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厌
康泊尧盯住他,目光如刃:“只要我还活着,你跟他,这辈子死了这条心吧。”
他暴怒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过去了很久,太阳都出来了,窗帘外沁入一点冷色的蓝光,像一层霜。
沈期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仿佛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他疲惫地说:“没有,我跟他没有在一起,现在我们只是朋友,他现在也有自己的恋人,你满意了吧。”
他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看向康泊尧:“但是,康泊尧,你现在你这样管着我,不合适,我也不会接受,说到底,我们不过谈了三年恋爱而已,连结了婚都能离,别弄得像我们一辈子都绑死了似的。谁欠谁、谁辜负谁,早就没有意义了。”
说完,他起身去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他必须要找个地方单独待着,他受不了康泊尧那愤怒和伤痛的眼神。
撑在洗手台边,深呼吸,试图理清楚这件事。
康泊尧那些关于Adrien财务状况的指控,说到底也没有证据,自己不过是被他劈头盖脸的气势一时唬住了而已。而两人方才那般情绪激烈,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当年那笔旧债。
康泊尧习惯了顺遂人生,难以接受挫败,怎么能容忍被人像甩抹布一样甩开?他和Adrien的恋情估计是那人顺遂人生里的唯一污点,所以才这么一触即燃吧。
想到这里,沈期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也渐渐不那么绝望了。
他先给早醒的沈骅裳发去消息,只说遇到了之前在法国认识的朋友,要一起吃顿饭,今天不回家了。
果然,出去时康泊尧也恢复了平静,他叫了餐,正在窗边的桌上握着刀叉大快朵颐,这家酒店正对海滩,康泊尧订的是最顶层的海景套房,此刻朝阳已完全升起,金光洒满海面,若不是刚刚那场争执,这景致美不胜收,完全像张明信片。
好吧,就算吵架,这景致也是美不胜收,有钱仿佛连争端也更浪漫一些,沈期漫无目的地想起一些很土的话题,这就是有些人选择坐在宝马车上哭的原因么?
“我要回去,我衣服、裤子,”沈期道,“还有我的药。”
“嗯。”康泊尧没有抬头,继续切着盘中的食物,“等我吃完,一起去收拾。”
“我不可能让我小姨看见你。”沈期面无表情道。
“我倒挺想见见她。”康泊尧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期,送了一颗烤番茄进嘴里,汁液在齿间迸开。
“你能不能……”沈期顿了顿,找不出更贴切的词,“别这么厚颜无耻?”
康泊尧放下刀叉,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你不能再去Adrien那里住。人家现在有了新欢,你个八百年的前任大老远跑去住他家里,合适么?”
不用康泊尧说,沈期自己早就决定搬走,但是被康泊尧说了,沈期就是忍不住呛他:“我跟你分手更久,九百年!不也跟你上床了吗?”
“所以,”康泊尧淡定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打量着半夜被他薅起来所以头发都乱糟糟的沈期,慢条斯理道,“你这样作风随便原则灵活的,更不能去跟他住一起。”
他先前太急,以为沈期是跟Adrien住一起了,后来得知沈骅裳也在,才明白只是家庭出游,甚至Adrien目前也有个伴侣,沈期不会那么没节操。
康泊尧自然游刃有余起来。
而好心情守恒,看到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沈期气得肺都要疼了。
第40章 这下你满意了?
沈期终究还是没回去,他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沈骅裳和Adrien,说辞破绽百出,什么老朋友会天不亮就约人吃饭,甚至还穿走家里的拖鞋?
他实在编不圆这么拙劣的借口,只能先逃避一会儿。
康泊尧给他搞了一身衣服,又开了一份药,沈期懒得问他怎么搞到的处方药,无非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康泊尧想出去走走,沈期答应了,不然他就只能跟康泊尧待在酒店里了,那样更难受,总之他知道今天康泊尧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了。
两人没往热闹的海滩去,而是选了附近一处小山丘。他们都分别来过尼斯,一起却是头一回,沈期努力忽略身旁的人,只顾埋头往前走,康泊尧倒也没不识趣地开口。
两人一路沉默,阳光明明灿烂得很,两张脸却都臭得可以,迎面遇上的游客个个松弛惬意,欢声笑语,都不由被他们的低气压感到困惑。
山不算陡,但走得急,呼吸还是略微急促起来,康泊尧看着沈期那副气鼓鼓的背影,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直到转进一处僻静的小山崖,康泊尧脚步停下,越看越觉得眼熟。
沈期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微微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康泊尧看向他:“你钱包呢?”
沈期知道他想要什么,无语道:“你幼不幼稚?”
康泊尧直接伸手探进他口袋。沈期下意识去挡,手腕却被轻易制住,力量悬殊,他永远不是对手。况且他也不想跟康泊尧在外面拉拉扯扯,钱包被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康泊尧翻开皮夹,对照着眼前的风景看了看,石块的纹理、背后的海湾、那棵歪脖子树,一切都和照片里一样。
他的眉头缓缓皱起。想到和自己分手后,沈期就是在这里遇见Adrien的,心里依然一阵不畅,这是来干嘛?重温那俩人的恋爱地图?
但现在更让他在意的是——
“沈期,爬到那里去拍照,”康泊尧捏紧皮夹,声音沉了下来,“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那儿景致确实更好,但根本没有防护栏,底下还立着多国语言的“禁止攀爬”告示牌,简直胡闹。
沈期手插在兜里,盯着远处海面上闪烁的光斑,语气平淡:“不是没死么。”
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很气人,康泊尧直接想把里面的照片抽出来,沈期立刻扑过来抢:“还给我!”
