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卫鹤清看了他俩一眼,背过身压住嘴角,继续教学生。又一个多月过去,现在这位花滑爱好者要尝试跳跃。
冰上转体跳一直是花滑运动中最有看点的技术动作之一,根据起跳和用刃方式的不同可分为六种,卫鹤清今天要教的是难度最低的后外点冰。因为学生是初体验,卫鹤清一切从简,简单的转三步法进入,转体也只做一周。
先示范再拆分,右后外刃向后滑行,左脚点冰起跳,空中转体后落地。卫鹤清落地后调整步法,很快又能再来,每一跳都尽可能慢。学生看过后按照他的要求做分解练习,扶着围栏感受后外刃滑行,撒手后反复用点冰脚支撑。
卫鹤清半弓着背看她的着力点,提醒她点冰一侧腿要屈膝。
“小卫老师真耐心。”贺呈柳正学基础的滑行步法,远远瞧着对周翔道,“比你教得好。”
周翔没反驳,上手扳着贺呈柳的腰帮他找正。
两边课都没停,卫鹤清指导学生做弓步下蹲,控制核心,起身时体会点冰腿把滑行腿拉回来的感觉,作为起跳前的预备。
动作重复了许多回,学生小幅度地尝试连贯,后外刃保持不住,怕摔,滑行腿总是早早跟着点冰脚抬起。卫鹤清退后看她跳,喊停带她巩固。
一跳一跳,一堂大课临近尾声。学生还不能完成这个动作,但练得满头汗,也挺高兴。下冰前卫鹤清又给她复习了动作要领,要她课后可以多做陆上模拟。
“老师,你再完整来一遍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卫鹤清把分解动作合并跳了几次,最后一次没收住,直接在空中转了四周。落地学生都傻眼了,过了几秒“哇”了一大声。
“太牛了吧!”学生惊叹,“老师,还有更难的招式没?我还想看!”
卫鹤清没想卖弄,实在是跳难的跳得多了,跳基础的容易收不住。学生看他犹豫,一再磨着拜托他展示,卫鹤清往冰面上看了看,这会除了周翔和贺呈柳只有两三个散滑的人。
“跳跃其实不是我的强项,不过你想看我就给你示范几个动作。以后咱们再深入学习。”
说完卫鹤清后滑几步,脚下外勾步衔接转三,腾身来了个漂亮的后外点冰四周跳,算作对这堂课的回顾。学生眼也没眨,卫鹤清换足调整,身子一旋,又是个三周的点冰跳。
“这是后内点冰,”卫鹤清说,“跟咱们这节课的动作区别在于内外刃和点冰脚变了。”
学生压根没看出来,就看出这是个连续的夹心跳。卫鹤清接着示范,进入步法灵活,换刃步伐也灵活,每做一个动作都会告诉她动作的名称和要点。学生目不暇接,什么也没记住,只觉卫鹤清像个可以被随意抽打的陀螺,连跳之中没有卡顿,跳与跳间又有无数种组合方式。
卫鹤清再次落地,大一字滑行半圈,冰上预转体,蹬刃腾空旋转。
“我靠,起飞了。”这回看呆的不止学生一个,贺呈柳停止练习,问周翔,“这动作叫什么?”
周翔没说话,好像也呆了。贺呈柳用胳膊肘杵了杵他。
“阿克塞尔跳。”周翔肃着一张脸,眯眼说,“花滑跳跃里最有挑战性的动作。”
跳到运动服里都是热汗,卫鹤清与学员告别,进休息室更衣。柜子里的手机等了他太久,一打开信息噌噌往外冒。
全是「鼓楼,很会亲」发来的。卫鹤清给徐昭的新备注。
鼓楼,很会亲:下课了
鼓楼,很会亲:我准备去工作室配音
鼓楼,很会亲:你滑完了吗?
卫鹤清回:刚结束
卫鹤清:今天你配什么?
鼓楼,很会亲:配俩
鼓楼,很会亲:王爷和太监
卫鹤清:这音色差得有点远吧?
鼓楼,很会亲:有点
鼓楼,很会亲:不过我戏路宽
鼓楼,很会亲:都能来
卫鹤清:哦
鼓楼,很会亲:你看你,不信啊?
