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顾应州满心忧愁，不料他现在最担心的，却也是陆听安最想看到的。
他眸光一沉，说：“他要是会狗急跳墙的话，也好。”
顾应州垂眸看着他无所畏惧的模样，心更慌了一些。
搭档这么久，他隐隐知道陆听安在想什么。
陆听安无意卖关子，他坦率道：“一直以来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熟知我们的身份、了解我们的行踪，甚至可能有人脉知道我们的内部计划，而到现在为止我们知道的仅仅只有白少这一个代称。”
信息量的差距太大，以至于他们始终处于被动。
这段时间他和顾应州调查了港城登记在册的所有姓白的人以及名字中有白字的，能跟“白少”有关的寥寥无几。即便有几个混黑、人脉也确实很广的白哥，年纪也已过半白，跟梦中那个年轻男人扯不上什么关系。
陆听安还是很怀疑段慕柏，他的年纪、长相和身高都很接近白少的形象，而且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国外治病，港城是查不到他的行动轨迹的。越是查不到，才越有时间做一些杀人越货的事情。
但怀疑只能是怀疑，他不可能仗着自己直觉比平常人准一些，就随便把段慕柏抓回警局问话。且不说这么做有些无礼，段家的社会地位摆在那边，也不是他能轻举妄动的。
从对段慕柏有疑心开始，陆听安就找了一个私家侦探在暗中盯梢，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段慕柏的生活简单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每天晚上很早睡觉，早上天刚亮就起床，这两个时间段他都会去遛一次狗。前两次陆听安碰到他的时候都已经是深夜，段慕柏那个时间段没睡觉且出了门，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两人之间还有一定的缘分。
除了作息，段慕柏的人际关系以及生活轨迹都很简单。
他独居，除了遛狗、去百货商场买一些生活用品，其他时候几乎不出门，放在院子里的一辆豪车是摆设，上面落了一层灰，车窗上还有涂鸦。他和段家人的来往也很少，偶尔有穿着端庄、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来看望他，但离开的时候却很少看到他相送，进出别墅最多的也只有几个保镖而已。
目前看来，段慕柏跟白少关系也不大……
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陆听安淡声道：“白少和梦魇，或许都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抓住他的机会，“这对我们来说，也是机会，只要我能看清他的脸，能知道梦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应州打断。
他面色微沉，满脸都是不认同，“不可能，我绝不会让你冒这种险。”
白少至今为止还没有在现实中对陆听安下手，梦魇也多次在梦境中为陆听安提供破案的线索，表面看他们对陆听安似乎没有太强的恶意，可它们暗地里打的什么主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顾应州亲眼见过陆听安因为梦魇而吐血，他也入过梦，要不是他到得及时，也不知道那塌倒的化工厂、坠下高楼对陆听安会不会造成其他伤害……这两者对陆听安没有别的目的？说出来他是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相信的。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办法。”顾应州几乎是要用哄的语气，劝他放弃这个危险的念头，“我们的行动已经让他们元气大伤，杜品圳已经被抓，余本业也是个突破口。顺藤摸瓜下去，找出真凶是迟早的事情。”
陆听安摇头，反问道：“要是没找到呢？”
顾应州语气坚定，“找得到。”
然而两人心里都清楚，这话只是在给自己打气。白少的那些组织在港城为非作歹已经不是一年两年，在几个月之前，他的各条产业链都很完善且没有受挫，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抓了些人而已。
毒蘑菇的生长能力是很强的，雨后，它们趁机一段时间就会争先冒头。
陆听安知道顾应州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如果身份互换，他也会很担心。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担心就能不做的。
