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陆听安:“……”??
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陆听安艰难地转动脑袋四下看了圈,结果发现他在一间宽敞的病房里,病房各项医疗设备都很齐全,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他想看到的人。不断喊他名字的也根本不是顾应州,而是放在他床头的、距离他耳朵很近的录音机。
陆听安:“……”
录音机:“听安,陆听安,醒醒。”
“……”
陆听安觉得他就不该醒,至少现在不应该。
……
“吱——”
很细微的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响起,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没多久就传来一阵刻意放低的脚步声。
“听安,渴了没有,爸重新给你接了壶温水,喂你喝点好不好?”
来人是陆沉户,还没走过来呢,就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上了。
陆听安正口干,这次醒过来他觉得特别奇怪,整个口腔和嗓子眼都有一股很浓郁的铁锈味,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气。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过的后遗症,反正又干又涩。
于是他出声应陆沉户,“好。”
脚步声戛然而止,“duang”的一声,暖壶掉在地上,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杵在门边的身影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朝着病床这边快步跑来,“听安,你醒了?”
陆沉户探头过来,陆听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差点被他吓了一跳。
这谁?
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完全就是中年男人的模样了,下巴上长出细密的青色的胡茬,脸看起来也没清洗,泛着油光,眼睛下方黑眼圈浓得快要掉下来……
有一瞬间,陆听安心里面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不会是在医院躺了好几年了吧?躺到陆沉户都已经有老相了。
可是不对啊,他身上的那套衣服,都还十分眼熟。
陆沉户关切地盯着陆听安,半天没见儿子有什么反应,也慌了,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儿……听安,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一拍脑袋,他赶紧站直身子,“我这脑子,等着我,我现在就去找医生过来。”
说着,他行色匆匆地离开了,走到门口一脚踩在暖壶漏出来的水上,还差点滑了一跤。
陆听安听着脚步声消失在门口,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听安,陆听安,醒醒……听安,陆听安——”
陆听安:“……”
他的爹嘞,找医生没问题,但是没看错的话床头好像有铃?而且能不能先喂他喝口水,再顺手把旁边这个扰民的录音机给关了……
头一回,陆听安觉得顾应州的声音有些招人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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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两分钟,陆沉户就带着医生过来了,不止他们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串尾巴。
那串尾巴识趣地没有打扰医生复诊,就站在门口张望着,一直等到医生比较确定地说陆听安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他们才松了口气,围着医生把他给送回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陆听安和陆沉户两个人。
别墅里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情,陆听安是不知情的,但他认为既然顾应州几人能找到他,陆沉户大概也已经知晓了真相,就是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一部分还是全部。不管知道多少,他不是真正的陆听安这事都是个不争的事实。
陆沉户就不用说了,亲生儿子为了一己私欲联同恶灵把陆听安搞到这个世界,又差点把人害死,他心里是既难过又愧疚,面对清醒过来的陆听安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再像以前那样用当爹的架势对他,显得有些惺惺作态。
一时间,病床上和病床边的两人都有点尴尬。
直到床头录音机重播,顾应州的声音再次响起时,病房内凝固住的气氛才稍微被打破一些。
陆听安主动开口,“爸,顾应州呢?”
他这话中,三分是试探,七分是疑问。然而他的这一声爸,差点让陆沉户老泪涕横。
背过身抹了一下眼角,确定眼角没有可疑的液体后,陆沉户才说:“应州那孩子在医院守了你两天一夜,不睡觉也不怎么吃饭,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让他回家换套衣服。”
用的还是陆听安有洁癖,醒过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会嫌弃这种拙劣的借口。没办法,好说歹说的他都不听,只能用陆听安来劝,还是听安管用,提了一嘴后对方犹豫片刻就回去了。
小心地喂陆听安喝了小半杯水,陆沉户搓搓手,有几分无措。
“躺了这么久,身上累不累?要不要我把床摇起来一点?”
陆听安点点头,声音总算恢复一点,“谢谢爸。”
陆沉户受宠若惊,赶紧挪开有些碍事的针管,双手并用把病床稳稳地摇了起来。四十五度角,刚好能让陆听安处于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
往日里养尊处优的老板,照顾起人来任劳任怨,不但细致入微还没有一丁点架子。说不动容是假的,就算心里知道两人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系,陆听安和他相处起来还是多了点以前的自然。
“听安,陆听安——”叫魂一般。
录音机又一次开始循环,这回陆沉户总算是注意到了这个突兀的存在,赶紧把它掐断。
对上陆听安疑惑的眼神,他解释道:“医生说你前两天生命体征非常微弱,有变成植物人的风险,最好是外界能不断给你刺激让你恢复自主意识。应州陪在旁边的时候他一直不间断地跟你讲话,这也是我怎么劝他他都不愿离开的原因之一,后来Madam就给了个建议,就是这个录音机了。”
陆听安:“……”
该说不说,这录音机的效果真是出奇的好。
把录音机放进抽屉以后,陆沉户总算想起这么重要的场合还缺了谁。
“差点忘了通知应州,你已经醒了这个好消息了。”急来急往的,他又要出病房去,“医生说你现在虽然醒了,但还需要静养,当务之急是一定要把身体养好。我出去打个电话,你睡会。”
说完,他快步出门。
他离开后没几秒钟,病房门被人敲响,随着开门声,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陆听安扯了下嘴角,“道长。”
诚玄哎了声,“不打扰吧?”
