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他是个被攥在掌心挤压的柠檬,酸到发苦,苦到发涩。
随之而来的是头疼耳鸣。卫鹤清脏着手不想碰自己,蹲在地上一阵阵发冷。胸闷心悸趁乱造访,他开始上气困难,一面被用力搓扁,一面又被堵塞了呼痛的渠道。
卫鹤清腿一软坐到地上,手抓上门板,身体关节出现幻痛。日常摔打是皮下出血,青一块紫一块,偶尔瘀肿。韧带撕裂则会迅速肿胀,严重时关节错位、局部凹陷,脚踝软塌塌的像条橡皮泥。更厉害的时候,打封闭针和保守的理疗复建统统失效,人躺上医用推车被推进急救室,麻醉、小刀、手术钳,一次又一次切皮见骨的手术。
但这都不是最折磨人的。最折磨的是他必须得站起来。手术室外有比赛和训练在等着他,因为他的受伤需要重新调整。还有来看他的观众,那些聚光灯,教练的期待,母亲恨铁不成钢的催促与责难……
他必须得站起来,穿冰刀、上冰面。合格的运动员应当是铁人,不喊痛叫苦,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必须得站起来,哪怕修修补补早就是座危楼,他也得站到最后,站到彻底倒塌的那刻。
在这种形势下,看不见的心里状态更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卫鹤清抓着锁扣打哆嗦,使不上劲,人要昏不昏。嘴里有反流的胃液和胆汁,他咕噜着吐了一口,手指松开,门也开了。
卫鹤清皱着眉,第一反应是拿手挡脸。
“张嘴,”开门的人和他说话,“喝一口吐掉。”
那声音很熟悉。卫鹤清把手指张开条缝,眼眯着看,嘴也信任地打开去接杯沿。
温水,咸的,卫鹤清机械地漱嘴,漱到后来还喝了两口。
“喝这个,”那人又说,“这个是甜的。”
卫鹤清不管这个那个,只管张嘴,喝下半杯热热的甜水后胃里舒服很多。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再睁开,面前是徐昭的脸。
他坐在徐昭膝上。徐昭正拿湿巾裹着他的手指擦拭。
卫鹤清咳了两声,往后退着靠住隔间的门板,想藏起来,头却探着往门外看。
很矛盾的动作,但徐昭立刻读懂了:“我放了故障的立牌。暂时不会有人进来。”
卫鹤清不看了,改看徐昭。他等着徐昭问他什么,试探的或者直给的,然而徐昭只是拿脊背挡着门,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
“我是有点晕船。”卫鹤清蜷了下手指。
“嗯,”徐昭把湿巾的一角从他指腹间揪出来,“再坚持一会,船马上靠岸了。”
居然相信了。没有等到盘问的卫鹤清挪了挪身子,再次强调:“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徐昭这次瞅了他一眼,“小卫老师这么聪明,真有事会告诉我的。”
卫鹤清没话了,傻坐着任徐昭给他整理仪容。擦到下巴时,他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很不得体。
卫鹤清偏头躲开,要下来自己擦,徐昭箍着他的腰不让他动,还问:“为什么躲?”
“没躲。”卫鹤清觉得自己简直是被栽种到了徐昭的身上,“我现在脏。”
“不脏。”
徐昭不高兴地看他。卫鹤清此刻狼狈至极,衣服上都有唾液洇出的圆点,可他在徐昭眼里找了又找,没有找到任何属于嫌弃责备的成分。
这让他有种他和正常时别无两样的错觉。
“徐昭。”
卫鹤清张了张嘴,想说话,鼻子被拱了一下。徐昭贴上来眼盯着他,唇挨着他的唇,大狗似的,嘴筒子很莽地顶撞着。
“不许说。再说我还亲你。”
卫鹤清不认为那是亲,不过他的确不敢说话了。他把嘴撇住抬头、低头,方便徐昭把他擦得干干净净。
从卫生间出来,四个人下船回了市区。贺呈柳提议去买点纪念品,徐昭想回绝,卫鹤清却附议。
他没什么要买的,只是不想让人看出他的不适。卫鹤清甘愿拖着发软的双脚走在人群里,集市熙熙攘攘,他粗重如重感冒的呼吸不会被谁发现,也不会显出不同。
他的异常已经越来越藏不住了。他怕被识破。
一路逛到头,四人返回小洋房,卫鹤清基本撑到了极限,回屋先去了卫生间。贺呈柳和周翔没待多久就出门了,晚上市中心有露天音乐会,周翔说他没看过,贺呈柳听了强行拉他去凑热闹。
徐昭没去,他的心拴在卫鹤清身上。卫鹤清从卫生间出来就回了房,现在房内安安静静,连半个音儿都听不到。
徐昭趴在门缝上听了半天,直接推门而入。
“小卫老师,我进来了。”
“出去。”床上一坨被子山鼓囊囊地蠕动,“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徐昭退出去把门带上,指关节梆梆敲了两下,走了个过场又站到床边。
“出来透个气,”徐昭半个身子趴上去,没敢扯,轻轻敲了敲被面,“里面不闷吗?”
被子山不理他,过了会儿答非所问:“我要睡了。”
“好吧。那你睡,我先走了。”
徐昭假意答应,原地踏步以退为进。他死盯着被子山,眼见山头裂开一条缝,立马飞扑上去。
卫鹤清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徐昭已然侵入了他的安全领地,还堂而皇之地拆穿:“你根本没准备睡。”
“是你吵得我没法睡!”
