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两点私奔
佟鸣这才把眼珠转向他,一字一顿对他说:“我的狗死了。”
江有才拼尽全力想安慰,最后只是嘴笨说一句:“要不我给你去挑一条退役警犬,我们那儿有不少狗,长得和你这狗差不多。”
佟鸣又不看他了。
东哥都已经快七岁了,陪了他七年,狗有几个七年?人又有几个?
“有才,你跟我们一起回吗?”二队长在院门口叫他。
江有才站起来喊:“你先回,不用管我。”
二队长正要上车走,不远处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冲过来,在他车前来了个极限漂移,骑车的年轻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盯着他,又往院儿里看了一眼,就不管他了,丢下自行车扭头就跑进去。
方前听小丽说,有几辆警车往北边去了,他一想北边除了一个村就只有佟鸣的院儿,又一想前段时间看到的报纸,冲出门车轮子都蹬冒烟了紧赶慢赶赶回来。
警车就是来院里的,不过还好,他们抓的不是佟鸣。
佟鸣坐在那儿垂着头不看他,像是都没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看了一眼江有才,又看到江有才旁边的草席下面露出一条狗尾巴。
空气里还弥漫着铁锈味儿,和他喉咙里的味儿如出一辙,他掀开草席,东哥凄惨的死相冲进他的视野里。
“靠......东哥......”
他呆住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东哥还跳起来扒着他的胳膊抢他嘴里的肉,这才几个小时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耷拉在外面的肠子让他一阵反胃,他强忍住,蹲下去伸手捧着东哥的头,抚摸着它黑亮的毛,却怎么摸都不会醒了。
方前走到佟鸣面前,推了一把佟鸣的肩膀:“怎么回事?谁干的?”
佟鸣的头缓缓抬起来,两眼空洞地看着他,脸上沾上的血擦了还留着淡淡的印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来声音。
“方前,”江有才叫住他,“是古良的一个小弟来找他帮忙,开车压到狗了。”
“那他们抓的人是古良的人?”
“是,最后一个。”
佟鸣胳膊撑在腿上,脸埋进了手里,闷声对江有才说:“江队长,你先走吧。”
江有才叹口气,拍拍他的背,站起来走了。
院门口的三辆车都离开了,院门还敞着,地上的血印子还留着,方前伸手握住佟鸣的手腕。
“佟鸣,”他已经听不到佟鸣的呼吸声了,他拽拽他捂在脸上的手,“佟鸣,你看着我。”
佟鸣像个雕像一样空有人样没有人的存活体征,他用力把那两只手给扳开,手下那张脸憋得通红,他伸手贴在佟鸣脸颊上,轻声说:“你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你要走吗?”佟鸣哑着嗓子问他。
“我去哪?”
“去看心理医生,去当正常人。”
方前愣了一下,磕巴一句:“谁......谁给你说的?”
佟鸣不说,盯着他,目不转睛,要把他盯穿了一样不允许他说一句谎话。
“我没去看医生!我不觉得我有病为什么要看医生?”方前不喜欢这么被人审视着,他破口而出。
没想到他看到佟鸣获救一般松动了紧绷着的脸时,竟然先一步掉了泪。
“到底谁告诉你的?谁他妈那么贱啊?”
他绷不住了,这些天他忍得好累,忍着一群傻逼的冷嘲热讽,忍着一群善人的怜悯同情,他都忍了他们说他这样不对,可那些人又告诉他这是有病。
去他大爷的。
佟鸣伸出手抱住他,脸埋在他脖子里,搂着他的头一遍一遍说:“没有,没有,我乱想的。”
那个和夏天每个燥热夜晚一样的六月下的晚上,他们两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佟鸣靠着方前的肩膀,眼睛湿了又干了。
以前东哥会卧在他们脚旁,现在变成了躺着。
“东哥你打算怎么办?”方前问。
“烧了。”佟鸣说。
“树下要有两个东哥了。”
第112章 走吧
第二天方前晚了几个小时去店里,他和佟鸣一早就带上东哥的尸体,去找了好几个养殖场才打听到可以焚烧尸体的地方。
方前在车上问过佟鸣为什么一定要烧,埋在树下不行吗,佟鸣说烧掉剩下的骨灰就那么小小一个坛子,说带走就带走了。
那焚烧炉半个月才开一次,平时只烧病死的牲畜。佟鸣多给了一百块钱,人家才肯破例。
东哥裹着草席的尸体被扔进炉里,炉子在炎炎烈日下像被铁皮子困住了的炼狱,用周围热闹扭曲的空气灼烧着这里,连地都给烤干了。
他们就这么被烤了一个多小时,炉子停了。佟鸣自己带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坛子,这还是东哥以前在人家地里刨出来的。
当时在地里种地的老汉还以为是什么古董,给抢过去了,东哥急得大叫,最后瞅到坛子底上印了个某某瓷器场,立马当垃圾似的又给扔土里,东哥就叼着它摇着尾巴回来,藏进它的一堆收藏品里。
虽然佟鸣统称那些东西为‘垃圾’。他隔段时间就会把东哥狗窝里的‘垃圾’全都扔掉,但不会立马清走,东哥会挑自己想要的再给叼回来,剩下的就是彻底不要的,就那么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这青花瓷的小坛子就留到现在。
东哥在土狗里已经算得上非常健壮,现在却也只剩下这不满一个坛子的灰,佟鸣又给坛子配了个盖子,回去的路上方前怕放在车上打翻,一路抱着。
他在店门口就下车了,下车前他问佟鸣:“院子没看门狗了,你的货没事吧?”