陆听安颔首,“请进。”
诚玄这才一个闪身进病房,又关上门,“怎么样,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是指?”
诚玄想了一下,形容道:“就是会不会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大脑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跟你打架?争夺身体……这样。”
陆听安眸光微黯,“你是想说精神分裂?”
诚玄心想,要真是精神分裂还好一点,至少能科学地医治。但他的情况可比精神分裂严重多了。
“都是明白人,我就跟你直说了。”诚玄坦言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恶灵做法让段慕柏的灵魂进入了你的身体。”
到现在,诚玄依然非常主观地认为现在的陆听安才是正主,至于另一个,他自己都不想要自己的身体,凭什么又想在最好的时候接管过来?陆听安,就应该是个为民除害的人。
陆听安只片刻就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恶灵是什么。虽然这个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但他也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诚玄解释,而是听他继续讲下去。
“恶灵自己占据了段慕柏的身体,让段慕柏来跟你抢夺,差一点就大事不妙了。紧要关头,我发现段慕柏怕血,于是顾sir二话不说划破了自己的手臂把他从你的身体里逼了出来。”
诚玄有连续两个晚上都做了同样的噩梦,梦中浑身是血的陆听安用可怖的眼神瞪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将他咬碎。亲眼见证过顾应州用血灌陆听安的,可能都会选择这一幕作为自己的心理阴影。一方面,顾应州对自己太狠,那一刀划得深,血涌如注:另一方面,陆听安当时的表现如有鬼上身。
他还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挣扎出残影,面上的表情就不说了,除了痛苦就是扭曲,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随着顾应州鲜血不断进入他身体,他身形的四周像是起了一层雾,灰色的。诚玄一度以为自己是看到恐怖的场景眼睛花了,后来想想恐怕不是,极有可能那就是黑陆听安想要从身体里挣脱出来。再后来,随着顾应州脸色逐渐发白,陆听安突然浑身一震,面条似的瘫软了下去。
诚玄描写得绘声绘色,陆听安听得也认真。他觉得诚玄如果不做道士了,还可以去当说书先生,因为他讲故事的能力不错。
“我们当时其实也不太能确定段慕柏的灵魂是跑了还是在你身体里晕过去了,幸好占据段慕柏身体的恶灵反应巨大,才让我们坚信那些血没白流。话说回来,我年轻时候也算是跟着我师父闯南走北多年,从未见过——”
“听安!”
诚玄的声音被病房门打开的声响盖住,两人同时抬头(扭头),就看到顾应州站在门口。他气还有一些不顺,一看就是得到消息以后冲上来的。
陆沉户走在他身后,还絮絮叨叨,“我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老实在家休息,电话打给他时他都已经在楼下了。”
他被挡在了顾应州高大的身影后,歪头往里看到诚玄的人影时,眉心一跳,“道长?你什么时候来的,赶紧出来,听安现在经不起打扰。”
诚玄有些意犹未尽。
他都还没有在陆听安面前好好吹嘘一下自己在这场救援行动中的功劳呢。
陆沉户又催他,“应州都来了,人小情侣有自己的话要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诚玄要是还赖着不走就有点太不识趣了。无奈,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病房的门被有心之人带上,陆听安软绵绵地靠在病床上,看着顾应州朝自己走来。
顾应州的气质从来符合他的职业,稳健、不拖泥带水,陆听安以前就觉得他的脚步很好辨认。但这次,眼前的人却走得有几分小心,不复往常沉着。
……
陆听安到后来再回忆初醒时候的事,都觉得顾应州那小心翼翼的反应很正常。
得知自己的男朋友来自另一个世界,准确来说只是一道魂魄,还亲眼看到同一副躯壳里面换了个灵魂……换成是他,真不一定有这么强的承受能力。
所以长达半年多,连上厕所都会有人在门口蹲守的日子,陆听安还是忍了。
自由什么的,在男朋友安全感回归之前,都先放到一边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
病床上,陆听安的视线下滑,看到顾应州随着走路而摆动的手臂。
他的右手手臂自然摆臂,左手却十分规矩地贴在腿边。
空气中似有似无地飘着一股血腥味,陆听安有些分辨不出来,那股血腥气到底是来自于顾应州身上,还是他嘴里。
再看男人的脸,确实比以前都白。估摸着就是失血过多和补充不当的原因。
很快,顾应州就走到了床边。他用右手从床头柜边提来一把椅子,坐下后很自然地贴近陆听安,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陆听安以为顾应州会主动给自己透露一些段慕柏和梦魇的事,告诉他案子现在已经进行到哪一步。
没想到这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说的全是一些跟正事无关的。
“饿不饿?来之前我给你点了粥,算时间应该快到了,医生说你现在还很虚弱,器官轻微受损,为了恢复也为了后续的检查,只能多吃几天流食。”
陆听安摇了下头。躺了两天只靠营养液过活,胃已经习惯了,再饿也不会反抗。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醒了?爸说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已经在楼下了。”
顾应州语气自然,“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醒,但点了粥。
陆听安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你这样点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