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怎么当事情真的败露,倒霉的人就成他了?
他是有一点责任,技术还不够精,要是能在黑客攻击网站的时候直接采取销毁程序,会员们就不会被抓走那么多。但是人外有人,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他始终差了宋丞序一截,这是无法弥补的。
段慕柏这么生气,根本就是迁怒。
郑思杰心中也有些不快,跟白少为伍的这段日子,他的确过得奢靡无度,银行卡里的钱是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过的多。可每一日的胆战心惊,也只有他自己清楚,要想获取白少的信任,第一步就是把他当成皇帝。
敢怒而不敢言,郑思杰卑微地弯腰下去,以头抢地。
“老大,我多年前跟宋丞序打过交道。代码如人,宋丞序攻破了我研发的软件,他很有可能已经知道我了,我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面——”
言外之意,他要避避风头,短时间内不能再帮段慕柏做事。
段慕柏坐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郑思杰,片刻没说话。
郑思杰没敢抬头,就这么佝偻着腰。
想到什么,他又斟酌着开口道:“老大,我们手里这么多产业变成现在这幅光景,全是拜陆听安所赐。”
自从陆听安加入了警署以后,他们的每条产业链都是处处不顺。
冯四月,一个在世人面前早就失踪,或者可以说是死掉了的人,她的那桩案子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陆听安愣是查出她杀的人,还把她给抓走了。
是,她确实不会出卖段慕柏没错,可她接触的一直以来就是很关键的产业,少了她段慕柏跟断了一条胳膊没有区别。那个樊凡有什么用,就算医术上不会出错,到底也是个为了钱折腰的,信不过不说,给他们做点事还需要找人把他处理了。
总而言之,段慕柏再对冯四月无意,也不得不承认少了她,他们就少了一大助力,而这一切都是拜陆听安所赐。
还有他们的神社。
那地方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个跟寺庙差不多的祈福之地,这几年来香火也不错。不说那里给他们带来多少财富吧,光是那个位置就方便他们偷偷做多少事?很多见不得光的人也是直接在那处理掉,根本没出过什么岔子。
也是陆听安,坏了那么好的宝地。
神社被查封以后,里面久居的和他们或多或少有些关系的人员尽数被抓,曾经信奉他们的病患将他们当成洪水猛兽,把香火钱全都收回去了。
事出之后他悄悄上山看过,热闹一时的神社荒凉得不像样,里面别说人,连只猫都看不到。他想从后门潜进去看,没想到警察直接用水泥和砖把唯一通道封死了,也不知道是谁放了火,红色的围墙黑了老大一块,房梁都烧断了很多根,黑乎乎的木头摇摇欲坠。幸亏纵火那日下了场大雨,才没让整间神社塌掉,可多年的根基,到底是毁了。
“陆听安坏了我们那么多事,老大,为什么不直接做掉他?”郑思杰很是不解。
段慕柏从来就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他的狠辣程度,比冯四月那些人要高多了,不然手底下这么多人也不至于那么怕他。
在段慕柏眼里只有两种人,可以利用的人,和没用的可以弄死的人。但凡危及他事业的人,除非还有一点可取之处,不然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灭掉。
陆听安是唯一一个处处捣乱,却还安然无恙的人。
郑思杰有时候都想不通,段慕柏跟陆听安明明都没有什么交集,为什么段慕柏对他那么关注,甚至特地搬到了陆家附近来。要说他喜欢陆听安,两人处于敌对关系、以前并不相识;可要说不喜欢……段慕柏这段时间的做法以及他的宽容,都不像是不喜欢。
当然了,在郑思杰看来,喜欢也好,单纯的兴趣也罢,现在都能放到一边去了。
思忖片刻,郑思杰说:“今天清晨天不亮,杜品圳就被抓了,我打探到消息,缉毒组去富豪歌舞厅的时候他本来是可以跑掉的,是裴家那个二少爷裴江昭从中作梗,裴江昭与那陆听安曾经就有过一段,没想到到现在都还愿意帮着他。就算缉毒组本事大,杜品圳也不至于那么快被抓,谁能想到舞厅外面竟然还有人埋伏着,就盯着杜品圳呢,他刚跑出去就被打晕了。我问了安排在舞厅的眼线,外面那人,也是陆听安派去的,就等着杜品圳露出马脚后把他抓了。”
“裴宏历死后,蓝蝴蝶多次暴露在缉毒组的眼前,不管是生产线还是交易都受到了不小的阻碍,咱们购买原材料的风险都远超之前。老大,这是我们最挣钱的生意了,别的事情上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我们的制毒厂被陆听安端了,那一切可就都完了!”
