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徐昭和卫鹤清撞了个眼神,提笔签字,比在票根上签的那个从容许多。签完两人交换手里的合同,在对方的字迹边并列写下自己的名字。
“押金收到了,之后一月一付。”卫鹤清说,“这是房门钥匙,你拿好。”
徐昭掌心向上去接,承托似的碰了碰卫鹤清的指骨,交易完成,他心旌摇荡。卫鹤清不客气地拿起刀叉开动,都没在口头上让一让他,这种微弱的转变更令他兴奋不已。
正如那个从“您”变成的“你”,徐昭后知后觉,激动到半夜才睡。
餐桌上风平浪静,两个人都安静咀嚼,徐昭时不时拿眼端详卫鹤清用餐的仪态,顺带评估他的口味和喜好——
爱吃肉,香煎海鲈和嫩烤鸡叉得很大口。嗜好甜食,吃到熔岩蛋糕会自以为隐蔽地晃脑袋。对炸物反应平平,不爱吃菜叶,芝麻菜牛油果沙拉只挑走了里面的小番茄。
尤其不爱喝起泡饮料,浅嘬一口后就没见他再动。
以为是只喝露水的小天鹅,原来却是个得拿肉喂的杂食动物。
“饮料重点一杯吧,”观察结束,徐昭去拿菜单,“你看看你喜欢喝哪个?”
“不用,没必要。”卫鹤清坚决阻止,“这个不难喝。”
话虽如此,但卫鹤清的维护仅限于口头,实则并没有再碰那个杯子的打算。徐昭看得明白,索性把自己这杯和他做了个交换。
“尝尝,我没动过。”
卫鹤清没动,瞄了几眼似乎不感兴趣。徐昭不露声色,只拿余光静静追踪,没一会就见液面下去了一大截。
还爱喝果昔。徐昭在心里将喂食指南更新完毕。卫鹤清偏头继续啜饮,一小口一小口咽,喉结跟着一耸一耸。
他很放松,全然不知自己才是盘中主菜。越是平静的水面下越是危机四伏,狩猎者早就埋伏到位,正琢磨该怎么养才能让猎物更美味适口。
“还是你点的好喝。”
卫鹤清真心褒奖,润润的嘴唇还衔着吸管,有种娇憨的媚态,无心插柳。
这是一滴血滴进了湖面。徐昭闻着血腥味盯着杯口,想把吸管从里面拽出来。
想换成自己的指头进去JIAO///弄。
无需更多了,徐昭拿起卫鹤清的杯子狠吸一口,终于做出了确认。
男的就男的吧。谁叫让他来感觉的就是个男的。
他要追求卫鹤清。
徐昭向来是个干脆的人,确认了便行动,当天晚上坐飞机回临北的出租屋打包东西,第二天就寄了物流。
物流信息显示到目的地预计两天,徐昭打着富余量攒局,把人约在了离大剧院不远的家常菜馆见面。
这馆子实惠,是他们这帮戏剧漂改善伙食、慰藉心灵的聚集地,不太饿的时候一道菜就能管饱,吃不起饭的时候还能凭脸赊账,他和他约的这些人对这儿都有特殊感情。
有的是同校同学,有的是走戏时认识的演员。一路上有人去有人来,能留下的都是对脾气的,彼此共享过资源,也救过急、共过患难。
也因为关系好,这顿饭是真吃得有点难受,菜没动几筷子酒先下去好几瓶。桌上有人喝高了念叨,说起他们接的露天儿童剧,在玩偶服里焐一天浑身长痱子,没人看还被投诉扰民。说起民房改成的排练厅,麻雀大点没有暖气,零下十几二十度的天取暖靠抖。说起小剧场演出时观众连一排也没坐满,上去刚说了两句词就被骂节奏慢,门票当头扔过来嘘声一片。
还说白眼、排挤、奚落。说窘迫、辛酸、入不敷出。等说到出国了、巡演了、好起来了,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舍不得你走啊。”
徐昭被抱了又抱,有眼泪蹭在他衣服上,也有人笑着在耳边说“苟富贵勿相忘”。他不爱忆苦更不爱煽情,但对这堆人可以偶尔例外,毕竟他也不止一次在他们面前狼狈出丑。
“我也舍不得。”徐昭喝得冒汗,借酒劲吹瓶,撂下撒了个疯,“刚五哥说苟富贵勿相忘,干咱们这行的其实没那大富大贵的命,上学第一堂课老师就说了,想挣钱得拍戏,上舞台只能立身糊口。不过这几年我穷得挺开心,认识你们也挺开心,以后咱都各自往高处奔,有事招呼,不管在哪我能帮就帮。”
后来他就有点蒙圈了,一帮人哭哭笑笑吃到夜深,临了小童给他介绍了个替演的活儿。他努力睁眼听完,一口答应了下来。
回到出租屋栽倒在床他还满口醉话:“儿童剧,我接了。这不是咱们梦开始的地方么?”
