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 第33章

作者:祁红美式 标签: 公路 破镜重圆 HE 年上 旅行 轻松 近代现代

莫澄秋咬了咬牙,勉强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不那么不自在了,可心底有些犯愁。

之前把他当成司机的事情,任驰宇时不时就拿出来开玩笑。不知道这一次,要记仇到什么时候。

第55章

本地医院每年都去各个乡镇的卫生院里开展义诊工作,基本上只是量量血压、测测血糖、问问既往病史,然后配点儿常见的药。

不过这一次,仁和集团投了钱,他们能带着更先进的设备下乡,提供更精密的检查,不仅仅筛查、诊断,也要切实地治疗,甚至在卫生所里开展手术。

在上海的医生到来之前,副院长就进行了摸查研究,做了周密的计划,要在这三年里,走遍8个乡镇、60多个行政村。与以往零散、临时的义诊不同,这一系列的活动经过充分调研,旨在构建当地基层的卫生健康网络。

这第一次义诊定在云县忙怀乡,因为算是几个县和自治县中,距离医院比较近的。副院长带队,一共十来位医生,分成两辆商务车,第二周周一上午,在医院门口集合,拍了张集体照,陆续登车出发。

这次要出去整整一周,医生们尽量精简行李,但要带的东西加起来也不少。七人座商务车的后备箱空间小,塞不下所有人的行李,任驰宇就让他们放到他越野车的后备箱和后座里。

莫澄秋只背了一个包,等一会儿坐车的时候抱在膝盖上就行。他不紧不慢地站在不远处,等其他人都安置好东西,才跟上人群,排队上车。

路过越野车的时候,驾驶座上的任驰宇把车窗摇下来,轻轻叫住他道:“陈医生。”

莫澄秋戴着耳机,其实耳机里没放歌。他听到了任驰宇的声音,但没回头,反而默默地加快脚步,走向商务车。

任驰宇加重声音,又叫了一声:“莫医生。”

这一下,周围的同事也都听到了,提醒莫澄秋道:“任老板喊你呢。”

莫澄秋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用眼神问他有何贵干。

任驰宇当着众人的面,自然道:“莫医生跟着我的车走吧,帮我看着点导航。”

周围人太多了,莫澄秋往回走了几步,站在越野车旁边,对任驰宇道:“跟着前面的商务车开,不会迷路的。”

任驰宇道:“说不定会跟丢呢?大家的行李还在我这里。”

莫澄秋顿了顿,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道:“好,我跟他们说一声。”

他到商务车旁,跟车里的同事解释了几句,替他们拉上车门,就回到越野车边,问任驰宇:“任老板,我坐前排还是后排?”

任驰宇取出一副墨镜戴上,神色更加难辨,道:“随你。”

莫澄秋想了想,拉开了后排的门,把包放了进去。任驰宇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些什么,就见他关上后座的门,绕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车、系安全带,道:“走吧。”

这几年,医院开通了互联网问诊的功能,有时候病人身体不适,可以先在互联网医院里描述自己的情况,咨询医生,医生会给出一个初步的诊断结果,告诉他们要不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莫澄秋每天都会抽一点时间回复线上问诊的病人。这件事情不难,就是琐碎。因为无法当面见到病人,沟通起来比较费力。但他们院里的每位医生,多多少少都会抽点空做这件事。有些偏远地区的病人,去一次医院很麻烦,成本很高,互联网在某种程度上也改善了医疗资源分配不公平的情况,目前的效果虽然还很微小,但这是一个很好的趋势。

在移动的车子里,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时间久了,还是会感到不舒服。莫澄秋放下手机,扭头看向窗外。他们正在一段山路上,路过一片整齐的梯田,田埂层层叠叠,田里种着矮矮的茶树。这里的气候得天独厚,茶叶能在春夏秋三季收获,是滇红的主要产区。

任驰宇看他不忙了,才道:“车门旁边的储物盒里有矿泉水。”

莫澄秋果然摸到一瓶矿泉水,他以为司机想喝水,就拧开瓶盖,递给任驰宇。

“我不渴。”任驰宇又马上改口道,“给我吧,谢谢。”

他握着瓶子,喝了两口水,把瓶子放进中间的杯座里,莫澄秋又把盖子拧上,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任驰宇应该是提醒他喝水,而不是自己想喝。

他有些哭笑不得,又从储物盒里拿出一个橘子,问任驰宇:“吃橘子吗?”