“需要帮忙吗?”两个金发徒步装扮的游客快步走近,警惕地看向康泊尧。
康泊尧解释这是朋友间的玩笑,游客求证似的看向沈期,见他虽然板着脸却没有反驳,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表示想在这里合影,问能否帮忙拍张照。
沈期答应了,帮他们调整了站位和姿势,拍下一张让他们非常满意的照片。
两人离开时拍拍沈期的肩,笑着说:“朋友,你的男友虽然很帅,但脾气可真不怎么样。”
沈期呵呵笑了,等他们走远,才斜睨康泊尧:“听见了?抢劫犯。”
他光顾着谴责康泊尧的强盗行径,都忘记澄清康泊尧并不是他男友了,康泊尧煞有介事地点头:“建议报警。在我的律师到场前,我会行使沉默权。”
“……”沈期,“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康泊尧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下山的路背阴,风变大了,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糟糟,沈期专注地盯着台阶,走得飞快,身后康泊尧还是没忍住问:“你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张照片?”
沈期感觉不给出个解释,这人会没完没了,虽然他完全没有解释的义务。
“他把我拍得很帅。行吗?”
康泊尧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在他看来,沈期既然已经和Adrien分手,就该像当初清理他们在澜台的屋子一样,把一切都收拾干净,而不是既留着照片,又住进前男友家,这太容易让人觉得旧情难忘,藕断丝连。
“你们为什么分手?”康泊尧又问。
老天。沈期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烦不胜烦。
他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照片,撕成两半。下山的路正好迎着风,随手一扬,碎片便被风卷走了,转眼消失不见。
“满意了?能闭嘴了吗?”沈期瞥他一眼道。
沈期自认态度已经够不耐烦了,可康泊尧仿佛根本没长那根感知情绪的筋,撕完照片,竟然还真的在城区市集游玩起来,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给两人买了两幅墨镜,沈期没拒绝,一来日头确实有点刺眼,二来有了墨镜就可以更方便地摆臭脸。
这些地方沈期前几天跟沈骅裳都来过逛过,现在被迫重游,只能说旅行最重要的确实是同伴,比如现在这个,沈期就根本没有游玩的兴致。
但旅游区能逛的地方实在太多,两人走走停停,莫名其妙,竟也拖到太阳快落山。
“我累了。”沈期在他身后说,“我要回去了。”
两人走在海滨大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康泊尧转身看他:“我背你?”
沈期觉得康泊尧脑子里进的水恐怕比海里涨的潮还多。
他这样带着怨念的样子让康泊尧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夕阳:“这么急干什么。现在是你最喜欢的夕阳。”
以前沈期总拉着他赶时间去看落日——太阳要落了,快点快点。沈期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慢悠悠地走。他们在很多个地方看过很多个日落,旅游景点、家里、公司的落地窗……有的美不胜收,有的只是平平无奇,但沈期还是乐此不疲。
落了第二天也还会升起来,康泊尧记得自己这么说过。
沈期靠在他的肩上,说现在这次就是他们这辈子的唯一,因为每次的落日都不一样。
康泊尧说照你这个说法,那岂不是每分每秒都不一样。
沈期抬头,笑意的眼,说没错,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不一样,过去便不再回来。
然后他们在夕阳里接吻,康泊尧觉得这样才勉强算不一样。
往后他们分开,各自过了很多年,康泊尧后知后觉才开始回味很多个两人在一起时的日落时分。
但沈期现在只是忍不住踹了一脚路上被压扁的易拉罐,说:“分人的,比如跟你在一起就不想看。”
“可惜了,今天的夕阳也只能跟我看了。”康泊尧转头望向血红瑰丽的夕阳和云彩,海浪缓缓拍打沙滩,在这里,不要说吵架,就算杀人都会很浪漫。
沈期当然看到了夕阳,两个眼睛都看到了,他总不能为了跟康泊尧置气就把眼皮闭上吧!
最后康泊尧终于大发慈悲打了一辆车,沈期双腿酸软,上车快要睡过去。
Adrien的别墅很快就到,里面灯火通明,显然两人都在。
车子在路边停稳,司机说了车费。
“给你一个小时,去处理好。”康泊尧抬手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
沈期盯着车窗外,不想回他。
康泊尧忽然伸手托住他的脸,将他转过来,此时天边还残存着一点点夕阳的余晖,映在沈期眼睛里一点粉紫的色彩,康泊尧盯着,说:“你这么不想去那只有我替你去。”
沈期狠狠摔门下车,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瞥了康泊尧一眼,康泊尧笑了笑。
司机耸了一下肩。
第41章 一条龙服务
沈期回去时,Adrien和沈骅裳都在客厅里,沈骅裳一见他进门,眉梢便不快地挑了起来:“什么朋友这么重要,让你把我们撂下一整天呀?”
沈期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朋友如何热情、两人交情如何深厚——他说得流畅,甚至配合着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至于他们信不信,反正自己只能这么说。
“Qi,”Adrien寻了个两人独处的间隙,轻声问,“你今天见的朋友……”
沈期抬眼,对上Adrien那双茶色的眼睛。
“我看见你们在出租车上了,”Adrien思索着记忆里的那个名字,“康泊尧,对吗?”
沈期愣住,随即苦笑:“你竟然能认出他。”
“你从前对他的描述非常准确。”Adrien笑了笑,“英俊、强势、对一切规则游刃有余。很久以前我就忍不住想象,他究竟会是个怎样的人。今天一见,果然立刻对上了。”
沈期只好坦白:“是他。”
Adrien沉默片刻:“你们现在是恋人?”
“不是。”
“那他凭什么干涉你?”
沈期静静望着他,Adrien顿时明白了,答案就在自己刚才的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