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搞对象?”贺呈柳当时哆嗦着试图幽默,“你说的应该是搞大象吧?”
“我说的什么你很清楚。”周翔根本不让他转移话题,“柳儿,我头回见你就看你有眼缘,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确定自己喜欢你,不止于外表。我这人不想把身体和情感摘开,如果你对我也是同样的感觉,咱俩就处处试试,处好了再说其他。”
贺呈柳哪还敢想那个“其他”,大象都吓萎成小象了。他战战兢兢地说“那我考虑考虑”,挂了电话就删除拉黑一条龙,连去冰场都得偷摸给前台打电话,确定周翔不在再去。
事儿办得挺不地道的,可他是真不敢再和周翔联系。不知道怎么回复,拒绝和答应心里都不得劲。
正琢磨着,厨房门开了。周翔不请自至,站进来一看,鱼还没腌。
“你俩杵这儿干吗?给鱼超度还是做法事?去,起开点,要愧疚上一边愧疚去。”
愧疚倒谈不上,心虚多少有点。贺呈柳挪到卫鹤清站的位置,卫鹤清把他手机上的软件及时退出,拿眼往外瞄。
门外还立着个徐昭。
“肉烤好一波了,先来吃点。”
徐昭勾了下手,卫鹤清立马归还手机跳出去,不忘贴心地把门拉上。
一餐饭连吃带喝,肉脆香卷边,汤奶白鲜浓,唯独鱼少了半截尾巴,也不耽误食用。卫鹤清胃里揣得暖和,还没去玩就觉此行圆满。
夜里刮了风,转天早起阴蒙蒙的,四人返回车站坐绿皮车进山。这趟线路年中新开,目前仍属试营,会依次经过长街、早市和民宿所在的入山口,再绕个弯拐进溪岭山脉。
车开得很慢、很晃,拐弯时轮子撞击轨道咣当作响。徐昭坐绿皮车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时适应不了节奏,站起来想给卫鹤清接水却站不稳,被卫鹤清拽着小臂按回了座位。
坐下的那刻,车身一节节回正。窗外景色从尘世烟火突变成金色汪洋,山岭和树依旧在高处绵延,下方又多了转黄的草甸承托。
风吹过,他们行驶于浪涛之中。
卫鹤清把窗子上推,树香草香横穿而过,同行的游客都挤到车厢两侧看景,评论、赞叹,手机伸出去拍照,车厢里很快热闹起来。
徐昭也向卫鹤清挤去。闻风能闻到他,看景能看到他,心膨胀、澎湃,落下来挨他很近。
远或近,都是相对于一个卫鹤清。
列车在这种绝对的相对下开出很久,硬靠背和前后摇晃的车身都变习惯了,到站时徐昭有点恋恋不舍。四个人跟随人流下车,外面是草地和森林的交界。
天空飘着雨丝,温度比在车上降了好几度,冷空气不管不顾钻进鼻腔,很痒,卫鹤清耸起肩膀打不出喷嚏,憋得眼睫毛直抖。
都憋出泪花了。发顶和颊面还沾着雨珠,是只被淋湿的小鸟。
“小卫老师,你把这个加在里面。”
徐昭利索地脱了三合一外套,剥下内胆塞给卫鹤清。卫鹤清“不”字没说出来先背身打了个喷嚏,再想拒绝又打,一连七八个弄得他晕头转向。
卫鹤清投降,接过内胆说:“谢谢你。”
徐昭没回他,专心解冲锋衣帽子的小扣,接下来罩在卫鹤清头上再粘好魔术贴,卫鹤清的脸蛋立马缩小一圈。
本来就不大的长相,现在脸儿一包,看着像个年画娃娃。
娃娃低着两眼,眨巴眨巴地看了会,问他:“你没穿秋裤?”
“没穿,”徐昭笑了,“我冬天也不穿。”
“你在临北过冬不穿秋裤???”
