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流书呆
外面,卫凌砚还在追忆往事,“他故意设下陷阱,想让我堕落,却给了我一条向上走的路。如果没被他资助,我妈妈不会走得那么安详,我也不会有今天。”
他垂下眼,讲述最伤痛的一段经历,“姥爷过世之后,妈妈带我去了美国,靠积蓄过日子。可她很快就查出绝症,失去了工作能力,物业费交不上,我们的房子被拍卖,生活一落千丈。”
他抬起头,暗沉的眼睛看着沈鹤鸣,问道,“您从来没有经历过街头流浪的生活吧?我告诉您,那才是真正的地狱。站在街角,莫名其妙就会有人冲上来,把你打得头破血流。躺在垃圾桶旁边,沾染了腐烂的气味,天上的鸟儿会落下来,啄食你的眼睛。饿肚子的感觉更是恐怖,看见别人吐在地上的口香糖都想扣下来塞进嘴里。我曾经像狗一样活着,遇到沈池才重新变成人。”
沈鹤鸣很少会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但现在,他几乎是心痛如绞地听着这些话。
像狗一样活着——他无法想象那个场景。卫凌砚坐在他面前,穿着白衬衫和蓝色牛仔裤,干干净净,纯洁美好。一切苦难都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卫凌砚闭上眼睛,叹息着说道,“在最绝望的时刻,沈池给了我最大的帮助。而且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我。”
说到这里,他竟然睁开眼,轻快地笑了笑,仿佛在回忆美好的事。
“他其实很心软。我只要求他几句,他就会送我妈妈去最好的医院治病。掉几滴眼泪,他就会为我支付生活中的一切账单。我谋生的技能也是他花钱让我学的。后来我长高了,长壮了,只要对着他挥挥拳头,他就老老实实认怂。”
卫凌砚深深望着沈鹤鸣,说道,“我知道他在欺负我,可我也在利用他得到更好的生活。我们不是加害者与受害者的关系,我们是共生的。他犯再大的错,只要一想到他让我活得像个人,我就能原谅。您说我们的恋爱是一场复仇的闹剧。不,不对。在我的定义里,这是生存的依附。以我当时的境况而言,沈池是最合适的对象,您说是吗?”
沈鹤鸣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沈池是最合适的对象?不,世上比沈池好的人多的是,与卫凌砚适配的肯定还有。可那些人没在卫凌砚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没给过他哪怕一丝帮助。
这是命运最残忍的安排——先出现的人,哪怕带着算计和纯粹的恶意,也成了后来者无法替代的“救赎”。
沈鹤鸣很少陷于这等无能为力的境地。原以为卫凌砚是被沈池驯化的宠物,却没想到,自始至终最清醒,也最宽容的,都是这个看似木讷的青年。
他竭尽全力与生活的恶意周旋,这不是卑微,是智慧。他的感情生活与爱无关,却攸关性命,那是更沉重,也更无法割舍的一种纽带。
沈鹤鸣斟酌许久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因为青年根本不需要。他什么都看开了,看透了。他要的只是生活的平静和延续。让他分手,就是在打破他最在乎的一切。
摇了摇头,沈鹤鸣最终只能吐出一声长叹。
卫生间里,沈池已经哭成了狗。他咬着自己的手指,极力不让哽咽的声音传出去。
卫凌砚,难怪我找你当挡箭牌,你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你别这么爱我,我真的不配!我他妈就是个杂碎!