徐昭睡了一天,起来收拾退租去机场,一切按计划行事,顺顺利利踩在点上。
谁知到了机场他傻眼了,天气原因飞机晚点,他的十几箱大件行李得比他先到。
第6章 来的人是个田螺小子
“小卫老师,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同一时刻,银汇商场的冰场,卫鹤清被学生家长堵进了音箱和墙壁的夹角。这位家长已经找过他两次,想让他给自家小孩做私人教练,往能参加竞赛的路子上培养。
小孩跟他学了一年多,周末、寒暑假有空就来,如今能掌握双足转和简单的跳跃动作,进展良好,但够不上出众。而且这孩子开始学滑冰时已经十一岁,对于年龄就是本钱的竞技赛道,无疑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这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孩子本人对滑冰并不热衷。卫鹤清默默观察了很久,发现小孩在每次自由练习的时间会飞速过一遍新学的动作,然后全程张开双臂滑行,像个必须保持平衡的初学者。
开始他以为小孩是滑累了,后来等熟起来,小孩才告诉了他实情。
“老师,其实我想学的是滑板,妈妈说那个没意思,给我报了滑冰。”
所以小孩只能通过幻想过干瘾,望梅止渴给自己找乐。从了解到原因以后,小孩假装踩着滑板的样子就成了卫鹤清心里的一根小刺。
现在小孩站在他和妈妈中间,脑袋耷拉,带着事不关己的逃避等待判决结果。
“皓皓妈妈,这个我确实接不了,并且我教皓皓一年了,今天也想跟您多说一句:花滑作为特长培养很容易,但要向专业进阶,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孩子的兴趣。”
“你的意思是我家皓皓对滑冰没兴趣?”皓皓妈妈的表情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皓皓,你自己跟老师说,你喜不喜欢学滑冰?”
皓皓妈妈拽着皓皓的手腕征询。皓皓看看卫鹤清又看回妈妈,她的眼神殷殷如有实质,看似是交出了选择权,其实是在等待唯一的正确答案。
在这样的压力下,皓皓的眼圈很快红了。
“您别这样,做不了皓皓的私教是我个人的原因。”卫鹤清微叹口气,“我不带竞赛,这个最开始就和您说过了。”
“你为什么不肯带?”皓皓妈妈追问,“有条件可以提嘛!这样,我按你一天满课的标准雇你教我们孩子,这价儿可不比市面上低!”
“跟钱没关系。”
卫鹤清忍耐地说。皓皓仰着小脸看他,眉头皱着担忧又抱歉,卫鹤清冲他摇了摇头,示意这场争执不是因他而起。
三个人三足鼎立,卫鹤清像不久前一样突觉呼吸困难。他努力吸气调整,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周翔也恰从外面进来,一看这局面,直接过去把卫鹤清往外扽。
“接电话。”周翔转而面向皓皓妈妈,“有什么事跟我说,我给您解决。”
卫鹤清得以脱身,也不管来电的是谁,捂着收音麦先按下接听:“喂。”
“你怎么了?”电话那头是徐昭的声音,“听着呼呼喘,是不舒服吗?”
