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宝六
凌晨三点半, 他足足睡了12个小时。肚子很饿,但他不想爬起来,就这么躺在床上捱到天亮。一直到不得不起床了, 他才恍恍惚惚地坐起来,收拾自己,煮了点小米粥。
吃饭的时候接到老妈的电话, 老妈嗓门很大, 罗杰干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在吃饭呢妈, 有什么事?”
“你回国了?”他妈说, 那头呜呜喳喳的,应该又是什么老年人活动。
“嗯,昨天不跟你说了吗。”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过段时间。”他说, 吸溜一口热乎乎的小米粥, “给你们买的包邮寄回来还没到,到时候我再给你们邮回去。妈,我打算辞职了,到时候回家去, 给你跟我爸养老。”
“诶唷!”他妈先是一愣,然后就笑开了, “这是好事啊!正好上次给你相的小姑娘我去看过了, 长得漂亮, 人也乖, 是个实心眼, 配你正合适!”
罗杰愣住了:“妈, 我不……”
“你说什么?”那头又是敲锣又是打鼓, 他妈扯着大嗓门说了句什么, 就挂了。
“我不去相亲……”罗杰兀自把后面的话说完, 没人当他的听众,这句话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粥也凉了,罗杰用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忽然觉得一切是那么的索然无味。
窝在家里装了几天乌龟,露露一直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说她快顶不住了。罗杰正心烦,想说这个班我以后也不上了,以后你就是顶梁柱,坚强一点吧。但对女孩子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太粗鲁,这时候装病最管用了,他对露露说:“Sorry,但是我骨折了,暂时不能去上班。”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露露的惊慌失措:“啊?您骨折了?天呐,那您还是好好在家休息吧!”
“嗯。”本来就该这么终止聊天。但罗杰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抽,问,“贺总在办公室吗?”
“在。您有事找他?”
“……”罗杰的心奇异地有点酥痒。找他干什么,他们又没什么好聊的。他随便敷衍露露两句,合上手机,开始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怎么样提出离职,贺松高才会心平气和地接受,并祝愿他前程似锦未来更加精彩呢。
又过了两天,似乎到了不得不去公司报道的时候,贺松高忽然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来上班?”
罗杰正在整理自己的衬衫领口,周日晚上,他想着就是再不争气的乌龟也该把头伸出来了,于是决定周一去上班。这时手机响,他拿起来,是贺松高。顿时,他的大脑“嗡”地一声巨响,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该怎么回?说明天去上班?可是他为什么又要特地来问自己呢。
短短一分钟,罗杰的大脑涌进了百多个念头。站在自己简陋的出租屋里,他却彷佛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北欧。一个纯白无瑕的、雪做的世界,两个紧紧相偎的小人儿。他的心一颤,浑身犹如通电一般酥麻起来。那个荒唐的夜晚,失去理智的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同样清醒的贺松高……一切都让他无法面对。他跌坐在沙发上,拼命让自己的大脑像过筛一样过掉那些肮脏的想法,和同样肮脏的画面。
他盯着手机屏上的聊天界面,除了最新的一条,上面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某一天晚上贺松高问他要不要吃冰鲜白鲑鱼的时候。他兴奋地说:“好。”然后酒店就送来了白鲑鱼两吃套餐,一个刺身,一个腌渍,各有各有风味。但是现在呢。他的出租屋脏兮兮的,都没怎么打扫,茶几上还摆着一桶没吃完的泡面。
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星期内体验两种极端反差的生活呢。
就像一场梦。
罗杰盯着手机,快要用眼睛将铁做的手机盯出两个洞。
必须要回。他想,否则贺松高会怎么想呢。
于是他挥动手指,慢慢地打出:“明天。”
发送了。
他的心随着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动了一下。
贺松高说:“好。”
……这就没了?