知冷知热的小卫老师震惊了,眼瞪得溜圆,眼皮窝回去窝出了一点褶。徐昭本来看他戴这帽子就想乐,这下更是直接被点中笑穴。
“那你换双袜子吧。”卫鹤清觉得他恐怕是冻傻了,很担忧地看了眼他的脚踝,“我这儿有多余的长袜子,可以给你一双。”
“不用,”徐昭笑得肚皮都疼,“我不冷。”
“是干净袜子,”卫鹤清不信他,“没穿过的。”
卫鹤清继续向徐昭推销,徐昭边乐边用手去抹卫鹤清颊上的水滴。周翔远远瞥了他俩一眼,劈手夺过贺呈柳手里的塑料瓶。
瓶是冰的,水是冷的,喝进去得把肠子冻直。
“带瓶冰水,你脑子有泡吧?”周翔可没那俩的好耐性,他看贺呈柳冻得哆嗦就来气,“都来了关外了还敢穿个单衣,现在是什么季节,溪岭多少度你出发前没看?”
说着周翔去掏自己包,掏出个能泡茶的保温钛杯。贺呈柳抢过来开盖就喝,被烫了嘴,他又嘘着吹气。
热乎乎喝下半杯,贺呈柳满血复活:“里面没加枸杞啊?”
周翔懒得理他,拿走杯子,反手摔过去件薄绒防风外套。这外套他头天晚上就卷着装进包里,占了他背包的大半空间。
“这什么配色,”贺呈柳把外套从脸上提起来,“我爸那个年纪的都不穿。”
“不穿就拿过来。”
周翔伸手去抢。贺呈柳闪身躲开了,抓着外套的前襟披到肩头,不拉拉链也不穿袖子,回头看,眉一挑像按下拍摄定妆海报的快门。
第26章 嫉妒就是输了
造型没凹太久,进了森林贺呈柳就把外套裹上了。四个人脚步错落地往里踩,踩过湿润的木板有溻溻的响声。
小雨还下着,沾衣微寒。
深入山中与远观不同,还是五花色彩,基调却从油画转作水墨风。或白或黑的枝干镶嵌画中,脚踩地、头顶天,是粗粗细细的线条,能撑起上下浩瀚的叶海,又因为有雨,边缘氤氲出迷蒙之态。
卫鹤清仰着脖子看,鸟儿在枝间飞翔,不时抖落一串雨水滴进小溪。
今天是假期末尾,出行的游客已大大减少,走进森林的这一段几乎只有他们四个活物,到见了水才出现新的生机。溪底有小鱼,叶间有林蛙和壁虎,还有花栗鼠拖着毛尾巴从树上下来,预备向闯入者收取过路费。
这里是它们的领地。
徐昭给几个人分花生瓜子,没等分完已有大着胆子的跳到他肩头去偷。贺呈柳从他手里抓起一把往下撒,一撒便多几只花栗鼠,周翔顺势捏响盘缠,抛着扔出去,扔几回就有机灵的学会了接。
“你训狗呢?”
贺呈柳嗤他,嗤完又学他,地上的花栗鼠像菌子似的淋雨疯长。卫鹤清默默举着手机偷拍,拍动物也拍人,拍了一阵子被花栗鼠包围起来。
他见状走到徐昭旁边蹲下,握满一捧双手掬出去,很快有花栗鼠靠近去拿,两爪并用狂塞,顾不上吃,先填满腮帮子。
也有灰雀会俯冲下来,飞掠而过分一杯羹。
卫鹤清撇着嘴保持姿势不动,笑都不笑出声,怕吓到它们。徐昭在卫鹤清蹲过来以后就不喂了,几颗几颗地给他掌心补粮。
两个人头碰头悄声说话,嘀嘀咕咕的,岁数加起来超不过幼儿园大班。花栗鼠们慢慢发现这俩庞然大物其实一点危险没有,不急着藏了,会嗑开瓜子放肆享用。
喂花栗鼠吃几颗,徐昭也喂卫鹤清吃一颗。
周翔看他俩那样儿就烦,不想看还总能看到,腻腻乎乎的幼稚,也不知道谁直谁弯。
他调开脸看贺呈柳,贺呈柳斜着眼背身拿屁股对着他,冷酷风骚。
靠,更烦了。
溪岭深处的叶子仍在脱落,离枝铺远,跌进热闹人气儿里似乎不算朽败。贺呈柳顶着新掉落的叶片环视一圈,兴奋提议:“晚上咱别回去了,干脆在这儿过夜吧!”
