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纳
第9章做不到吗
“天妇罗。”隋逢昕说。
杨歌好像很少在外面吃，也并不熟络外面的餐厅。隋逢昕看他打开了个评分软件选了一家评分最高的天妇罗，店面坐落在仰城最寸土寸金地段的顶奢商圈。
路上堵了会儿车，隋逢昕一直拿杨歌的手机玩我的世界，杨歌看着窗外堵塞的交通，无心参与他的找乐子环节。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天昏得差不多，正值周五晚，商圈附近设置了临时的巨人展。
夜幕因为展陈布光过曝，周遭亮得像一个没有边界的真空容器。
一个闭目的光头雄性巨人抱膝坐在商圈门口，躯干漆着水泥，手臂上汗毛都纤毫毕现。
围栏外密密麻麻都是排队打卡的人，隋逢昕在五十米开外被巨人吸引了视线，本来亦步亦趋在杨歌身后走着，忽然速度放慢了不少，落下好一段距离。
“逢昕。”杨歌察觉到身后没人，转身看着人流中停驻脚步的隋逢昕，看隋逢昕没有立马过来，又用同样的语调喊了一遍：“隋逢昕。”
街道上快速穿行的乌压压人群忽然放慢了运动的速率，视线不约而同朝两抹亮色聚焦。
确实不怪人看，被喊的和喊人的少年都生得极顶，和普通人不在一个图层上，皮肤都白，个高腿长，穿的校服还是荷川的。这俩人一个高傲淡漠，浑身上下充斥着绝对的压制性气息，眼神很难在他身上蔓延，停留久了就会感到胸腔压抑，另一个也冷，但令人捕捉到的却是帅且带感的外貌和难言的流动着的张力。
“杨…。”隋逢昕不自在地低头伸出食指刮了下眼角躲避路人视线，哪里能想到只是朝巨人雕塑投去一眼就被超出十双眼睛盯上。
杨歌耐心地等他走近，隋逢昕迅速掀起凌厉的单眼皮看了他一眼，左手虚虚握住杨歌的右胳膊，垂下眼压制胸口的躁郁和咬嘴皮的冲动，低着声音快速喊了声哥，才恢复正常音量：“想喝珍珠奶茶。”
路人的注目愈发灼热，隋逢昕突然之间松开抓住杨歌胳膊的手，改拍了下他的肩，似乎本来是一个哥俩好的搭肩的动作，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看了一眼杨歌又老实放下了。
杨歌将他突如其来的偶像包袱看在眼里，也没拆穿。
“再跟丢就没得喝。”
只是落后了几步也算跟丢吗？
隋逢昕破了功，喉结滚动发出轻轻的啊声，还没来得及开口为自己争取澄清些什么，杨歌就往商场里走了，隋逢昕长腿紧迈几步跟上，很快一点想说话的欲望都没了，头皮绷得紧紧的。
方才那点人的打量只能说是洒洒水，进了商场以后，左右前后的群众目光聚光灯似的涌来，纷杂的气味盖过商圈原有的浓郁香氛，隋逢昕的身躯压得离杨歌更近，试图用杨歌的身高抵掉一些厚重灼热的注目。
好像奏效。
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杨歌随便隋逢昕借位，隋逢昕发现杨歌也无所谓别人怎么打量他，反正杨歌看人和打量超市打折特价区的萝卜白菜没两样。
两人去到现场发现仰城TOP1天妇罗是一家店面小的可怜的餐厅，里面的吧台桌并不宽敞，但架不住仰城的确是美食沙漠，门口有一大串乌压压的脑袋，大家都在坐着排队，又大人又小孩的，还有情侣和闺蜜，就他和杨歌俩男的来吃，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看向他们的人更多了。
杨歌取了号，前方等待有大概210多桌，看到等待桌数，杨歌无声挑了眉，继而面无表情地问门口负责取号的店员：“能买位吗？开个价，多少都行。”
店员不敢看杨歌，尴尬低着头，捏了下脸上的黑口罩拘谨道：“不好意思先生，不能。”
“换一家吃？”隋逢昕先沉不住气，他现在就想找个人少的餐厅吃躲起来，杨歌淡着面孔问他“饿吗”，隋逢昕摇头又点头，点的那头一看就是假的装的，杨歌于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你不是想吃？等吧，先去买你的珍珠奶茶。”
一旁有个大爷一直在打量这两个打扮非凡的中学生，刚在角落听别人说他们穿的那身校服是哪所私立学校，一年光学费就四五十万，又听杨歌问能不能买位，说明这哥们确实有钱。见两小孩从前台撤出来，于是呲了个大牙，拿着白条凑到杨歌身边，眉飞色舞地笑：“小哥，我这排的号还有十来桌……半小时就叫号了，你要不，600卖你俩了。这店火色，我在这排好多天了，昨天有个海南来的大哥想来打卡，时间跟不上，马上他就要坐飞机回去了，特别想尝尝这家店，搁我这花800买的位。你要是买了，我给你打包票，保管能进。”
