在他身上,这下吓得不行。
“怎么了呀这是?”
温热的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闵宝珠赶紧叫宋良院拿纸过来帮恩卓擦脸。
眼眶溢出生理性的泪水,言恩卓紧紧抓住胸膛的衣服,难受劲儿缓过去一点后,不忘抬头安慰两个老人。
闵宝珠轻轻拍着他的背,扬声喊宋庭章,毕竟眼下这情况也瞒不住:“庭章——”
“我没事。”言恩卓眼睛弯成一道浅浅的弧度,糊涂又清醒地叫闵宝珠:“奶奶。”
闵宝珠一愣,拍背的动作也随之顿住。
她时常怀念言恩卓小的时候,刚来那年十二岁,看着却像是只有八九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
许久没听到言恩卓这么叫她,闵宝珠这时看着他,才发现原来怀念的不止她一个。
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留恋过往,贪恋现在,装满心事,闵宝珠恍然发现言恩卓的长大。
报喜不报忧是成长的第一课吗?
老两口拖鞋上都溅到些呕吐物,言恩卓说:“对不起,弄脏了拖鞋。”
“难受就不笑了。”闵宝珠看着心里难受。
“现在还想不想吐了?”宋良院把地毯上的水杯捡起来,“烫到没有?”
“没有。”言恩卓现在才发现水杯没在自己手上,裤子湿淋淋的贴着皮肉。
宋庭章听见喊就连忙出来,过来看见客厅狼藉,判断可能是今晚蛋糕吃得有些多了,还在庭院吹了阵冷风。
摸了下没有发烧,宋庭章脱了他黏糊糊的鞋,抱起人回房间换衣服。
“妈,帮我找一下烫伤膏。”宋庭章四平八稳,像是司空见惯,对这种突发情况处理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他看了眼地毯上那滩散发着酸臭气的呕吐物,出声拦住宋良院拿着纸巾就要收拾的动作,安排他去厨房煮点清汤小馄饨。
“这儿别动,放着一会儿我来收拾。”宋庭章说。
给言恩卓倒的那杯水不是很烫,但宋庭章在给他换裤子时,看见大腿还是红了一大片。
宋庭章下颌处绷紧,他带言恩卓到浴室用凉水冲了三分钟,擦干抱回来放床上,没着急给他拿新裤子,随即转身出门拿烫伤膏。
走到门口,闵宝珠刚好拿着整个医药箱上来了。
“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宋庭章:“不用。”
言恩卓腰腿间搭着被子,屋子里暖气很足,一双腿搭在床边晾着。
闵宝珠进来,他连忙要把腿收进被子里,没等他盖好,下一刻宋庭章便捉住脚踝拉出来。
“先不要捂着。”宋庭章说。
闵宝珠没注意到言恩卓那些小动作,看见他被烫得通红的皮肤,自己的大腿似乎也隐隐作痛,“这么严重,送医院吧还是。”
连宋庭章都觉得她小题大做。
言恩卓解释说就是晚上吃太多了,“真的不用去医院。”
他笑笑:“没那么娇气。”
“可以娇气点,”闵宝珠说他,“不要总把没事放在嘴边,痛了疼了不舒服了都是可以说的,身体要放在第一位。”
良久,言恩卓抿唇笑了笑:“嗯。”
说话间,温度计在手心温热,宋庭章从言恩卓衣摆伸进去。
言恩卓没反应过来,登时扯住衣服往下遮露出来的一截腰,慌张地看看宋庭章:“?”
“测个体温。”宋庭章说,“娇气包。”
“……哦。”
放好温度计,宋庭章给他整理好衣服,朝多余的某位女士道:“妈,您去休息吧,在这儿我不自在。”
“你有什么好不自在的?”闵宝珠睨他,“小卓都没说什么。”
宋庭章挤出一截软膏帮言恩卓擦烫伤的腿,看了她一眼。
“……”闵宝珠反应过来了。
闵宝珠走后,言恩卓身体放松了不少。
有些热,他腿往外伸了伸,调整了下坐姿。
宋庭章一看他就是忘了什么,侧头看过来,似提醒又似命令地说:“夹紧。”
“嗯?”
宋庭章说:“温度计。”
言恩卓表情空白,慢慢浮现几分心虚。不用他开口,宋庭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擦完药,他在枕头边找到掉下的温度计,抱着言恩卓重新测了一次。
好在确实没发烧,言恩卓睡了一觉后又像没事人一样。
后几天纪举先没再联系他,和宋良院打电话倒是挺频繁。言恩卓每次听到两人通话都紧张焦虑。
初四这天,言恩卓躲在厕所给知宪发消息,旁敲侧击地问养父母近况。
纪知宪回过来视频。
“哈喽卓儿~”
纪知宪没在家,坐在一处台阶上,地砖缝隙中杂草的根还在,看上去打理过却没打理得太细致。
背后的旧楼房贴着鲜红春联,地上铺满厚厚一层火炮纸。
“你没在家?”言恩卓挺意外,毕竟从他受伤后,汪静月就看他看得很紧。
纪知宪:“没有,我跟林潮回孤儿院了。”
林潮是孤儿,偏僻落后小镇的孤儿院这么多年没倒闭,随着纪知宪进屋,言恩卓意外发现条件设施竟然都还不错。
不似外面那么简陋。
弃养婴孩儿在这个时代不如以前多了,纪知宪说离那儿不远的另外一家孤儿院早几年前就改成了养老院。
这所孤儿院之所以还在,是因为还有一部分未成年的孩子,长大成人的一部分也早已把这里当做了归处。
这些年全靠院长撑着。
“林潮和他那几个朋友都是在这儿长大的,”纪知宪说,“院里最大的二十一岁,最小的才五个月。”
倒不是被遗弃的孩子,是院里出去的女孩儿被人骗了婚。
她把孩子送到院长妈妈的手上,留下一千三百块钱就再没回来过。
“在跟谁打电话呢?”
林潮冷不防出现在画面中,怀里抱着个小奶娃娃。
纪知宪说:“恩卓。”
林潮对言恩卓笑了笑。
言恩卓和他一直熟悉不起来,直视林潮眼睛时总背脊发凉,不大舒服。
林潮皮囊不差,性格也很好,接人待物三分笑,这种人无论做什么都很吃得开。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纪知宪握着小婴儿的手朝他挥挥手,夹着嗓子假装小孩和他说话。
小孩两只小手上戴着金镯子,脖子挂着金锁,被纪知宪逗得咯咯直笑。
没视频多久,林潮一直守在纪知宪旁边,等他好不容易走开,言恩卓有些不放心地提醒纪知宪保护好自己。
毕竟他在的地方太偏远,林潮此前不管出于什么缘由都骗过他。
“注意安全。”言恩卓说。
话音未落,林潮有一次出现在镜头中,叫他放心。
原来他一直都在旁边守着,言恩卓皱了皱眉。
刚挂电话,厕所门就被敲响。
明明没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言恩卓也被吓了一跳。
洗手出去,房间摊开放着一个行李箱,宋庭章正在往里叠衣服。
“……”无数个念头浮现,言恩卓不知道是不是纪举先忍不住跟宋良院说了什么。
“要去哪儿么?”
宋庭章说:“滑雪,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