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有幸
按照领班吩咐的规定,迎宾此刻该问他核对邀请函和身份证件,然而,这时的迎宾磕磕绊绊,将这步流程全然抛到了脑后。
眼前的客人根本不用递出证明,迎宾一眼就知道,他肯定是晚上的主角。
之前新闻里放出过他的视频,那画面已经能让许多人记忆深刻,但从镜头来到眼前,迎宾还是背地里深深吸了口气。
这就是付溪辞,他暗暗地感慨。
付溪辞看起来不常交际,下车后拢了拢外套,没有主动走到人群中,首先撩起浓长的眼帘,不动声色地将附近扫视了一圈。
他散发的气质孤高又疏离,如此在原地一停留,与周围繁华的景象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压根无需融入到画面里,当他一出现,不用有多余的声张,其他来宾们便会自发地向他靠拢。
“少将!”
“付少将,我专门在这儿等你,一块儿进去吧。”
“难得见你一次,少将,你怎么那么不爱出门?”
被团团地围了起来,付溪辞弯了弯眼:“抱歉让各位久等。”
他的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不近不远地应付着众人的示好,随后与他们一起往酒店大厅里走。
付溪辞今天穿了一身藏青礼服,在正式的场合里相对端庄,又没黑灰色那么沉闷,定制的面料极有质感,本就白皙的肤色被衬得恍若能透光。
如果他当年家里没有出事,或许会是经常如此打扮的富家子弟,但世事阴差阳错,他走上了最为鲜血淋漓的一条路。
这套礼服剪裁精致,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他,他如今却只觉得被束缚,整个人已经在过去的岁月里适应了另一种规则。
他还是比较喜欢军装,不过部里的同僚看到这副穿着,纷纷表示现在的样子很合适。
“部长,我的天,俞司令没考虑送您去做外交官么?”有秘书说。
付溪辞认为他的畅想不现实:“我爸以前做外交官,他职业生涯最困难的工作就是摁着我背单词。”
秘书没死心,和他贫嘴:“我们联盟有没有那种只看脸的工作,您轻轻松松可以胜任啊,话说编制内有没有岗位去做明星……”
付溪辞无动于衷:“那我还要伺候粉丝,哪有当部长来得爽快。”
见秘书抿起嘴,他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我从明天开始应该是会长,你们叫我叫得那么顺口,这会儿还不用纠正,之后的话可不要喊错。”
既然折腾出了一场宴会,付溪辞便准备领着部里认一圈人,该介绍的、该推荐的都在这趟里做好打点。
他这会儿倒了杯香槟,没有更多迟疑,应付裕如地走向喧闹处。
付溪辞不太能应对真情流露,但和老狐狸们随俗应酬,于他而言绝对不算是难事。
往常他不屑于伪装附和,也不想浪费时间在世故上,可这不代表他待人接物一窍不通,甚至事实恰恰相反,他这方面的敏感度非常惊人。
付溪辞的处理水平足以在官员之间游走,言行举止挑不出一丝错误,仿佛前阵子掀了议会的不是他本人,而是有人套上了他的皮囊肆无忌惮。
“好受欢迎喏。”方如植凑到他的身边,恭维道,“你这级别能升半档不容易,再加速一点能当中将了嘛。”
付溪辞微挑眉梢:“我要是那一次任务没活着回来,早就被追授成上将了吧。”
方如植恍然大悟:“也是,算上那会儿的功劳,你现在升个半档只属于开头,以后随便攒攒就能往上跳一阶。”
付溪辞答复:“我是要去基金会混几天日子,以后我秘书长接我的职位,有什么能帮衬的地方有劳你多照顾。”
方如植夸张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听你这么客气,哎呀,你护短这回事,全联盟哪个不知道?你就算不在,也没人敢碰你的老东家。”
语罢,他压着声音补充:“基金会是好地方啊,现在管得到钱就是管着所有人,俞司令真的是把你当成亲儿子,话说你家里人有没有救过他的命?”
付溪辞模仿他的语调:“非要说的话,我家里救过全联盟一命。”
方如植愣了下:“我前阵子陪我老爹去扫墓,有给叔叔阿姨献过花,他们那儿好像经常有人去看。”
付溪辞说:“嗯,他俩人缘好。”
“他们的儿子也不错啊。”方如植微笑。
他再提起基金会,说这组织是军政掺半,以往是总理兼任管理,待付溪辞去积攒了几年履历之后,想往哪边发展都是任意挑选。
“那边没压力,听起来气派,最重要的是安全,往后如果哪里出事,军委里数十个人去一线都数不到你。”
如此分析着,方如植灵机一动,真诚地感叹:“好适合跑外面谈恋爱的一个岗啊。”
付溪辞匪夷所思:“这和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方如植说:“你想想,你们以前每天那么危险,根本不会考虑成家,别人想和你们过日子也有顾忌,去了基金会可以放松很多嘛,否则在军械部休个婚假都不太平。”
他顿了顿,再道:“但需要跑到外面找老公哦,你们军方在首都婚恋市场是人下人,你要是内部消化,也很难享受到完整的婚假!”
方如植这阵子忙得团团转,对休息颇有执念,付溪辞闻言失笑,问他为什么还不领张结婚证。
方如植苦恼:“没缘分呀,有好感的Alpha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但不是说遇到就能遇到的。”
他说完,很轻地握了下付溪辞的胳膊:“你气色终于比之前好了些,我不祝你节节高升了,大家翻来覆去这么一套话,我希望你可以早点回到最开始那样吧。”
最开始那样?
