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芽尖尖
第29章 系领带
站在展馆二楼的走廊,祝倾倚着栏杆往下看,这个位置视野开阔,可以将展区的全貌尽收眼底。
今日展会的人流量很大,底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有别于其他展区循规蹈矩的陈设,维尔科技花费半个多月用心搭建的展区可谓是风格独树一帜,不一会儿便吸引了许多人驻足,里里外外围了一大圈。
作为亲眼见证所有装置陈设从无到有的人之一,祝倾此刻获得了难以言说的成就感,比写完并发表一篇论文所收获的成就感要更具体、更真实、更能被触摸。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祝倾都深陷在一种人生的虚无主义里。
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的存在,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何时消失,不明白人生的意义,也找不到自我的价值。
这种情况至今也没有得到很大改善。
他只是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保持运转。
但他很清楚,身体里有一个本该充盈的位置空空荡荡,让他的昨天、今天、明天都毫无分别。
听到音响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祝倾顺着声音朝展馆中央的舞台看去,见到了他盛装出席的上司。
手工定制的昂贵西装将贺衍的身形修饰得挺拔如鹤,面容也衬得尤为英俊,站在聚光灯底下、舞台正中央,整个人都在发光,俨然是一副年轻有为的优秀企业家形象。
贺衍握着话筒,手里没有拿稿纸,现场也没有提词器,以一种沉稳从容的语调将祝倾准备的那篇发言稿几乎一字不差地讲了出来。
甚至在部分祝倾不太了解的技术方面稍作补充,在原有基础上拓展得更深更广。
好一会儿,祝倾都没有眨眼,心想,连他的导师过去看他的论文都未必有贺衍看发言稿这样认真。
贺衍发言完毕,现场掌声雷动,祝倾也忍不住抬起双手轻轻鼓掌。
忽然,贺衍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正正朝祝倾的方向望过来,从一大堆人中精准地锁定他。
四目相对间,祝倾发觉自己的心跳一时变得急促。
不是被领导突然点名的紧张,也不是工作被认可的喜悦。
而更像是一种,他格外陌生、难以解释的心跳加快。
慌乱之下,祝倾急忙转过身,想换一个位置,不小心撞到了身边路过的人。
祝倾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却听到对方语气惊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祝倾?”
祝倾疑惑地抬眼看去,发现竟然是位故人,怔了下才迟疑着开口:“温教授。”
温叙庭年逾三十,眼角已生出一点细细的纹路,但岁月的痕迹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风采,仍然像祝倾初次在学术讨论会上见到他时那般气质出尘。
温叙庭脸上带着笑,“祝倾,许久不见。你是来看展的吗?”
祝倾摇头,“工作,我现在在维尔科技上班。”
“这我是真没想到。”温叙庭稍显意外,随即又笑道,“那我们现在也算是同行了。我目前正在畅来担任顾问,今天受邀过来看展。”
温叙庭过去的研究方向就跟人工智能有关,祝倾对此并不算很意外。
祝倾语气真诚地说:“那很适合您。”
温叙庭唇边笑意加深,眉梢微挑,“我怎么听着,你不像是在夸我?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怎么说我的?你说在你看来,我的研究方向是经济适用型。”
在学术层面评价别人的研究方向是经济适用型,无异于直接说人比起学术研究更看重经济利益,完全可以说是出言不逊。
祝倾一怔,他早已将这一茬给忘了个干净,猝不及防被提起,面上难免赧然,“抱歉,我那时说话不太注意。”
他现在很难想象出当时的自己说这话时是什么样子,多少有些恃才傲物,是他那时太年轻,太天真,也太不知天高地厚。
温叙庭目光温和地看着祝倾,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不过一句玩笑话,我都没介意,你怎么还道上歉了?我倒是觉得当初说这番话的你很有胆识,也很有想法,比我那会儿带的那些学生都要优秀。”
祝倾谦逊地垂下眼,“温教授,您过誉了。”
“不瞒你说,我在后来也有关注过你的动向,只是很少再搜到你的论文。我还以为你是出国深造去了,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温叙庭惜才,毫不掩饰自己对祝倾的欣赏,同时又有些疑惑,“不过你现在在维尔科技上班,是正式工作,还是实习?我记得你好像不是硕博连读?”
在如今这个浮躁的时代,适合走学术道路的人才少有,而祝倾当时不止受到一两位德高望重的教授青睐,有意将他收入门下,没有人想过祝倾会放弃读博。
似是被逼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祝倾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坦白:“温教授,我没有读博,现在也已经不再研究哲学了。”
“为什么?”温叙庭脸色一变,神情瞬间严肃起来,看上去很不能接受他极为看好的青年学者就这样放弃了大好的未来,眉头紧皱着思考原因,“是因为那件事吗?但当时不都已经解决了吗?”
那件事指的是钟霖构陷祝倾学术不端一事。
当初这件事尽管最后因为钟霖家的背景,被暗暗压了下来,但同在圈内的温叙庭若是想要了解,自然能够打听到,实在算不得什么秘密。
祝倾垂着眼,淡淡否认:“不是因为那件事,是别的事情。”
温叙庭皱了下眉,不是因为被恶意诬陷,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温叙庭想起自己曾听过的一则丑闻,脸色变得更加复杂,沉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祝倾道:“祝倾,如果是为‘那个’,那就更不应该了。你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那里面的水有多深。”
说到这里,温叙庭甚至生出了不解:“我以前说你的研究观点过于温和,怎么你却在这事上突然激进了起来?”
激进?