任驰宇点了点头,莫澄秋就开始剥橘子,车内慢慢弥漫开柑橘的清新气息。他把果肉掰成两半,和任驰宇一人一半地吃了。任驰宇刚想提醒他车里有湿巾,莫澄秋已经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摸出了湿巾,擦干净手上的汁水,随便还摸出一个垃圾袋,把果皮和湿巾装起来扔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看起来很忙。

莫澄清吃完橘子,又吃了两粒薄荷糖,接着随手给自己开了一瓶矿泉水,只沾了沾嘴唇,被凉得“嘶”了一声,就盖起盖子,把水放到一边。

任驰宇从反光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你最近在躲我吗?都没怎么在医院看到你。”

莫澄秋确实有意避开他,吃饭都拖到食堂快关门时才去。但他当然不会承认,选择性地解释道:“这几天在准备义诊的事情,下班会比平时晚一点。”

任驰宇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的说辞,只是说:“下个月我就回普洱了,不会一直在你们医院呆着。”

莫澄秋“哦”了一声,道:“我还欠你和方知一顿饭,夏天的时候没来得及约。等我哪天休息,回普洱找你们。”

任驰宇追问:“哪天?”

莫澄秋心想,自己在任驰宇那儿的信誉度一定低得不能再低了。他保证道:“任老板,你说哪天就哪天,我就算请假,也回普洱请你们吃饭,行吗?”

任驰宇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还是看陈医生方便吧。”

莫澄秋无奈道:“别叫我陈医生。你总是这样,别人会觉得你脑子不灵光。”

任驰宇道:“好的,陈医生。”

莫澄秋不想理他了。

任驰宇另起了个话题,道:“不如聊一聊你的事情吧,之前你说,还是想和我做朋友的,我却几乎对你一无所知。你总得坦诚些。”

莫澄秋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可仔细想了想,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任驰宇问:“医闹是怎么回事?”

莫澄秋简明扼要地说了那起悲剧,感慨道:“现在想想,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应该更圆滑一点、更坚强一点。我临时请假回家,把一堆麻烦留给同事和老师,简直……就像是逃兵一样。”

他只是很客观地陈述了事件原委,一点没提自己的感受和受到的影响,可任驰宇见过那个时候的他,知道他当时是很崩溃的,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想象到这件事在技术、伦理和社会影响层面的复杂程度。作为当事人,他的遭遇根本不像他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任驰宇顿了顿,道:“请假本来就是你的权利,没有必要愧疚。”

莫澄秋道:“嗯。反正,就当是被上了一课,涨涨教训吧。”

任驰宇说:“我认识非常厉害的律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他推荐给你。”

莫澄秋想起方知说的,任老板把小混混送进去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故事,不自觉地笑了笑,道:“没关系,医院的法务已经处理过这件事了。”

任驰宇又问起他的工作,莫澄秋聊起专业上的事情,放松了些,变得侃侃而谈。两人和和气气地聊起天,仿佛真的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第56章

他们到得比大部队早。

镇子上的卫生院空间太小,就将看诊的场地设置在一片篮球场上,靠里的一边,搭了几顶帐篷,可以做一些检查,外头放了一排桌椅,供医生们坐诊。

当地早就做好了上海医生义诊的宣传,第一天就有许多慕名而来百姓在场外排队等候。义诊的医生们一下车,没有休息的时间,就直接开始坐诊了。

乡镇政府组织了志愿者来维持秩序。他们得询问病情,把病人分流到各个诊区,并发排队的号码牌,起到医院里分诊台的作用。但现场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几位来视察的领导也得亲自上阵,服务群众。

任驰宇把莫澄秋送到篮球场,把车停在卫生院后面的空地上,与当地的负责人接上头后,开始安放布置那些精贵的仪器。

诊区分为内科、妇科、呼吸科、疼痛科和眼科。眼科大夫不是他们医院的医生,应该是仁和集团联系了另外的诊所,派医生过来驻诊一周。看眼睛还是很贵的,偏远地区的老人如果得了白内障,或许只能任其自然,但实际上,一个二三十分钟的小手术就能去除浑浊的晶体,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

几个科室里,莫澄秋桌前排队的病人最少。

一个男医生,年纪轻轻,看妇科,似乎不太令人信服。这样的刻板印象,即便在上海也存在,更妄论这样闭塞保守的小城了。

也有几个阿婆结伴而来,可能是年纪大了不在乎这些,也可能只是眼睛花了,看不清他的性别长相,坐到他面前倾诉令人苦恼的症状。

莫澄秋预料到这种情况,吃完午饭后,就停止接诊了,去卫生院里准备科普讲座。

讲座的场地也在一顶帐篷里,投影仪和幕布也是他们带过来的物资,莫澄秋调试了一下设备,把电脑里的PPT投到幕布上,虽然色彩效果差一点,但文字和图片都看得清,能用就行。

来义诊的群众里,女性占了一大半,有人是自己来看病,有人是陪家里人来看病。外面的志愿者和帮忙的领导不断吆喝拉客,见到个女的就说帐篷里有妇科讲座,上海来的大医生,机会难得,不听白不听。只要不是有急事,或特别抵触这一方面,女人们基本都会进来听一听,很快,大帐篷里坐满了,椅子不够用,就靠边站着,还有人站在帐篷外面,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这一次的讲座和莫澄秋以往做过的学术报告都不同,他准备期间就很头疼,既怕内容太专业不够通俗易懂,又怕演绎时不够生动,不平易近人,让听众无法接受他、信任他。为此,他专门去请教了在微博上做科普博主,已成为健康领域网红大V的同事,在她的建议下改了好几遍稿子和PPT,此时真正站在帐篷里,心里还是很笃定的。