卫鹤清一时说不出话,撑着栏杆找了个休息椅坐下,慢慢往外吐气。
“没有。”卫鹤清闭起眼,“请问您打来有什么事?”
卫鹤清没力气思考,这时候他像个快断电的机器人,只能加载最基本的自动回复,冷淡生疏,听得徐昭一愣。
愣了三五秒,徐昭热乎乎地扬起声调:“别叫‘您’了,我这儿真有事。你要这么客气,我都张不开嘴求你帮忙了。”
卫鹤清“嗯”了一声,闭眼养神,听徐昭说他的行李很快会到小区。他已经跟门卫打好招呼,行李卸下来先放在物业,晚上想拜托卫鹤清过去帮他核个数。
“别的你不用管,你就帮我看一眼箱子数对不对。我之前寄物流丢过东西,一箱子黑胶唱片,给我心疼的……”
“几点到?”卫鹤清打断徐昭。
“什么几点?”
“我说运货车几点到小区?”卫鹤清睁开眼睛,“你把物流信息和师傅的电话发我。”
两小时后,卫鹤清回到出租房,敞着房门指挥师傅把箱子搬进客厅。
徐昭:东西是不是到了?
徐昭:他们公司包搬运上楼,你可别沾手
徐昭:要拿也拿小件,有几个大箱子特沉
徐昭:还没怎么着就这么麻烦你
徐昭:真不好意思
徐昭心里过意不去,叮咣叮咣给卫鹤清发消息,卫鹤清看了一眼回复:没事。
倒不是扮高冷,是他真心拿这事当成了转移阵地的天赐良机,既现成也合理。
徐昭不了解情况,继续在微信里忏悔:我该买高铁票的。
徐昭:累不累,我东西特多吧?
是不少,眼看客厅里的箱子就要垒成违章堆物。卫鹤清没回复徐昭,忙着给师傅打转向,把剩的几箱统一堆进了主卧。
堆完点数、拍照,卫鹤清反手发给徐昭,随即震撼地围着箱子山绕圈。衣服裤子,光鞋就有两箱,徐昭在箱子外边都贴了对应标签,卫鹤清一一看过去,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外,还有很多跟兴趣相关。
乐器、手办,游戏、摄影,厨具和运动器材各占了个大箱,旁边是单独打包的冲浪板。卫鹤清心里叹为观止,联想到自己搬家,行李顶多是这个的三分之一。
神游之际,他顺手捡起挂在行李袋上快掉出来的内裤,抖开看了眼,赶紧扔到一边。
就像听电话时会顺手接下旁人递来的东西,等挂了电话才会觉得莫名其妙,卫鹤清逼视摊在行李袋上的内裤,思考它是怎么跳到自己手里的。
内裤软趴趴的很无辜。
半晌后,卫鹤清拾起它悬在自己胯上比了比。
腰围更粗,码数显然也更大。
卫鹤清重新把内裤丢回原位,蹲下,郁闷托腮,有种耍流///氓反遭调戏的荒诞错觉,气氛不清不白。
手机在兜里震动,卫鹤清没管,此时此刻他有点搞不懂自己。明明他过着最正常不过的生活,很平静,一切向好,何以最近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异常示警?
胸闷气短。对直男犯痴。
今天又对着人家的贴身物品想东想西。
不知不觉间,卫鹤清的手指从脸侧覆上口鼻。摸过内裤料子的手,人埋藏进去有点隐秘的刺激,矛盾的怡然。
但不容他琢磨更多,门铃乍然响起,卫鹤清开门取进一袋外卖,来自丽舍。
小票上留的是徐昭的姓名和电话。
卫鹤清掏出手机,徐昭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
徐昭:东西都对,没问题
徐昭:今天多亏你了
徐昭:我给你点了点你爱吃的
徐昭:犒劳餐,别拒绝啊室友
卫鹤清打开袋子,里面长盒圆碗,和徐昭那天留下的几袋子水果一样满满登登。
袋子角落还立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蓝莓果昔,一摇蓝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