付溪辞朝方如植扯起嘴角,无声地摇了摇脑袋,没说自己早已被抽掉起初的满腔勇气。
夜色渐浓,军械部的部员们不约而同地留到散场,挨个又敬了付溪辞一轮酒。
今天大家还是喊他部长,朝他敬酒时,恨不得说尽天下的好听话。
最后来的是钟彦,他本是个碎叨的性格,却罕见地少言寡语,只和付溪辞说:“我要像您一样继续爱护这里。”
梁确大概教育得没错,钟彦去了趟军事演习,在没有优势的领域里,受到了成倍的挑战和挫折,但打磨后的收获也同样是成倍反馈到自身。
感觉他变得坚定和自信了一些,付溪辞说:“会很有负担吗?”
钟彦没有纠结:“我会当成荣誉的。”
付溪辞饮尽杯里的香槟:“我接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你有和我一样爱护它的资格了。”
部里看他一晚上喝了不少酒,表示要送他回家,他与他们摆了摆手,说自己的意识很清醒,并不需要他们帮忙。
繁盛的宴席随之落幕,付溪辞去洗了把脸,慢吞吞地舒出一口气。
他想他已经完全能够放下,公文会在明早定时发在所有人邮箱,如此正式地与部里道过别,没有未尽之处还让他觉得不够。
镜子前,付溪辞盯着自己,湿漉漉的面颊微微泛红,映出的颜色仿佛刚被梁确抱过。
他低下头,用力地揉了揉脸,继而转身往外挪步。
也许是酒精在他的血液里作乱,他的大脑开始有些空茫,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来了,仿佛灵魂没有地方可以寄托。
以往每当他心里生出这股滋味,他都难以自制地想要回到军械部。
那现在他能去哪里,基金会么?他连路都不太认识,办公点具体在司令部的几楼来着?
不对,付溪辞凝神地想,不对,他这时候应该回家。
他在走廊上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说,可是他的家……他的家……
早就是一个让他自己原地打转的壳子。
回不去了,他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过。
当他尝试寻求庇护,当他妄图能够栖息,有生死和岁月拦在中间,记忆里那些温度全是虚无的泡影,不戳便破,一个接一个碎在心里,其实付溪辞每次都能意识到自己在追逐一场空。
可他实在是个固执的人,以至于和家的告别是这么漫长,如此反复十多年,他出走走得筋疲力尽,回头一看那栋房子斑驳地拖在后面。
此时此刻,付溪辞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似乎是想要朝后扭头,却在抬起眼时微微怔住。
“怎么才注意到我?”梁确在他面前。
梁确看上去等了很久,却没有任何抱怨,问完就朝付溪辞一笑。
“我发现已经很晚了,想着还没接到你,进来看看你在哪里。”
酒精让付溪辞的反应比平时迟缓许多:“可是,我没说过要不要跟着你。”
他的意思是梁确不该为了飘忽的答案等那么久。
梁确理所当然道:“但我答应你了啊。”
话音落下,付溪辞眨了眨眼,视野里一切朦胧,他已经走出了酒店的长廊,站在檐下,光线有些晦暗,使他不太能看清梁确的眉目。
他从而往前多走了几步,晃动的目光好不容易固定在对方身上,随后半晌没有更多的动作,这让梁确以为付溪辞似乎认不出自己。
然而,下一秒,付溪辞道:“梁确。”
“是我在这里。”梁确耐心地答复,“付溪辞,你愿意回去了吗?”
付溪辞没有吱声,梁确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换了一种说法:“响响,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付溪辞突然疑问:“你要送我到什么地方……”
记着他对父母留下的别墅有很深的执念,梁确报了住址表示是他家,觉得这样能起到安抚作用,没想到他说:“不。”
梁确迟疑一瞬,担心他是醉得糊涂,可随后,付溪辞眼神清明地望过来:“我不回去,你能不能带我走?”
他决定结束这场告别:“我们走到哪里都可以。”
第73章 彼此驻留
付溪辞喝了两瓶香槟,加上半瓶陈年的赤霞珠,两个种类混在一起,像他这样平时不碰酒的很容易醉倒。
而少将的酒量很有弹性,一众同僚面前,他保持得滴水不漏,白皙的面颊仅是浮着几分酡红,让他看起来比往常多了些血色,从言谈到举止颇是斯文和贵气。
再到了梁确这里,他没有继续端着骄矜,酒意之下,他想摇摇晃晃,那就摇摇晃晃,整个人绵软地倚到对方身旁。
梁确稳稳地扶住他,用鼻尖去碰他的耳朵:“哪里都可以?”
付溪辞确认:“对!”
梁确觉得他是不是对自己太过信任:“你连我要去的方向也不知道,你不怕么?”
付溪辞交出的信任比梁确想的还要多,认为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可你在不就行了么。”
夏季深夜的晚风里,凑近可以嗅见香槟的甜味,梁确顺着他们交谈的姿势,在付溪辞脖颈边多闻了一下。
紧接着,付溪辞略微瑟缩,似乎因此有些痒,但他没有往外躲开,朝梁确这边钻了钻。
“我想家了。”付溪辞经常冒出这个念头,只是久久没有落点。
此时此刻,逐渐昏沉的脑海让他尾调缓慢,不过他拥有了后半句话:“所以我要出发了,梁确,到底往前还是往右?”
有一瞬间,梁确怀疑喝多的可能是自己。
否则他为什么会感到世界快要旋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