杨歌充耳不闻，那边隋逢昕已经轻车熟路从杨歌裤兜里掏出了手机，面容解锁打开微信，大爷迫不及待从胳膊上挂的手提袋拿出一个塑封的付款码，隋逢昕正要扫码付款，方才在前台拒绝杨歌的店员高声叫停：“帅哥！不要买黄牛号，我们不放黄牛号进来的哦！”
隋逢昕闻言关上了手机屏幕，大爷一改和善面孔，唾沫横飞骂骂咧咧地去找店员算账去了。
“没付。”隋逢昕尴尬地自证，杨歌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他发现隋逢昕经常因为一些没必要的细枝末节而表现出困顿焦躁。和他那个妈脱不了关系。
他道：“付了也无所谓，点奶茶吧。”
隋逢昕看了杨歌很久，确定杨歌的确是这么想的，嗯了声，打开手机给自己点小甜水。
以前他没少用许晴和翠翠姐的手机给自己点奶茶，因此很轻车熟路地点了一杯黑糖波波牛乳，拉杨歌走到没人看得见的墙角：“和我喝一样的吗？”
杨歌进食也只是维持生理需要，对这些加工食品一点也不感兴趣，但隋逢昕和他面对面，一直观察他，还反手呈着手机往他这儿递，手机小程序就在眼皮子底下，杨歌非常给面子地伸出食指往下滑动页面，从时令上新到小料都看了一遍，才摸了下低头就能看见发旋的发顶。
“我喝一口你的，也算喝一样的吧？”
看得出杨歌实在对这些饮料不感兴趣，隋逢昕不想勉强生活习惯健康到极致的杨歌，说了声“算”然后下单了自己的奶茶。
杨歌完成哄人的任务顺手把手指插进隋逢昕的发梢，百无聊赖地一边端详弟弟的脸，一边从发根捋到发丝，隋逢昕被他这么玩得头皮整个都是麻了又痒，他看杨歌实在无聊，也没阻止他无聊的哥哥。
奶茶店那边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出餐，这期间杨歌帮隋逢昕拔掉了一根头发，递给他看：“你有一根白头发。”
“是白的吗……”隋逢昕正着看反着看在角落看，在灯光下看，去拿奶茶的路上还看，翻来覆去怎么看那根头发都是浅褐色的。他怀疑自己色盲了都没怀疑杨歌。愣住好几次，卡机了一般开始揉眼。
杨歌看他琢磨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忍不住勾了下唇角，强势把他手上那根不长不短的褐色头发绕到食指上，然后慢条斯理缠到隋逢昕右手中指上，比着指根绕了个圈。
隋逢昕的手还没发育完全，指骨修短合度，干净白皙尤为漂亮，褐色发丝系在上面，杨歌还给极限打了个完全看不出是蝴蝶结的蝴蝶结，打完还带着隋逢昕的手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欣赏了一遍。放下隋逢昕的手后插兜退了半步，居高临下对隋逢昕露出个非常不显眼的短促的嗤笑。
“骗你的。”
那恶劣的笑只出现了两秒就在杨歌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没出现过。
隋逢昕却看愣在原地，忘不记了，回过神时杨歌已经替他取好了奶茶，戳了吸管放他嘴边。
隋逢昕脑子一团浆糊下意识就喝了，接过奶茶，拿着才反应过来第一口应该给杨歌喝的，毕竟杨歌只喝一口，但喝都喝了，他把奶茶举到杨歌嘴边。
“应该你喝第一口的。”
杨歌没有立即喝，瞟了眼吸管上痕迹轻微的水渍，风轻云淡地提醒：“这个吸管你用过了。”说罢，又很探究地问：“你和你的同学也这么喝吗？”
“没有。”隋逢昕蓦地想起来杨歌还有洁癖，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都想不起来这回事，说着“我再去拿一个”，还没转身，杨歌就一把扯住他的手臂，低头就着隋逢昕的手喝了一口奶茶，咬着一颗黑珍珠，评价道：“太甜了。”
虽然奶茶点的是正常冰，隋逢昕却突然觉得手上奶茶尤为烫手，他低头避开杨歌的视线，做了三秒建设才咬住吸管，嘬了好几口奶茶，把吸管都咬扁出牙印了才缓过劲儿，不大自然地反驳：“是你不喜欢甜的，这是最低糖度。”
杨歌看着他莫名说了一句：“也没有不喜欢甜的。”
他们在商圈闲逛，等排队吃上天妇罗已经是八点多，坐在他们旁边的一对看起来20多岁的小情侣念叨着宫崎骏《红猪》重映开场还有半小时，隋逢昕听了一耳朵后也想看。他不想那么快就和杨歌回家，遂火速跟风，用杨歌手机买了两张电影票。
从影厅出来已经23点07分。
商场已经熄灯，白天潮涌繁华的街道此时旷得惊人，清爽落拓的凉风扑面而来，惬意慵懒。
隋逢昕和杨歌在临近地库入口的马路边等车，杨歌站着，立体的面庞映在手机幽微的白光下，隋逢昕蹲在他脚边放空思绪，出神，方才看的电影剧情除了影院就基本忘光，只剩下淡淡的愉悦感萦绕在胸廓。
微屈着的臂肘压在大腿上，白色手表忽然发亮，隋逢昕把手腕翻过来看，本在看手机的杨歌也不动声色看了过去。
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隋逢昕点开来看。