鼓楼,很会亲:好吧
鼓楼,很会亲:其实太监是后加的,没几句词儿
鼓楼,很会亲:我试了试也能配
鼓楼,很会亲:还能多拿份钱
徐昭发消息一串一串的,发完甩过来一个嘿嘿乐的表情。卫鹤清看他高兴自己也高兴,打字鼓励:真棒,晚上等你
徐昭:必须的,一定等我
徐昭:配完我去公园接你吃肉!
又是一堆表情占领屏幕,全是亲亲的,从头到脚来了个遍。卫鹤清噘嘴在聊天界面亲了亲,脸颊烧烫,回了个小人儿踩滑板车拜拜的表情,挂着笑出了商场。
秋末太阳落得早,小电动披着夕阳破风而行,抵达公园时天全黑了。大门上拉着横幅,还是惊雷剧团的免费演出,《胡桃夹子》,是他一直想看的芭蕾舞剧。
现在背靠徐昭和贺呈柳,北城的演出信息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卫鹤清一路向里,轻车熟路走到观演区就座,周围吵嚷热闹,台上在搭景试麦,台下乱哄哄干什么的都有。帷幕在舞台一角围了个更衣区,有只人偶熊充当门神,叉着腰探头张望。
很傻很可爱。但不是毛鸭子徐昭。
卫鹤清讶然自己又想到了他,习惯成自然,如今夜色一到他的心便渴望陪伴。好在乐声在这时响起,绮丽神秘,让思念暂退。
眼前是个全新的童话世界。
舞剧开始上演,情节简单,小女孩克克拉帮助玩偶胡桃夹子打败鼠王,为了报答,胡桃夹子变成王子带她进入糖果王国。剧目循着情节深入,第一幕叙事,第二幕叙情,王国里盛宴欢庆,各国舞蹈极尽热烈。大熊在舞台上跳过来跳过去,笨拙地逗趣耍宝。
音乐也愈加活泼起来。快板中板、大调小调,还有孩子吹的牧笛声,灿烂喜庆。奶油玫瑰花携手跳舞,糖果仙子和王子双人共舞,最后所有的演员转着圈跳,又是激昂的告别。
观众席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乱七八糟,等演出结束还持续了几十秒。演员退场又返场,整衣敛衽鞠躬致意。
穹顶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扑楞楞,不知道和昨天的是不是同一群。
演出结束夜也深了,公园里不论是观众还是游人都纷纷散去。卫鹤清没急着走,按约定等徐昭完活儿,两人要一起去吃夜宵。
徐昭报给过他结束时间,再加上过来的路程,至少还得二十分钟。卫鹤清索性在公园里溜达消磨时间,从这棵树走到那棵树,很多枝子秃了大半,挡不住他的影子,斜斜的,指向更衣区。
那里有演员陆续换下戏服钻出来,跳尽兴了的王子旋身跳了个大劈叉,落地鹤立,干净利索。
同伴笑他嘚瑟。十几个人拎着包闲谈,有耐不住的也展臂大跳,嬉闹好似斗舞。
卫鹤清原地站着看,他和他们之间的空地宽阔,灰灰的,很像舞蹈室的塑胶地板。没有镜子、海绵垫和练功砖,身旁的树勉强可顶替把杆,卫鹤清侧身扶住它,双脚轻轻地擦地。
这是芭蕾舞训练的基础动作,脚尖点地,身子呈稳定协调的一线。之后是小踢腿、小弹腿,地面划圈、空中划圈,卫鹤清一个接一个地做,踮脚,变位跳,分腿跳,动作越来越快,手也离开树干,配合舞步和身体舒展。
卫鹤清单足立地旋转,甩腿摆臂,急速画圈。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不停旋转、旋转。
直到不远处爆开掌声和欢呼,卫鹤清又转了几圈,迟钝收势。
一个大哥样的背头站在几步之外,两手还慢慢地鼓着掌,嘴上说:“很漂亮的挥鞭转。”
挥鞭转是十分考验平衡性的炫技动作,对舞者的腿部力量要求也很高。卫鹤清赧然摆手,自谦的话没说出一句,那人又说:“你刚才做了十八个。还能更多。”
“我跳着玩儿的,”卫鹤清简直想往树干后退,“不专业,班门弄斧了。”
“你这水平玩儿可玩儿不到,不是常年练就是有扎实的童子功。再说了,这儿哪有什么真鲁班?”