演讲一共就两个部分,先宣讲HPV疫苗免费接种政策。近年来,全国范围内年满13岁的女孩都能免费接种HPV疫苗,疫苗和服务费由国家财政承担。HPV疫苗能够有效预防病毒引起的多种疾病风险,是预防宫颈癌的有效手段。

台下听众大多是中老年女性,年轻女性比较少,但这些阿姨阿婆的家里肯定有女儿、儿媳、孙女、外孙女等,莫澄秋提醒道:“大家可以拍一下照片,发给家里的女孩子。之后卫生院会提供这个疫苗,直接去就能免费打。”

台下有人问:“那我们这种老太婆,也能打吗?”

莫澄秋道:“45岁以后,效果就不大了,建议定期做宫颈癌筛查,每五年筛一次,直到65岁。每100位女性中,有1位可能患这种病,早筛查早治疗,虽然这是癌症,但也是可以防治的。”

讲完这一部分,莫澄秋开始列举乡镇地区中老年妇女常见的妇科疾病,先讲症状,再展示治疗成功的案例。

许多女人生育后受到子宫脱垂、压力性尿失禁的苦恼,但她们难以启齿,就算开口向亲密的姐妹或女性长辈诉苦,可能会发现大家都有这个问题,都在默默忍受,因此只能把这种情况作为女人都要吃的苦。

直到有人来告诉她们,这是一种疾病,有手段治疗,治疗的效果很好,不必再吃这种苦了。

科普讲座结束后,莫澄秋收拾起电脑离开,回到位置上继续坐诊时,病人多了许多,从下午忙到太阳落山,连水都来不及喝。

第一天的问诊结束,医生们在卫生院里集中起来开会,讨论各自的病例。前三天医生负责看诊,后面三天动手术,因此每天都要汇总一遍情况,才能安排好手术床位和时间。

这一天的工作强度是很大的,好在他们都适应了这样的节奏,开完会才解散,乘车去宾馆。

副院长提前给他们办好了入住,在大厅里安排房间、分发房卡。医生们的行李也都寄存在大厅里,莫澄秋领到卡,又找到了包,回房间先洗了个澡,再下楼吃晚饭。

宾馆提供的晚餐和食堂差不多,有三道荤菜,两道素菜,一大锅米饭,摆在桌子上。

医生们中午时都只匆匆吃了一点盒饭,这个点都饿极了,胃口大开,莫澄秋去取餐时,餐盘里只剩下零碎的肉块,连蔬菜都快见底了。

莫澄秋夹出仅剩的鸡肉,挑了一点蔬菜,吃掉一大碗饭,回房间后休息了会儿,早早睡觉。

第二天,他们吃完早饭,坐车到达篮球场时,天空才刚刚亮透。尽管如此,已经有病人在场外排队等候了。他们迅速做了一些准备,等到第一缕阳光铺满小镇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昨天,有当地媒体来采访拍摄,全平台报道了义诊现场,第二天来的人就更多了,一整天下来,他们一共接诊了500多位病人,连晚饭都是在篮球场吃的。第三天,人流量稍减,不用像第二天那样“加班”。

大家都累得够呛,之前还能在下班路上聊个三分钟的天,这一天收工后都没人说话了。莫澄秋回房间洗完澡,连晚饭都不想吃了,先躺床上睡了两小时,八点多钟的时候,被饿醒了。

这个点了,宾馆的晚饭肯定已经撤了,莫澄秋在床上躺着,想起来去篮球场的路上,有一家面馆,不知道现在还开没开着。他身边只有两包苏打饼干和一包话梅,还是张医生塞给他的。他先吃了一包饼干,垫了垫肚子,换了套衣服出门,等电梯下楼时,遇上同一楼层的王医生。

王医生招呼道:“莫医生,你出去啊?”

莫澄秋道:“是的,王医生。我出去吃点晚饭。”

王医生道:“这不正好嘛?群里刚才在说,去楼下吃自热火锅。”

不用出门,那更好了。莫澄秋问:“哪来的自热火锅?”

王医生道:“任老板带的。他在群里问,大家都说要吃,就你没声音。”

王医生作为群主,疑神疑鬼道:“你是不是把我们的群给屏蔽了?”

莫澄秋确实开了消息免打扰,但这也不算屏蔽吧?他有点心虚,解释道:“当然没有,我刚才睡着了,没看手机,晚饭都没吃。”

王医生道:“别提了,晚饭也没什么好吃的,唉。”

说话间,莫澄秋跟着他到了宾馆的餐厅。餐厅的营业时间已经过了,但任老板似乎跟宾馆说好了,让他们过一会儿再来关灯关门。

除了自热火锅,任驰宇还带了自热米饭,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等着发热包和冷水的化学反应加热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