罗杰感到不可思议,就这样、这么平淡的反应?似乎他只是出于礼貌询问他一下而已。罗杰咬着下唇,整颗心一下子被失落填满。
干什么忽然对他这么冷淡啊。回国以来一次也没有关心过他,连他先前好像很宝贝的他扭伤的脚都不在乎了,明明之前那么紧张地用自己的手插进冰桶替他缓解疼痛的。罗杰心里顿时不是滋味,他想贺松高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因为太寂寞所以随便找个男人一块儿去旅游,然后享受那种玩暧昧的感觉吗。
——但是他们之间有暧昧吗?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怎样暧昧的?无非是言语和动作的挑逗,是一个眼神就让心化掉,一声娇嗔就让魂都飞走。他们,他和贺松高,两个男人,有什么好暧昧的。
就算是暧昧,那也是贺松高先开始的。是他处处对他温柔照应,把他当成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非要牵着他的手——虽然不知道男人和男人谈起恋爱来是怎样的,但跟异性也大差不差吧。也会肉麻地每天在手机上聊天,一见面就笑,有说不完的话,只要靠近就忍不住想肌肤相贴,哪怕只是手牵着手……
打住打住!罗杰揪着沙发布,被这些危险的想象弄得满面通红,他先是羞耻,继而有些无端的恐慌,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让他脚不着地、魂不附体,似乎随时要变成被氢气充满的气球,飞到天上去。他坐立不安,接着就感到深深的委屈——一切都是因为贺松高,这个罪魁祸首,如果他规规矩矩,他们两个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或者完全是无意识的,他给贺松高发了一条“你真讨厌”的微信。
等他意识回笼,看到屏幕上那好像撒娇一样的四个小字,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为什么会有这么诡异的行为,他内心崩溃地迅速把消息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贺松高说:“我看见了。”
他发愣。
贺松高的消息又弹出来:“哪里讨厌了?”
罗杰:“……”这、这是在调情吧。还是说他误会了。他咬着下唇,非常想捂住自己的眼睛,或者干脆把手机关机,不要再理这个讨厌的人。但他大概真的是中邪了,居然舍不得离开这块邪恶的、意图蛊惑他的小小屏幕。他纠结着,思考着,要回他吗?还是狡辩说自己发错了。算了,干脆装作看不见吧,再聊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就这么害怕发生什么吗。罗杰的大脑cpu过载,差点把他整个人都烧坏了。
还是回吧,最终他想,直截了当一点,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要给他幻想的空间,于是罗杰屏住呼吸,把心一横,直接打字说:“我要辞职。”
这么发出去之后,贺松高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复。
罗杰不禁又有一点忐忑,他在想什么?想他为什么辞职?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他们发生了一种超乎寻常、而看起来有点变态的关系——这一些都是你的错。罗杰心不安理不得地把错误全归咎在贺松高的身上,然后瞪着对话框等待他的回复。
过了一小会儿,贺松高说:“明天来了说。”
好吧。辞职本来就是应该当面说的,罗杰有这个心理准备。
那就明天去了说吧。
他收起手机,在沙发上磨蹭了一会儿,洗澡睡觉。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因为完全没怎么睡,失眠,一睡着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在又一次被梦吓醒之后,他干脆起床,趁着洗漱的功夫快速整理好心情,然后收拾东西下楼。
下雪了。天还没完全亮,小区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有被早起上班的人践踏。看到这么纯白无暇的雪,罗杰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到遥远的北欧……他站在楼道里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回电梯,开车去上班。
办公室空无一人,露露她们把环境维护得很好,纤尘不染,没有一丝杂乱。罗杰放好东西,像往常一样先去总裁办公室。
熟悉的环境给了他空虚茫然的心一点慰藉,等下见到他好好说就是了,说自己辞职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基于人生规划做出的正确决定。像是肢体早已产生了肌肉记忆,他在大脑一片空茫的状态下严格按照自己先前设定好的打扫程序,先整理办公桌,然后是茶几、书架,鱼缸,绿植,最后是洗手间。
没费什么力,因为贺松高有洁癖,办公环境他自己比谁都维护得上心。
做完这一些,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处理堆积的邮件。
八点钟,露露先到了,她见到罗杰,先是一愣,然后惊喜地叫:“罗秘书?您回来啦!”她踩着小高跟,蹬蹬蹬地走到罗杰面前,兴奋地上下打量他,“您骨折好了?哪里骨折了啊?我看看。”
罗杰在桌子底下晃了晃自己的脚,说:“脚崴了,不过现在好了,不用担心。”
“真好。”露露舒了一口气,然后朝他露出一种委屈的神色,“您可算来了,这几天把我和琴琴忙坏了!”
“辛苦你了。”他和贺松高不在的这段时间,总裁办确实也挺忙,老大不在,公司还要照常运转,有些必须要处理的文件只能转移到线上,欧洲和中国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自然不像在同一个时区那样便利。露露走进来,放好自己的包,朝罗杰大吐苦水,两人聊了一会儿天,琴琴也来了,罗杰拿出在欧洲时给她俩买的香水,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给你们带的礼物。”
“哇!”两个小助理惊呼,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袋,“是香水!罗秘书,您真好!”她们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商量两个味道两人分别拿哪个。
罗杰走开,去茶水间泡咖啡。
换了新的咖啡豆,有点酸,罗杰端着咖啡杯回工位,没想到半途遇到贺松高,他心里一惊,差点连杯子带水全扔到贺松高的脸上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搞得他措手不及,完全来不及反应!
