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流书呆
他对自己的讨好,真的与旁人一样,只是为了攀附?不,不是的。他早就已经移情,只是他自己还不清楚,甚至有些逃避。
沈鹤鸣望着青年,眼里带着审视,眸色异常晦暗。
“这真是你自己绣的?”
卫凌砚点点头,“嗯。”
“我不信。你绣几针给我看看。”
卫凌砚摇头,“我今天喝醉了,眼睛有点花,万一下错了针,整幅作品都得拆掉重新绣。”
沈鹤鸣有些失望,却没再提出要求。
卫凌砚不忍看他失望,慢慢说道,“但是我可以用缝纫机绣一朵祥云给你看看。祥云图案很简单,不怕下错针。”
桌上放着一包消毒湿纸巾,他抽出一张,把刚刚才洗干净的手反复擦了擦,又用干的纸巾再擦一遍,然后才拿起绣绷。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在意这幅作品,连拿它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沈鹤鸣眸光闪动。
卫凌砚拆开绣绷,拿着手帕走向放置在角落的缝纫机。
沈鹤鸣跟过去,看着青年坐下,装好白色绣线,两只手撑开布料,脚下踩着踏板,快速而又均匀地绣好一朵轻灵的祥云。
针尖就像他的画笔,不管多复杂的线条都能自然而然地涂抹上去。
他一边踩踏板一边解释,“我在欧洲进修的时候遇到一位苏绣传承人,她在那边宣传我国的非遗文化。我很感兴趣,跟在她后面学,但我学的时间太短,技术不是很好,只能绣这种简单的图案。”
沈鹤鸣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问道,“用缝纫机都能绣出这么复杂的纹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卫凌砚飞快瞥了沈鹤鸣一眼,语气有点小得意,“无他,唯手熟尔。”
沈鹤鸣愣了一秒,随后朗声大笑。
今天晚上,他见到了平常很难见到的卫凌砚。原来青年也可以活泼,任性,骄纵,嘚瑟。
“真的很厉害。”沈鹤鸣轻轻鼓了一下掌。
卫凌砚已经飘了,剪断线头,另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声音带着上扬的尾调,“刚才那个叫眼睛朵云,比较简单,我再给你绣一个复杂一点的,叫行云。”
沈鹤鸣脸上的笑容收不住,“好。”
缝纫机嘟嘟嘟地响,几分钟时间,一朵更复杂,更精美的祥云便绣好了。卫凌砚没说话,默默把帕子摊开,挪到沈鹤鸣眼底,示意沈鹤鸣好好欣赏。
沈鹤鸣认真欣赏着。
卫凌砚半醉之后话有点多,不由自主地说道,“其实我对这件礼物不是太满意。它少了一点我的个人特色。我希望你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打开一看就能知道这个是我送的,跟那个蛇形领带夹一样。至于怎样添加我的个人特色,我还得好好想一想,以后有可能会改动一下图案。”
沈鹤鸣深深看着他,忽然问道,“卫凌砚,对沈池,你也会这样花心思吗?”
卫凌砚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突然,而且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秘。若不是发现了什么,沈鹤鸣不会问得这么直白。
今天晚上,沈鹤鸣说了太多类似的话,每一句仿佛都藏着深意与玄机,每一句都让卫凌砚心惊肉跳。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沈鹤鸣的用意,并因此而产生了某种狂热的念头。可他知道,自己半醉的大脑无法处理重大的突发状况。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缓一缓,想好了再踏出下一步,否则便是功亏一篑。
现在,沈鹤鸣又抛出一个明显带有试探意图的问题,他该如何回答?