室内一片寂静,空气仿佛死了一般。卫凌砚看着沈鹤鸣动容的表情,心里长舒一口气。
爱情什么时候看起来最美?答案是别人拥有,而且被爱得毫无保留的时候。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只是隐瞒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隐情。他要立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设——深情却清醒,敢爱却不盲目。
沈鹤鸣不是喜欢纯粹而又无可替代的东西吗?他要让沈鹤鸣知道,自己的爱,真的很拿得出手。
沈鹤鸣给卫凌砚重新倒了一杯热茶,眉心蕴着一点酸胀感——分不清是怜悯,还是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躁动。
卫凌砚低声道,“沈总,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所以谢谢您。但今天的谈话,希望您不要告诉沈池。我们一辈子这样也挺好的。”
沈鹤鸣瞥了一眼洗手间,眸子里闪过深深的无奈。
“卫凌砚,你想要的一辈子,或许对沈池来说只是一场短暂的游戏。你现在不想跟他分手,我理解,但我建议你为自己找一条后路。”
我从来没有后路。得不到您,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卫凌砚苦涩一笑,不置可否。
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沈鹤鸣头痛欲裂。果然他的预感是对的,处理这桩事比处理几百亿的合同还要棘手,真是打不得、骂不得,连说话语气重一点都要小心忏悔。
卫凌砚察觉到沈鹤鸣的苦恼,心情彻底放松下来。今天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见好就收也是一门学问,他站起身:“沈总,谢谢您的款待,我该走了。”
沈鹤鸣疲惫地摆摆手,没有挽留。走吧,走了他才能打孩子。沈池也是皮痒了。
然而洗手间的门却猛地被推开,沈池眼眶通红地走出来,哽咽道,“卫凌砚,对不起。”
卫凌砚满脸惊讶。沈池也在这里,他是真的没想到。不过那些话被沈池听去也没什么,只要不打断他的计划就行。
带入一下感情,他缓缓坐下,苦涩道,“你不用道歉,这么多年的照顾,我还要谢谢你。”
沈池冲过来,跪在他脚边,紧紧搂住他的腰,难过的哭泣。
沈池有太多秘密不能说。他不是做错了事,是犯了罪!
卫凌砚反搂住沈池的脑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发丝。
沈鹤鸣默默走出去,轻轻关上房门。隔着门缝最后看一眼,他瞳仁里沉淀着一片漆黑暗沉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只是不愿看见两人深情相拥这一幕。
卫凌砚心不在焉地拍着沈池的背,揉搓发丝的时候,在对方后颈看见了一枚鲜红的吻痕。
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昨天晚上,沈池和苏清上床了。既然沈池已经得偿所愿,那他这个挡箭牌自然也该功成身退。
不过,苏清或许需要一些时间做准备。他不可能以第三者插足的形象出现。
追求沈鹤鸣的步骤得加快了。
第33章
沈鹤鸣离开包厢后没有马上就走,而是坐在车里,烦躁地吸着香烟。猩红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郁的面容。
包厢里,卫凌砚用沈池的发丝轻轻盖住那枚吻痕,拍抚脊背的手转而捏住对方下颌,强迫这人把脸抬起来。
他垂眸盯着这张脸,目光来回逡巡。
沈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好意思地问,“你在看什么?”
卫凌砚轻轻叹息,“我在看你是个什么品种的狗东西。”
沈池想哭又想笑,忙不迭地承认,“对,我是狗东西。你骂我吧,打也可以,但是别打脸。我明天还要上班。打完了骂完了,咱们就和好了,对吧?”
卫凌砚没有回答。和好?从来都没好过,又怎么和?
沈池擦掉眼泪,红了脸颊,“你,你刚才为什么对我六叔说那些?我们不是合约情侣吗?”
想到昨天晚上,自己以为世界末日快到了,于是破罐子破摔和苏清滚上了床,沈池就万般懊悔。他为什么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选错路?
卫凌砚暗恋他很多年,为什么不早说啊!
卫凌砚想了想,认真说道,“我如果不那样说,你会被你六叔打死。沈池,我帮你最后一次,你也帮我最后一次,行吗?”
帮你最后一次?是实现你当我男朋友的心愿吗?沈池自行脑补,眼眶又开始酸涩。
“好。我一定帮你!”他用力点头。
卫凌砚懒得猜测他在想什么,指着桌子说道,“还剩了一些菜,你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家。”
沈池昨天鬼混了一整晚,今天早上匆匆逃出酒店,开着车在城里四处乱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连忙爬起来,用纸巾擦掉眼泪鼻涕,狼吞虎咽地扒饭。
“卫凌砚,再帮我点两个菜,这些菜已经凉了。”
卫凌砚点燃一支香烟,平静地说道,“我给你点红烧猪脑,二百五一个,你吃不吃?”
沈池愣了愣,然后就笑了,“卫凌砚,你阴阳我!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劲儿的样子!”吃了几口饭,他又理所当然地道,“这一关过去了,你还是继续当我男朋友吧。咱们先不分手,我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办呢。”
卫凌砚默默掐灭香烟,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再怎么说也是沈鹤鸣的亲侄儿,以后也是他的侄儿,忍吧,要不然还能怎样?