上面一条说：怎么换手表没告诉我？？？
下一条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隋逢昕很随便发了两个字：你谁
标点符号都没打就发了出去，对面迅速回复：你最帅气最威猛最年轻力壮的三爸，又接一条：你不会有四爸了吧爸的好儿子
还不停：小昕大夫我的心好不舒服
“车来了。”杨歌忽然说。
隋逢昕于是站了起来没回消息，正要上刚停到他们面前的一辆车，杨歌忽然不由分说拽住他的手腕，漫不经心地：“看错了，不是这辆。”
隋逢昕手腕上的表还在不停弹出新消息来，圆形的小屏幕保持常亮状态，杨歌没撒开他的手，反而攥得愈发得紧。
杨歌把住他手腕上的表，指尖在手表屏幕上滑动，点开短信，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还以为小昕每天只和哥哥一个人发消息，没想到，小昕原来有很多朋友呢。”
隋逢昕吹着冷风，忽然觉得仰城秋天的夜晚寒风也挺刺骨的，杨歌的唇角和眼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杨歌越来越不开心。
杨歌看完撒开他的手腕，忽然笑了：“挺好的，看来我也应该多聊几个。”
隋逢昕一时急得脸都失去了血色，全然忘了新手表里只有许晴、大爸和刚发来消息的三爸三个人的信息，没有任何称得上朋友的家伙。听了杨歌的话，偏偏联想到杨歌在荷川受欢迎的程度，觉得很烦，他讨厌别人和自己抢哥哥，也讨厌杨歌班上那些爱起哄乱叫杨歌名字的跟班。
他张了张唇，谨慎措辞道：“我没交过别的朋友，只有你一个。”
杨歌打量他半晌，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但感觉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隋逢昕摸了下唇面，撕下一点干涸的唇皮，有点颓丧地不知道说什么。
撕掉唇皮的嘴唇很快渗出血珠，杨歌倏地箍住隋逢昕的下颌，将他愈发削挺的脸微微抬起来，让隋逢昕的眼睛对上他的，拇指横着刮开隋逢昕唇面上泪水大小的血珠，隋逢昕的唇总算字面意义上地看起来有点血色了。
嘴上铁锈味有点难闻，隋逢昕想舔掉嘴上的血，当着杨歌的面又实在做不出来。
经过几乎一个世纪的沉默，隋逢昕看见杨歌启唇一字一句道：“小昕，要是你和别人交朋友，我也会和别人交朋友。如果我说不允许你和别人交朋友，能做到吗？”
隋逢昕隐约觉得似乎哪里有点奇怪，有点不符合常理，多少有点不对劲，但杨歌紧接着笃定地不紧不慢地：“我就可以做到。”尾音微缓上扬，话语朝着最后一击推进：“小昕做不到吗？”
隋逢昕不觉得哪里奇怪了。
这很公平。
没有鬼迷心窍，也没有犹豫，和杨歌四目相接，他义无反顾地吐出三个字：“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宝宝老婆公主们喂我点海星><
给我写得又饿又爽
第10章 12211999
仰城入冬后，教室窗台视觉上就渗出冷硬的寒意。
慢速运动的空气仿佛一种安眠介质，传递着昏昏欲睡的信号。
正值初一学部下午放学，大部分学生都结伴回寝室洗澡或者吃饭，走廊一阵一阵的喧嚷，时远时近，仿佛白噪音。隋逢昕趴在桌上睡了一天终于醒了，秋冬学年一向很难熬，时间过得比春夏慢很多，很难消磨，又不能在课上给杨歌发短信。
不过今天换了一件校服外套之后，睡得很好。
身上的校服外套稍大，下半张脸埋在袖子上，挺立的鼻尖无意识贴着沾了木糖醇气味的面料蹭了几下，点手表看和杨歌的短信聊天界面。
从下往上拖，右侧的灰框白字占了大部分版面，左侧的零零星星有几条，因此显得尤为珍贵。隋逢昕从头往下看了一遍。
没有新信息。
又往下拖拽了一遍。还是没有。
“逢昕，你能帮我看看我这个字写得最后一排能看清吗？”软水一般的女嗓传来。
隋逢昕闻言抬头，班长在讲台上拿着一根半截白粉笔笑眼弯弯，藏青色的冬季毛呢礼服裙袂和长发随着动作斯文前倾。左侧黑板角落的值日生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名字板书的大小没问题，但字体在他的眼睛里模模糊糊的，像虚焦了，隋逢昕稍微眯了眯眼，抬指用了点力按在眼睑下方，还是没变。
班长看见已经弯腰去拿黑板擦了：“看不清对吗？”
“不用改，大小没问题。”隋逢昕把手拿了下来，平静且确定地说，“我近视了。”
是看手表看的吗？
班长啊了声有点惊讶，“和家里人说，去医院看看吧，你才发现，应该还是假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