上前轻抱住顾应州，陆听安在他耳边温声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顾应州脊背一僵。
陆听安自知理亏，抬手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毛，“应州，你比谁都清楚黑恶势力的成长有多快，有钱能使鬼推磨，白少的身边永远不会缺少追随者，他重振旗鼓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短。况且梦魇是敌非友，科学都解释不通的助力更为致命。”
留给警察的机会真的没有那么多，错过了等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顾应州皱着眉，保持沉默。
恶势力的成长确实很快，但陆听安不是救世主，他至今为止为港城市民做的已经够多了。
陆听安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还没被说服，于是继续扇风，“你能护住我一时，没法护住我一世。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梦魇确实没法操控我的意识，可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在我身边，只要有空子梦魇就能钻。”
再说了，即便是情侣也不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啊，多腻？一段健康的感情是需要一些距离产生美的。
当然这话陆听安是在心里面补充的，不敢直接说给顾应州听，毕竟他俩之间顾应州明显要黏人得多。
“你打人的时候那么激进，没道理在这件事上畏畏缩缩的，对吧？”一昧地防守是没有用的。
陆听安晃了晃他肩膀，目光坚定，“与其等他们养精蓄锐之后找到机会害我，还不如就在现在把机会送到他们手中，主动成为猎物。”
顾应州眉头拧得紧紧的，面色沉沉。
他想把陆听安关起来，不让他做任何危险的事，也不让危险靠近他。
可理智上，他又知道陆听安的考量是对的。他们俩不可能真的穿一条裤子，万一他没看住陆听安……
沉吟片刻，顾应州终于松了口。
“不管你要做什么，事先都必须让我知道你的计划。”
第326章
“突突，突突突……”
这是县城的一处集市，商铺、小区，各种类别的建筑都已经有些老旧。早在十几年前，这儿算得上是港城的繁华地段，但现在落伍了。老小区底楼就是街边铺，水泥糊着的墙体砖块掉了七七八八，排水管下一大片都是绿得发灰的青苔。
街道很窄，两边是小卖铺、早餐店、五金店，一间连着一间。
城市快速发展，县城整改落后，于是小小的店铺在长年累月下摆不下店家增加的东西……餐饮店的把新添的桌椅都摆到了门口，维修店的则把各种工具、零件都堆着摆在门边。
走人的道走不过几个人，人便三个一排两个一列地走到车道。车道还停着几辆上锁的自行车，一下子本就窄的不行的道更挤了。挤到让人竟觉得还有些热闹。
“突突……吱嘎——”
一辆只比小轿车窄一些的三轮车时开时停，车声混进人声里。
江文胜一脚踩着刹车，听着刹车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再看一眼前边突然神经搭错乱跑的孩童时，神情无奈。
他好气又好笑地冲着前面喊了声，“阿姐，过马路儿子要拉拉牢嘛，差点我这都是泥的三轮车要给他新衣服擦脏了去。”
新年刚过没几天，大人小孩穿得都新。一眼看过去，十个人里有五六个都还穿着喜庆的红色。
就是他们如果愿意遵守一点交通规则，就更讨喜了。
听到喊声，走在前面的大婶回过头来。她把疯闹到自己身边的孩子抓住，象征性地照着他的屁股打了两下，“小志！以后再在马路上跑，我不会领你出来了！”
小男孩被拎住，哇啦哇啦地叫了两声，扭头冲着江文胜做了个很丑的鬼脸。
大婶这会儿也抽空打量了几眼三轮车上的年轻小伙子。
很嫩，是字面意义上的嫩。
这小伙子看起来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不知道是真那么年轻还是一张娃娃脸显年轻，反正打眼看去就没什么心眼子。小麦色的皮肤一看就是太阳底下晒得多，走南闯北的；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很亲和也很讨喜。
大婶回忆这小伙子刚才说的话，就忍不住捂嘴偷笑。
待三轮车开近一些，她把手上小孩往边上拎了拎，乐呵道：“这可不是我儿子，他是我大孙子。”
江文胜车速慢，闻言适当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眨眼感慨，“阿姐，你看起来那么年轻，孙子居然都这么大了？哈，我还以为你小孩。”