明明告诫自己要谨慎,可强烈的妄念促使卫凌砚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想要跨出这一步。他想要让沈鹤鸣知道,自己对他很不一样。
“我对沈池不会花这么多心思。”他摇头。
沈鹤鸣的眸光一瞬间变得极为幽暗。他盯着青年的脸,追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用。对沈池花再多心思也得不到回馈。他心情好的时候,对我也好。他心情差的时候,对我也差。我无论付出多少,在他眼里都是理所当然。你说得对,沈池靠不住,他是没有心的人。我跟他在一起,只是一种生存策略。”
这些话不是假的。起初卫凌砚也想和沈池做朋友,但沈池却只是把他当成一条狗。等到他十四五岁开始发育,变得高大又漂亮,沈池才渐渐把他当成一个人。
但那个时候,卫凌砚已经不需要朋友了。他一直维系着与沈池的关系,只是妄想着有一天能通过对方见到沈鹤鸣。
他现在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告状诉苦,而是为了博取沈鹤鸣的同情和怜悯。
电视剧里,女主角总会对男主角说:“你只是在可怜我!我不要你的怜悯!”她带着怨恨的表情,眼里含着痛苦的泪水,仿佛男主角对她的爱,只因“怜悯”二字就变成了廉价的东西。
看见这种剧情,卫凌砚总会忍不住打出一个问号,他完全无法理解。
怜悯是缔造一段亲密关系的起点,不断博取一个人的怜悯,很容易就能攻破这人的心防。怜悯是最容易转化为珍惜和爱意的一种情绪,值得好好利用,反复利用。
女主角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女主角真应该学一学心理学。
沈鹤鸣压抑着情绪,确认道,“你跟沈池在一起,只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因为爱?”
卫凌砚轻轻点头,“对。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活下去。他能带我脱离当时那种生活。我家的房子被拍卖了,我妈住院,需要一大笔医疗费。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在街上流浪。我试着找几份工作赚钱,却总是遇到黑心老板。”
他抬起头看着沈鹤鸣,眼里藏着不可言说的痛苦。
“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华国男孩,瘦瘦小小的,脸虽然没长开,五官的轮廓已经能看出优越。他在美国的街头流浪会遭遇什么?”
沈鹤鸣呼吸一窒,眼神骤然锐利。
卫凌砚垂下眸子,慢慢说道,“我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很脏,但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没有钱,日子真的很难熬。我卖过血,吃过垃圾桶里的食物,也当过乞丐。我甚至想着,要不然去混黑帮好了。为了一口吃的,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卖掉。”
对于如何博取沈鹤鸣的怜悯,他已经很熟练。
沈鹤鸣心脏隐痛。
卫凌砚抬起濡湿的眸子看他,笑了笑,“这时候,沈池出现了,他说他可以给我妈妈付治疗费。他还说他可以给我房子住,送我东西吃,让我活下去。你说我跟不跟他走?”
沈鹤鸣说不出话。
那时候,遇到卫凌砚的人,怎么偏偏就是沈池?原来他们在一起,根本就没有感情基础。原来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卫凌砚看着沈鹤鸣深不见底的眸子,忽然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没关系的,一切都过去了。”
沈鹤鸣漆黑的眼眸映出他纯白的脸,心里的波涛更为汹涌。他伸出手,用尽了所有克制力,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此时应该给予一个拥抱,但他害怕自己会狠狠把青年揉碎。
卫凌砚看着他,目光清澈,“沈鹤鸣,你是第一个没有任何目的,纯粹对我好的人。生活中,工作上,你都给了我很多帮助。刚开始我也有点忐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待遇。我也没有能力给你同等的回报。所以我只能在生活中,在这些琐碎的小事上,尽量的给你我能给的东西。希望你别嫌弃。”
沈鹤鸣摇摇头,“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静默几秒,他忽然重拾之前的话题,“卫凌砚,你说你要修改帕子上的图案。你准备怎么改?”