祝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冠上这样一个形容,无奈又无力地摇了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哀恸,“不,我不是激进,我只是……做不到自欺欺人。”
所有人都在劝祝倾忘记,劝他好好开始新生活,就好像一切的一切只是一条横在他面前的小水沟,只要他跨过去就能继续往前,但他知道不是如此而已。
他面对的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只可泅渡,稍有不慎就会溺毙。
要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研究哲学,假装不知道师姐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要像最初一样敬仰导师,假装不知道那些惊艳过他的学术成果实则诞生在压榨与剥削之下;要像无知者一样保持对哲学的天真幻想,假装不知道这世上存在着以哲学为幌子的精美骗局,轻而易举就能毁掉一个人的大好人生。
“祝倾,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温叙庭对祝倾过去的遭遇表示同情,也理解他的决定,同样珍惜今日的偶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目前的工作是基于哲学理论来为企业制定人工智能战略规划,如果你对这方面有尝试的意向,又或者你还想要继续研究哲学,都欢迎你随时联系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合适的工作,又或者一封对你有帮助的推荐信。”
温叙庭态度真诚,开出的条件也很诱人,令祝倾很是意外。
思索片刻,祝倾伸手接过了那张递到眼前的名片,点头道谢,表示自己会慎重考虑。
看着眼前漂亮的青年,温叙庭眸光微动,有些不舍得就此与人别过。
就在这时,有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祝倾。”
刚才在台上发言的那位青年企业家生生插进了二人之间,挡在了祝倾身前,以凌厉的目光将温叙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才淡淡开口:“温先生,好巧。”
温叙庭自然认得贺衍是谁,冲他点头致意,“贺总。”
估摸着贺衍估计找祝倾有工作上的事,温叙庭作为一个外人不好在场,没有再多说什么,冲祝倾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
看着温叙庭远去的背影,贺衍发出一声冷哼。
同为男人,他刚刚看得分明,再清楚不过温叙庭看祝倾的眼神里包含着什么东西。
但是没关系,他比温叙庭好看,比温叙庭年轻,比温叙庭有钱,就连身高都高出人半个头,怎么看都能将对方狠狠比下去。
贺衍低头看了眼自己微微松开的领带,“祝倾,能帮我系一下领带吗?”
尚未走远的温叙庭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就见到祝倾朝贺衍靠近,眉眼低垂,手缓缓抚上了贺衍的领带,看上去关系尤为亲密。
贺衍一只手拿着产品,一只手拿着主办方给的伴手礼,双手都腾不出空来。
基于这个原因,祝倾这才硬着头皮上前帮人整理领带。
仔细一看,贺衍领口系了个优雅的温莎结,款式较为复杂,祝倾并不会系。
手指捏起领带,祝倾提前给人打预防针:“贺总,我不是很会,可能会有点丑。”
贺衍低低应了声,“没关系。”
将已经松了的结解开,祝倾一手捏住领带的一端向下扯,却没预料到会将贺衍整个人都扯得微微前倾。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连呼吸都交叠在了一起,肩抵着肩,气息勾缠。
祝倾浑然未觉,满脸专注地垂着眼给贺衍打领带。
系结的时候手指稍稍用力,领带在脖颈间收紧,令贺衍感到了一阵轻微的窒息,但没发出半点声音来,任由这种窒息感延长,身体里随之滋生出一种微妙的快感,心脏过电般酥麻。
就好像,他现在正被祝倾以一种无比暧昧的方式勒着脖子。
第30章 暗恋者
“好了,贺总。”
祝倾最后系了个中规中矩的四手结,一系完人就朝边上退开。
贺衍从微妙的快感中缓过神来,看着两人间骤然多出来的大半空间,略有不悦,面上却不显,反倒以调笑的口吻道:“你和温叙庭方才的话我听到了一些,他们畅来跟我们维尔科技目前还有合作,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挖我的墙角?”
这话里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奇怪,但祝倾没细想,不疾不徐地解释:“贺总说笑了,温教授跟我之前认识,今天意外碰见便叙了会儿旧,并没有别的。”
即便贺衍真的看到他收下了温叙庭给的名片,难道还能逼他现在就扔掉吗?
贺衍当然不能。
尽管心里多有不舒服,但贺衍面对祝倾总有言多必失的忧虑,谨慎地把握着相处边界,没有再继续深究。
站在祝倾先前站的位置,贺衍往下看去,发现这个位置选得极妙,占据最佳视野。
又不免想起刚才祝倾就站在这看他发言,目光朝舞台的方向望去,过远的距离让站在台上的人显得尤为渺小,似是一粒沙。
他刚才就是这样一粒卧在祝倾眼底的沙。
明天是周六,周末结束后就是新的一个月,也是祝倾实习期的最后一个月。
原本以为会很漫长的三个月实习期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快接近尾声,祝倾站在贺衍的身侧,第一次开始好奇自己最后的去留。
祝倾从前一门心思钻研学术,没有过任何大厂实习经验,也是这段时间跟在Nina和徐泉身边工作学习才了解到很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情:
畅来、元享以及很多大公司内部岗位都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分为正编、厂编、外包、合同工等。
很荒谬不是吗?这年头牛马还要分等级。
维尔科技倒是有所不同,内部只有正编、实习生和少量外包,但也因为实习转正后就是正编,转正的难度比其他公司要大很多。
祝倾忍不住问:“贺总,你认为我可以转正吗?”
贺衍偏过头看向他,没有说“可以”或者“不可以”,而是不答反问:“祝倾,你没有信心吗?”
同样的问题祝倾以前也回答过,很多遍,像战士上战场前必须要宣读的誓言。
可是赤子之心为何要一遍遍经受检验?
如同应激的猫科动物般,祝倾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微动,“我……”
贺衍的手机铃声在这时恰好响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贺衍看上去不是很高兴被突然打断,一脸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满脸写着“不想接”,但从贺衍看清来电人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通较为重要的工作电话。
将手里的产品交给祝倾,贺衍接起电话,以一口发音标准的流利英语跟对面沟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