这是靠近森林尽头的露营地,有帐篷和房车驻扎,贺呈柳一见就迈不动步。他们四个的行李还在市里的小洋房,原本是要回去,但他心随兴起,向来不拘泥计划。
“四位要住吗?”营地老板闻言看过来,“我这里正好还有两间树屋,位置不错,晚上放晴的话能看着星星。”
卫鹤清心动了。他顾及着徐昭、周翔的意见没立刻表态,眼睛却亮亮的,看了徐昭一眼赞成的人数就变成了三人。
剩一个周翔想回去洗澡,知道附近有汤泉也同意了。
全票通过,周翔去跟老板杀价,卫鹤清帮他打辅助。徐昭和贺呈柳爬梯子上看了看房间环境,两张床,有大窗有室外平台,简单干净。
徐昭挺满意,嘴都没合拢地从上面爬下来,却见滑冰二人组正紧密地站在一起。
“就按你说的价儿付。”老板在他们对面直摆手,“两口子啊你俩,配合这么默契。”
老板是个小年轻,什么玩笑都能开,周翔听了也胡说八道:“这我亲弟。”
他想搭卫鹤清的肩,没搭上,徐昭插进来挤在中间。卫鹤清特别得意地给徐昭比手势邀功:“一间房便宜了八十块,还包饭。”
“厉害,”徐昭捏了捏他的指头尖,“小卫老师真能干。”
周翔掉头就走。
徐昭瞥了他的背影一眼,摊开手心说:“这个奖你。”
徐昭手心里卧着枚花生,两头凸中间长,细看像只天鹅。卫鹤清剥开吃了徐昭又变出一枚,壳不分瓣,圆圆胖胖形似气球。
卫鹤清就这样吃了一路,一路跟在徐昭身边。贺呈柳和周翔走在他们前面,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各看各的,偶尔能正正常常说几句话。
几个人走出森林,溪水在脚下纵横奔涌,逐渐汇成小河,流向湿地沼泽。
这是溪岭山脉里的第三种景貌。
卫鹤清小跑过去,奔忙的脚步声惊飞一只白鹭,它和丹顶鹤、鹳等水鸟一样,在这儿随处可见。
岸边生着成片齐腰高的香蒲、芦苇,因风低伏。
“鹤清,”周翔叫他,“下面有株白色的芦苇。”
白芦苇绒绒的,在棕褐色的花穗里一眼可见,很像荻花。卫鹤清看见了就想往下去,徐昭踩着湿土走到他旁边。
“小卫老师喜欢芦苇?”贺呈柳在上面问。
“不是,”周翔看着底下那俩,“他是喜欢收集破烂。什么颜色不一样的叶子了、什么奇形怪状的石头了,总之越特别他越喜欢。”
徐昭听得清楚,但他还是问卫鹤清:“你喜欢它吗?”
卫鹤清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徐昭“嗯”了一声,手抓着卫鹤清的手腕握了握,小声说:“我给你摘。”
随即他又提高音量:“摘回去做成标本,是很珍贵的纪念。”
蠢货,听懂了么就喊。周翔不出所料,心想这个徐昭完全是直男里的基佬,聪明人里的笨蛋,这么“特别”,难怪卫鹤清喜欢。
“那好摘吗?”他憋着笑问,“要不我下去帮你们?”
“用不着你!”
徐昭掰折了一支芦苇。
无辜的芦苇杆朝天而立,在它下方五六米的地方,徐昭踩着泥地探身去够,够了几回也没摘到。
特别的总是难得。白芦苇生得靠里,宛在水中。
“徐昭,”卫鹤清拉住他的手腕,“算了,我不要了。”
“我想要。”徐昭动了动胳膊,“你撒开我,我再试试。”
徐昭不想算了,他的心里现在堵着一口气。从昨天周翔拐着卫鹤清脖子的那一刻他就警觉不爽,明明是上下级的两个人却比朋友更亲密。他不愿深想、不肯比较,嫉妒就是输了,他不想那么没出息。
可到了今天,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周翔或许比他更了解卫鹤清。
这个发现让徐昭有火发不出。周翔是卫鹤清请来的朋友,他不看僧面要看佛面,而对卫鹤清,他又是真的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