卫凌砚犹豫了几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我想把这个娃娃绣在仙鹤背上。这叫白鹤童子图,意喻吉祥长寿。”
沈鹤鸣盯着照片,只看见一个圆滚滚的,煤气罐罐一样的小娃娃,蜷着小手小脚侧躺在床单上,露出小半个肉嘟嘟的胖脸和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顿时笑起来,“这娃娃真可爱。”
卫凌砚凝望着他,说道,“这个娃娃是我小时候。”
沈鹤鸣笑容微敛,随后眸色加深。他今天进行了很多试探,铁了心要更进一步。
他一只手用力捏住青年后颈,沉声道,“卫凌砚,这就是你说的,需要添加的个人特色?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你把你自己绣在仙鹤的背上,你的潜意识在表达什么?”
卫凌砚慢吞吞地眨着眼睛,胆怯地沉默着。他觉得沈鹤鸣应该能够感受到自己不曾说出口的心意。
沈鹤鸣果然懂了。他俯下身,在青年耳边低语,“卫凌砚,你渴望自由和解脱。在你的潜意识里,唯有我能带给你这些。”
卫凌砚的双眸泛出浅浅的泪光,眼神既恐慌又脆弱,仿佛被揭穿了内心不可言说的秘密。
沈鹤鸣低笑一声,语气变得极为温柔,“卫凌砚,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的感觉是正确的。你的潜意识没有欺骗你。”
卫凌砚轻轻颤了一下,呢喃道,“沈鹤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鹤鸣把自己的脸颊贴上青年潮红滚烫的脸颊,轻轻诱哄,“卫凌砚,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自己想。想明白了,明天给我打电话。”
第70章
沈鹤鸣说:“卫凌砚,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自己想。想明白了,明天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你让我怎么想?朝哪个方向想?
卫凌砚红着脸,眼神也迷离,脑子一团乱。某个令人发疯的念头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害怕自己想多了,想岔了,举止太激进,反而惹得沈鹤鸣厌恶。
可是,沈鹤鸣发送的讯号,一举一动之间隐藏的爱意,真的太明显了。
他还把他的脸颊贴上来,耳鬓厮磨般轻蹭,这绝对不是一个长辈会对晚辈做的事。
为了平复心绪,卫凌砚的两只手用力压住深蓝色的绣帕,呆呆地看了许久,濡湿的睫毛一下一下轻扫,在眼底制造着阴影。
沈鹤鸣拿走那张煤气罐罐的照片,小心收入口袋,轻轻拍抚青年的肩膀,没再步步紧逼。
“别看了,该睡了。”
“好。”
卫凌砚站起身,把帕子装进绣绷,小心地摆放在书桌上,用白布盖好。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沈鹤鸣也跟进卧室,用遥控器调整着室内的温度。
“温度高一点比较好,酒精分解之后,体温会下降,冷气开得太大容易着凉。”
沈鹤鸣把温度打到26°,放下遥控器,抖开薄被,盖在卫凌砚身上。
卫凌砚的两只手乖乖捏住被角,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说话的速度特别慢,已经到了下一秒就会昏睡的程度,“我好像忘了一件事,但我想不起来。你能帮我想想吗?”
沈鹤鸣坐下,一只手搭在青年的枕头边,垂眸凝视他。
“好,我帮你想想。”
他拨开青年额前的一缕发丝。
卫凌砚湿着眸子看他,目光清澈柔软,像雨滴在草丛里积攒的一汪泉眼。
沈鹤鸣心中酸软,认真想了想,问道,“你的长腿叔叔呢?”
卫凌砚用力睁了睁眼,伸出一根食指,指着床头柜。
沈鹤鸣拉开柜子,取出那个腿很长的布偶娃娃,塞进青年怀里。
“不是这件事,是另一件事。我想不起来。”卫凌砚皱着眉头,嗓音含糊不清,眼里沁出极度困倦的泪痕。
沈鹤鸣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冥思苦想。数秒钟后,他走出卧室,来到阳台,从洗衣机里取出烘干的内裤,折叠好,放进衣帽间。
瞥见阳台角落的那个狗窝,他心绪一动。
他回到卧室,坐在卫凌砚身侧,手掌贴着青年醉到酡红的脸,问,“旺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