路被挡住,贺松高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你去哪里?”
“我、我,”罗杰结结巴巴地说,差点找不到自己舌头,“我去上厕所!”他转个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意识到不对,我靠,我端着咖啡去洗手间干什么啊!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踌躇片刻,假装淡定地转过身。
贺松高在原地站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罗杰的脸红成沸水里的虾,“我忘了,我上厕所,忘了拿纸!”
我靠,这又是什么烂借口啊!难道楷华抠门到擦屁股的纸都要员工自己掏吗。罗杰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但事已至此,只能假装镇定,“那个,我有痔疮,擦屁股要用专用的湿纸巾。”这句话也是顺便在点贺松高,我有痔疮,当不了同性恋,你去找屁股正常的男人吧。
“……”贺松高诡异地沉默了会儿,咬着牙说,“好好保护你的屁股。一会儿来我办公室。”
“哦。”不去可以吗?但是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贺松高就迈着大长腿走了。
罗杰目送他推门走进总裁办公室,松了一口气。
第70章 我要去相亲了。
回去他问露露:“他这几天都来这么早吗?”
露露说:“是啊。因为刚回来很多工作需要处理吧。”
“诶……”那你怎么不告诉我。算了算了, 这也不关她的事。
罗杰假装很忙碌——其实也不算假装,是本来就很忙碌,在工位上摸了一个多小时, 预感贺松高马上要拨内线电话来催自己了,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找他。
总裁的办公室终于开了暖气, 而总裁本人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一本正经地处理公务。
“贺总。”即使内心再慌张, 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 敲门进来后,罗杰用平生最缓慢的速度走到贺松高面前,“您找我有什么事?”
贺松高抬起头, 平静地说:“不是你找我有事吗?”
哦, 辞职。罗杰一下子回忆起来了。他把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抠来抠去,“嗯,那个。”他思考该怎么开口, 不过——贺松高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平淡?难道他已经预料到自己会提出离职吗。太过分了,竟然挽留一下都没有。好歹他们也是处了八年的同事, 是不是太无情了点。罗杰这样想, 然后又很快想到自己还没有正式向贺松高提出离职, 可能是这个原因, 于是他低下头, 看着总裁办公室的桌子腿, 小声而坚定地说, “我已经想好了, 我要辞职。”
真正说出来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紧张地等待贺松高的反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贺松高竟然以一种很平淡的口吻说:“哦。你想好了?”
什么意思?罗杰的心沉了一沉,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贺松高:“我想好了——”但是,但是为什么你这么冷静?为什么眼神可以那么冷漠,罗杰心脏的某个部位被一根看不见的刺狠狠扎了一下,这完全始料未及的反应令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办,继续说辞职吗?
贺松高的眼神让他相信只要自己说下去,那他就会答应,然后自己就会收拾铺盖滚回家,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个人相见——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不是吗,可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贺松高静静看着他,用眼神催促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骑虎难下。这四个字完美演绎了罗杰此时的状态。说,那就真辞职了。不说,显得他好像在拿辞职威胁什么一样。那到底是说还是不说。罗杰在心底天人交战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弱弱地说:“我想辞职,回老家。”
“确定想好了?”贺松高什么都没问,只是再一次向他确认。
“……”罗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好像老虎就蹲在他屁股下面,等他说完就要一口吞了他一样。搞不清这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是从何而来,罗杰原本坚定的态度发生了动摇,他深吸一口气,紧张地看了贺松高一眼,又迅速把眼神移开,“那个,其实也不急,这不快过年了嘛,我可以等过完年再辞职。”
“要辞就辞,还等过完年干什么。”贺松高看着他,刚刚那种冷若冰霜的态度暖化了一点,“你担心我找不到人替代你?”他冷哼一声,老板椅随着身体晃动的幅度转了一小圈,“不必有这种担忧,你想好的话,随时告诉我。”
“……”罗杰呆呆地看着他,“就是说你批准我辞职了?”
“不然呢?”
“你……”罗杰欲言又止。
“我什么?”贺松高说,语气带了点不耐烦。
“你好无情。”罗杰忍不住说,眼神幽怨,语气怨怼。
“不要说我。”贺松高忍不住皱眉,“想想你自己。”
“……”罗杰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怎么了?”
“你现在说辞职,和那些动不动就闹分手的人有什么区别?”
“!”罗杰让他这个比喻给惊得差点原地去世,“什、什么分手,你自己看看你说得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贺松高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像是要走向他的面前,“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