大婶笑得眼尾开出一朵花，谦虚道：“哪有哪有。”接着她就好像碰上熟人似的，熟络地聊天，“小伙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开着车是干嘛去？我看你面生，不住这附近吧？”
江文胜并不觉得她冒昧，很自然地回答，“我住隔壁县，平时就拉拉货，做点小本生意。车子开久了发动机不太好，我听说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修车店？”
大婶哦了声，想都没想就自信点头。
“有呀，这条路开到底有个路口，你右转，再开个几百米就能看到修车店了。阿业修车，是这附近最大最好的修车店，店主是跟你年龄相仿的年轻小伙，很有本事。”
江文胜眼睛一亮，“是吗？”
大婶又点头，“可不？你可别小看那年轻人，好几十万的小轿车他都能修，三轮车更是不在话下了。”
说着，她的目光在三轮车上停留片刻。那眼神说不上轻蔑，但也没太当回事，虽然在这个年代拥有一辆电动三轮，已经是小有实力了。人嘛，很多时候都难免眼高手低。
江文胜没在意她的眼神，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他就拉下油门往前开去。
车子很快就开出去好几米，趁前面没人，他回头挥手，“谢谢阿姐指路，我赶时间，先走了！”
大婶被他渲染，没忍住也高高举起手。场面像极了家人分别。
直到手上拽着的孩子不高兴地“哼”了声，大婶才回过神。
她赶紧把手放下，四下看了几眼，幸好没人关注到她。
“臭小子！”放下来的手顺便在小孙子后脑勺抽了一巴掌，大婶没好气地骂道：“回家我就告诉你妈妈，你有多不听话、过马路的时候差点就叫三轮车给撞了！你就庆幸吧，遇到一个这么善良的大哥哥。”
小男孩捂着自己的脑袋嗷嗷直叫。
他很是不服气地斜着眼睛瞪大婶，小小的脑袋转了很久，才不服气地喊了一声，“那人刚才骗你的！你才不像我妈妈呢，你像我阿太！”
大婶：“……”
默默攥紧拳头往小孩屁股上凿了几下，听着他的哭闹，大婶在心中哀怨想——
小小年纪说话就这么不中听，长大以后可怎么办？怕是连刚才那个小伙子一半嘴甜都没有……不行，回家一定要好好跟他妈说道说道。
还像他阿太，她有这么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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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很快从巷子中间开到了巷子尾，转过街角，周围几乎就看不到什么人了。
这种老式的居民区都是这样，一块热闹一块安静，巷子过了转角便是房子的背面，店铺的后门，没什么人走是很正常的事。
又往前开了十几米，江文胜四下看了眼，确定没有人经过后，下车很干脆地把三轮车的一个转轴给卸了下来。连接着发动机的一条链条也没躲过他的毒手，被他塞了一块小石头进去、再踩下油门给损坏了，石头碎裂，链条也变形。
做完这些，三轮车已经没法正常行驶。
江文胜不无心疼地拍了拍车垫，小声道：“好宝贝，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你放心，等到任务结束我就给你换一条新的链条，到时候再找顾sir报销几斤柴油，一定把你喂得饱饱的。”
一边自说自话地安慰，一边用力推着三轮车往前走。
大概两三百米，他终于看到了一家立在空地上的修车厂。修车厂规模不小，光是平房就有百来平，分成了三个车间，平房外面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堆放着各种修车的工具以及各式各样的车。
……
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招牌，江文胜拉下刹车朝着里面喊。
“有人吗！来生意了！”
一秒、两秒……江文胜深吸一口气，准备蓄力一喊时，修车间里面才走出来一人。
“来了来了，别喊了。”来人大概三四十岁的年纪，剃了个圆溜溜的平头，鬓角两边还画了两道闪电。他穿着一套工作服，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黑乎乎的手印。
扫了眼江文胜身边的三轮车，他站在屋檐下没动，“车子出了什么问题？”
江文胜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不知道，路上颠簸了几下就走不动道了。我来不就是找你看问题的吗？”
也是。
修车工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傻。他一招手，说：“推进来放院子里吧。”
江文胜哎了声，手脚一并用力把三轮车往里面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