卫鹤清坚决甩锅,手脚并用把徐昭往被子外面推。徐昭不反抗,但身体像长了钩子,和他的床褥合为一体。
推出满头汗也推不动,卫鹤清放弃了。他把头伸到被子外面呼吸一口,又缩进来回瞪徐昭。
徐昭就那么侧躺着,眼睛很大、很亮,目光柔柔地看他。
卫鹤清的心也缩了一下。被子里光线暗,徐昭眼底的柔光易于辨认,怜而不悯,他在其中被没有歧义地特别关心。
“你在船上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卫鹤清很敏锐。
“听到什么?”徐昭装傻,“我是在船上没亲够,趁现在没人,想进来亲你。”
徐昭说完就向着卫鹤清凑近,那么一大条扑面而来,顿时把卫鹤清的智商挤下了线。
“你要干吗?”卫鹤清质问。
“别紧张,”徐昭的语气活像诱骗好人的登徒子,发着最不值相信的誓,“我就是陪陪你。什么都不做,我保证。”
卫鹤清还有判断力,他翻了个身背对徐昭,不看不理,徒留一对睫毛翕动不停。
徐昭胳膊撑起身子探头看,卫鹤清把眼珠子从眼角收回,小孩儿似的一动不动。他的额头光洁,鼻翼不规律地收缩,嘴撇着,是青涩的形状,紧张也可爱。
徐昭没看一会就受不了了。他伸手胡撸胡撸卫鹤清的头发,俯身亲一口,再去摸卫鹤清的眼窝和睫毛,摸完又亲。徐昭的手是热的,唇是软的,卫鹤清乱七八糟地颤动、抽搐,却从始至终没有真正地躲。
“徐昭。”卫鹤清哑着嗓叫他,“我今天很累了,没有故事可讲。”
“那就以后再讲,慢慢儿的讲。”徐昭选择听不懂他的委婉拒绝,“今天咱们就这么待一会儿。”
徐昭说完把手移下去,从颈子到脊背,很稳定地摸摸、拍拍。鼻梁和嘴唇代替手指,徐昭在卫鹤清脸上的方寸之地肆意拱刨,五官被犁遍了,他眼睛里溢出来的东西刚好能把它们填满。
被子里很安静,很安全。静谧的氛围,逐渐升温。徐昭像感染了可爱侵略症,对卫鹤清的安慰疼爱趋向另一种冲动,想抓捏轻咬,把卫鹤清一点点揉进胸膛,一口一口含着吃掉。
“徐昭。”卫鹤清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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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昭应:“哎。”
“徐昭。”卫鹤清又叫。
徐昭依然应他:“我在呢。”
“徐昭。”
卫鹤清弓起身换了个面,声音细细的,变了个调。身后的温度不同寻常,调转方向就炙烤到前面,卫鹤清成了铁板上的活鱼,挨着烫蹦跳,但又很傻地、有意无意地向热源亲近。
这个时候,他想要了。
第31章 我和你睡一个被窝
卫鹤清一骨碌摔进徐昭身前,两人面对着面。徐昭意外地挑了下眉,臂膀收力,让卫鹤清更紧地贴近。
两个人像两块磁铁,这下“啪”地彻底吸上。卫鹤清的膝盖顶在徐昭腿面,徐昭的肩倾着,能容纳卫鹤清的侧脸。两人线条契合,姿势亲密得过了头,彼此间没有缝隙,比在露台上接吻时要默契得多。
卫鹤清往下动了动,手覆在徐昭胸口,收拢时触到了急促的心跳,徐昭的手也滑向卫鹤清后腰,探进一根手指,指尖抚在皮肤上,明知故犯。
两人的一只手还握着,掌心包手背,指腹抵虎口,小孩儿过家家似的你晃我、我晃你,除此以外并不妄动。
两人谁都没动。都睁着眼,却不像真的清醒。
“徐昭。”
卫鹤清没意识到自己又叫了徐昭的名字,他就是想叫点什么,又要守住仅剩的羞耻心,不哼出更奇怪的音调。
徐昭没说话,应不出声。卫鹤清水浪一样在不大的活动范围里微微地动,在他身前不自知地寻求更多,两个人的呼吸心跳分不出你我,全都一样重、一样乱。
徐昭松开手要往兜里去,那儿有套,清爽蓝莓味,旅行前他放进去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不想呢?
早就想了。心里梦里,想了多少回他都数不清。可他不希望这件事发生在这种时候,卫鹤清低落消沉、意志模糊,而他借安慰之名趁虚而入。
那他会鄙视自己,也觉得对不起卫鹤清。他希望他们之间的感情更纯粹干净,他希望它是水到渠成的结果,不是处心积虑的目的。
“不许动了,”徐昭的手收回来,悬着空说,“再动我的保证就作废。”
徐昭粗起声吓唬人,卫鹤清好似听不懂,还若有若无地拱动。徐昭硬憋着没出声,手在卫鹤清的圆屁股上方比划半天,舍不得扇打一下,最后气不过,张嘴去亲他的鼻子。
亲得像要把鼻子整个吃进去。
卫鹤清没见过这阵仗,捂着鼻子看徐昭。徐昭顺势宣布:“我今晚在这儿睡。”
“不行。”
“为什么?”
还好意思问为什么。卫鹤清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撩起手指,从他颈侧拿起一根自己掉落的头发。
“翔哥说今晚要和我同住。”
“你还想和周翔住?”徐昭如闻天方夜谭,震惊过后从被子里退出,环顾房间,“这儿就一张床,你想和他睡一个被窝?”
徐昭急得跳脚,气坏了,套从兜里甩出来都不知道。卫鹤清的视线移下去,再移上来,把被子轻轻掀开一角。
“我和你睡一个被窝。”
徐昭不跳了,屋外轰隆一声雷响。秋雨滂湃落下,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浩大。
天象反常,往往是某种示警。卫鹤清看了眼窗外,那里应当快有天神降临,举着钵对着他,念段咒语把他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