两人吃完饭,来到地下停车场。沈池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卫凌砚,卫凌砚打开车门,非常熟练地取出后排座的香烟壳、饼干袋、喝空的矿泉水瓶等等。
他一趟又一趟地把这些垃圾扔到十米开外的垃圾桶。车载烟灰缸也装满了,他捧出来,扑簌簌地倒灰,完了重重磕几下,用卫生纸清理残渣。
沈池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坐在副驾驶座,双手捧着店家送的柠檬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舒服到极致时,他干脆脱掉鞋子,把两条腿翘到挡风玻璃前,晃来晃去
看着卫凌砚忙前忙后都是为了自己,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辆劳斯莱斯停在昏暗角落里,像一只静静蛰伏的兽。沈鹤鸣仰靠着椅背,抽着一支香烟。
他看着沈池满嘴油光地走出通道,看着卫凌砚打扫车子,来来回回。看着两人待在一起那么轻松自然。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也完全能够理解青年做出的选择,却还是觉得不满意,不舒服。
前排司机忽然开口:“沈少跟卫先生看上去很合适。”
沈鹤鸣杵灭香烟,语气微冷,“你也说了是‘看上去’,实际上合不合适,得日久见人心。”
司机不由暗暗叫苦:本来想拍个马屁,没想到拍到了马腿上。沈总好像很不喜欢卫先生,否则不会说什么日久见人心,可是之前两人一起坐车来饭店,相处得挺好呀。沈总还放歌给卫先生听。
手机轻轻震动,沈鹤鸣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鹤鸣啊,那个小模特我怎么看都不顺眼,妖里妖气的。要不别等了,还是让小池跟他分手吧?”
沈鹤鸣语气温和,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嫂子,他叫卫凌砚,不叫小模特。”顿了顿,又道,“我看他处处顺眼,性格也好,挑不出毛病。”
小叔子的反应超出了自己的预期,沈池的母亲陷入了沉默。
前排司机从心惊胆战变成了如释重负。原来自己没把马屁拍在马腿上。沈总很喜欢沈少的男朋友。
沈鹤鸣态度强硬地说道,“嫂子,这个周末我请卫凌砚来老宅吃饭,你和大哥准备一下。”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他认可了卫凌砚的身份。若是沈池只把这段感情当游戏,玩够了就拍屁股走人,他不介意上家法。
沈母还没来得及回应,沈鹤鸣就径直挂断了电话。他再次看向远处——卫凌砚已经清理完烟灰缸,坐进沈池的车里,正准备点燃引擎。可沈池又把喝空的柠檬茶杯递过去,卫凌砚无奈地皱了皱眉,只好打开车门,再次折返去扔垃圾。
纵使被沈池来来回回折腾,他也永远保持着好脾气。
看着两人的相处方式,沈鹤鸣眸色暗了暗,手摸向放置在一旁的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目光一扫,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没有人清理。
沈鹤鸣莫名其妙嗤笑一声,幽幽低语,“沈池这孩子从小就运气好,你说是不是?”
司机小心翼翼地说道,“是啊。沈少最大的幸运就是有您这么一个好叔叔。”
说话间,卫凌砚已经扔完垃圾,开车远去了。
沈鹤鸣这才疲惫地摆手,“我们也走吧。”
---
沈池想跟卫凌砚多待一会儿,但身体实在太累,扛不住了。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准备补眠的时候,他才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
他打开微信看了看,面色不由大变。
苏清老早就发来好几条信息:【你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我后面很痛,没敢去买药,现在有些发烧。】
【沈池,昨晚是你喝醉了要的我,现在装死有用吗?】
【你在逃避什么?】
【你如果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去找沈总!】
看见最后一句话,沈池猛地从床上弹起,握着手机一阵忙乱,【你别去找六叔!我之前有事,没来得及看微信!】
苏清回得很快,【你有什么事?昨天晚上说的,和卫凌砚分手那件事?】
沈池满脑袋都是冷汗,【对,就是那件事。】
苏清立刻追问,【你们分了?】
【没分。】沈池没有隐瞒,把今天在包厢里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他什么都知道,但他原谅我了。】
苏清反反复复看着这些文字,本来就痛得快裂开的脑袋仿佛炸掉了。他捂着唇拼命咳嗽,呛得泪水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