佟鸣摇摇头:“没事,你快去吧。”
到了晚上吃饭的点,今天轮到方前出去买饭,小丽要吃米线,阿潮说随便,跟他一样就行,他没什么胃口,打算买两份面对付一下。
他在等饭的时候看到了从市场买菜出来的跛子。
跛子手里拎着一小块肉和一袋辣椒,一瘸一拐出来,他也看见方前了,又一瘸一拐过来。
“方前,回家吃啊?”跛子笑着扬扬手里的菜。
“不了,我得把饭送回去,一会儿上人了,”方前说完,坐在人家门口继续吹着电风扇,跛子不走,他就忍不住问,“叔,你是不是去找过佟鸣?”
“佟鸣?”跛子忙否认,“我哪去找过他啊,上次他送你爸回来,你爸还骂他一顿,我哪敢去找他。”
方前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反正这镇上有人要他去看医生,八成也有人跟佟鸣讲过,只要不是跛子不是他爸,别人爱说什么他也管不着。
“对了,我爸怎么样了?”他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方贯。
“你爸......要不你还是回去看看你爸,他现在天天在床上躺着,不太好。”
店里晚上不算忙,九点多,方前偷了个空回了趟家,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感觉心口发疼。
他本来一点都不想回来和方贯见面,可昨天东哥的死,让他又想起七年前的恐惧,活跳跳的生命几个小时不见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怎么就那么的脆弱。
他敲敲门,跛子还没睡,开门看到他很是惊喜。
“快进来快进来,”跛子开了门又快步走向方贯的屋子,推开那扇门对里面的人说,“方前回来了!”
方前没听见门里的声音,他走过去往床上看了一眼,方贯的腿打着石膏,瘦了些,躺在床上闭着眼,要不是胸口还有呼吸的起伏也跟尸体没两样。
屋子里混着药味儿和一股人身上溢出的油脂臭味儿,他皱了下鼻子,跛子眼尖看见了,赶紧解释:“我天天给你爸擦着呢,就是这几天太热了,不碍事。”
方前先去看了眼汪小曼的照片,换了个框子,木头黑得发亮,方贯沾上去的血也给擦干净了,她还是那么笑着,完全没有经历过那一晚的痕迹。
他给汪小曼倒了杯酒,又走到方贯床边,他看方贯穿的衣服是干净的,身上看着也还干净,就是头油得不行。
方贯的头一直这样,小时候汪小曼就总说他头发的油刮下来能炒盘菜,夏天两天不洗都不是一缕一缕了,那是一块一块,跟路边要饭的乞丐一样。
“你起来吧,去厕所坐着,我给你洗洗头。”他说。
方贯没睁眼,他弯腰去推方贯的肩膀,方贯却猛地向床里面挪了挪,留方前的手空荡荡在那里悬着。
“你叔给你找的医生你去看了没?”方贯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方前收回了手又直起身子:“没去。”
“你没把你那毛病改过来就别再回来。”
方前定定看着他问:“你确定?”
“以后别叫我爸,也别来烦你妈。”
他直接转身走了,跛子想拦他,一下碰倒了刚刚在擦的汪小曼的照片,他过去扶起来摆好,方贯在他身后睁开了眼。
方前听到一声吸气,他以为方贯下一句就是‘别碰她’,但身后并未再响起声音。
他拿过来跛子手里的抹布,把玻璃上留下的指纹印擦干净,重新放好,又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走。
跛子跟着他到了楼下。
“方前,你不能因为一个外人跟你爸决裂啊!”跛子说。
方前仰头看看楼上亮着灯的窗户,又看了看面前的跛子,对他笑了一下:“我还真能。”
他又独自走在夜路上回店里去了,方贯要跟他决裂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血缘这种东西重要归重要,但要成为他一辈子的枷锁,那他宁愿不要,他很清楚,他就算放弃了佟鸣,他和方贯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不了多少,他们父子俩这辈子注定不可能父慈子孝。
下班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佟鸣也就刚刚回来,他把自行车停在门边:“你去干什么了这么晚?”
“有批货今天得送完,你今天忙吗?”
“本来不忙,十点多了有伙人跑来喝酒,撵着才走。”方前扭扭脖子打了个哈欠。
他俩匆匆冲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佟鸣背对着他侧躺着,他也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没过一会儿又翻回去。
“睡不着?”佟鸣扭过头问他。
方前仰面躺着,手垫在脑袋下面点点头。
其实他俩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本来刚刚洗澡的时候就困得不行了,真躺下了,脑子里也没什么实际的东西,却怎么都睡不着。
“我今天回家了一趟。”他说。
“你爸又骂你了?”佟鸣翻过来面朝着他。
“他说以后不让我叫他爸,也不让我回去看我妈。”
佟鸣揣摩着方前的表情,但方前不像以前那样灵动,他躺在那里那么平静,没让他看出更多的信息。
“你是难过他要跟你断绝关系,还是难过他不让你回去看你妈?”
方前嗤笑:“你觉得我还在乎他跟我断不断关系吗?现在也没多大区别。”
佟鸣从床上坐起来了,方前眼珠往下挪挪,也看着他,两双黑亮的眼睛在黑夜里对视了一会儿,佟鸣开口说:“我们去把你妈的照片偷回来吧。”
方前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愣了愣:“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