那人说着双手递来名片,上面墨印了几排小字:惊雷剧团团长,英若诚。
卫鹤清扫了一眼,又去看他。
“我这团的成员大多是表演爱好者,平时各行各业发光发热,业余时间凑在一块演戏,以舞剧为主。你跳得能盖过团里一半,要有兴趣,我想邀请你加入进来。”
英若诚眼神诚恳,手指搭在名片上一点,下面是串手机号码。
转眼又过去十来分钟,公园里只剩收拾舞台和道具的工作人员。卫鹤清把名片揣好,他拒绝了英若诚,却想保留这份奇妙际遇。
今晚的童话世界威力不小。
卫鹤清往公园外去,心底静不下来,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他按捺着走向大门,擦身而过,看见了正在阴影里打电话的徐昭。
那儿很黑,容易忽略,但卫鹤清现在对徐昭有特殊感应,定位了就飞过去,像只忘记心事的蝙蝠。
卫鹤清听见徐昭对电话叫“舅舅”。
“我真不用,”徐昭靠着大门拽横幅的边,“您怎么还改行保媒拉纤了?”
“技多不压身,副业。”舅舅在电话里贫了他一句,又说,“小姑娘是今年新进团的,又漂亮又大方,大高个儿,家世也好,我给你相看过了,绝对靠谱。”
舅舅列举他的靠谱事迹,主要就是当初看出了徐昭的演戏天分,支持他学表演走艺考。徐昭听他滔滔不绝地延伸,打断道:“带我滑野冰的事你是一句不提。”
“多久了都……咱还是说正事。”舅舅回归主题,“怎么着,见还是不见?”
“不见。”徐昭干脆利落,很夸张地嚷,“我今年才多大?二十六!我还没长出那颗想跟谁定下来的心呢!我现在就想玩玩儿,你跟二姨千万别给我再介绍了,要不对人家小姑娘也不负责任不是么……”
徐昭把自己一顿损,损完笑着挨数落。现在他可没工夫分给别人,心里满登登全是卫鹤清。
他要全心全意地追求他,一分钟也不想浪费。
第35章 你还上不上了?
挂了电话,心心念念的人竟就站在路灯下,徐昭高兴得不得了,走过去握着卫鹤清的手摸了摸。
手很凉,他又把它拉到嘴边亲了亲。
卫鹤清没什么反应,很呆很顺从地看着徐昭,上了车、到了日料馆也还是呆呆的。胡同里的这间小馆是徐昭的私藏,布置温馨菜品也鲜,卫鹤清盘腿和他坐在榻榻米上吃东西,嘴一张一合,样子却像在吃嚼不烂的蜡。
“你怎么了?”徐昭停下给他搛菜的手。
“没怎么。”卫鹤清握着筷子夹了下空气,“可能是受风了,有点吃不下。”
卫鹤清没看徐昭,眼低着,半张脸被暖黄的灯光映得很美,玉颜淡眉,胜过墙上垂挂的仕女图。徐昭无心端赏,把刺身推到一边,重新叫了寿喜锅放在卫鹤清面前。
“吃热的会舒服一些,”徐昭把嫩嫩的和牛和蔬菜带汤盛出一碗,自我检讨,“是我没考虑到位。”
“这不怪你。”
卫鹤清接过碗舀着往嘴里送,眼皮抽空一抬,里面有很复杂的属于探寻的神色。徐昭被看愣了,再待细究,卫鹤清又敛了眼,一口一口地咀嚼吞咽,像生着闷气,又像只是不想说话。
淡漠疏远,这样的卫鹤清有种禁欲的张力。明明面对着面,却显得遥不可及。
徐昭搁下汤匙,膝行过去,跪坐在卫鹤清身侧。
卫鹤清微不可察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怪我,你都不舒服了肯定怪我。”徐昭把手控在卫鹤清腰侧,“给你揉揉,好不好?”
是真的道歉真的自责,徐昭的语气那么真,和他贴上来的手掌一样可感可信。卫鹤清一语不发,感受着放在他胃部的那只手慢慢往下顺,一下一下,很温暖,他留恋也迷惑,不知道这是否属于玩玩儿的一部分。
他想问他又张不开口,在不确定的时候,咽下情绪意味着相对安全。食物和话的走向相反,在体内冲撞着,卫鹤清忍耐再忍耐,最后终于全部吞下,只噎白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