钱没了尚且还能再重新挣,可要是人也没了呢?制毒厂所在的那块地皮是段家的,工厂也是由段家的废弃工厂改造。那个厂子要是被发现,段慕柏不可能全身而退。
郑思杰相信,以段慕柏的脑子,不可能想不通其中的利害关系。
顾应州武力值高,他们手底下没有能够拿下他的得力干将,而且也承受不住顾昌鸿丧子的怒火。可弄不死顾应州,难道还弄不死一个病殃殃的陆听安吗?
陆听安要是死了,陆沉户没有通天的本事找到凶手,顾应州也会大受打击一蹶不振,顾家嘛,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心甘情愿接受儿子的男朋友,说不准陆听安一死,还是解决了他们的心头大患了。
简单来说,没有比做掉陆听安更妥帖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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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滴答。”
客厅安静地落针可闻,段慕柏倚靠着沙发,阖着眼一动不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若不是腹部有细微的起伏,他看上去就像一具尸体般安详。
郑思杰自认为想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可随着段慕柏的沉默,他心一寸寸下沉,也愈发不确定起来。
“滴答,滴答,滴答……”耳边掷地有声的,是墙上挂钟的走针声,似乎还有头发上的茶水,冷却以后砸落在大理石上的声响。
没由来的心肝一颤,郑思杰突然后悔在段慕柏面前多嘴多舌了。
“老大,我是太担心才说这些话。”他又磕了一记响头,讨饶道:“我没有丝毫冒犯之意,只是跟老大久了,我希望你能安稳……”
在郑思杰的苦口婆心中,段慕柏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睁开眼,慢悠悠地站起身,随后懒懒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这期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连一个眼神都没往地上跪着的那人身上落。
越是这样,郑思杰心中的恐惧就越浓。以他对段慕柏的了解,他的离开不是解脱,而是离地狱更近一步。
“哒、哒、哒……”
尖头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像是死神敲门。当脚步声渐行渐远之时,它突然就停止了,连带着郑思杰一颗越跳越快的心都停了一瞬。
不知道是对段慕柏太过了解,还是人在危险的时候对恐惧感知能力就是格外强,郑思杰悄悄抬起头朝着楼梯方向看去。
这一眼,看得他目眦欲裂,差点直接站起来跑。
只见段慕柏一条腿已经放在了台阶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朝着客厅,他跪着的位置。然而段慕柏只有手臂往后,身子根本没有转过来。
也就是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枪对准的是什么位置,郑思杰的脑袋、眼睛,亦或是心脏……
本能驱使郑思杰马上逃跑,腿都开始用劲了,理智又让他重新跪了回去。
他有预感,跪在这里,枪不一定能打中他,但要是站起来跑……下一秒枪口对准的绝对是他的后脑勺。
眼睁睁的,郑思杰看着段慕柏扣动扳机。
“噗嗤!”
“嗯……”
闷哼一声,郑思杰就被子弹的力道击得后仰倒在了地上。他第一回知道,子弹冲入身体的时候,声音原来是清脆的。
痛是次要,他更多的庆幸,天不绝他。
一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郑思杰忍着剧痛重新跪好,声音都疼得扭曲,“老大,饶、饶命。”
段慕柏收回枪,回头看到子弹只打伤了郑思杰的肩膀时,有些意味不明地嗤笑了声。
“运气不错,滚吧。”
懒洋洋地发号施令后,他就抬腿缓缓朝楼上走去。
没多久,脚步声消失在了楼梯上。
一直到头顶的房间传来若有若无的走路声,郑思杰才仿佛被人抽干了身上所有力气,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来人。”他朝着门口方向很是虚弱地喊了声。
等了几秒钟,没有人来。他只好更大声一点,“来人啊!”
这回终于有人听到了,一名戴着墨镜穿着皮衣,脖子上还纹着一头老虎的彪形大汉冲了进来。
一眼看到地上痛苦呻吟的郑思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四下寻找起来。
“杰哥,老大呢?!”
郑思杰噗的一口老血就吐了出来。别误会,不是内伤,是他刚才太过紧张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见保镖还在四处寻找段慕柏,他气不打一处来,忍痛捡起一块碎瓷片朝着保镖的脸丢了过去。
“蠢货,还不赶紧送我去医院?!”
这里是段慕柏的地盘,谁出事他都不可能出事。
这会儿保镖也听到楼上的脚步声了,他慢半拍得反应过来,郑思杰身上的伤恐怕就是老大的杰作。既然老大没有直接取他性命,那就是还有得救。
他赶紧跑过去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结果扶了瘸子的那条断腿。
肩膀被人扯断了一般痛,郑思杰面容扭曲,没好气地给了保镖一脚,“痛啊大哥!你会不会扶?”
保镖:“……”
他确实是不会扶啊,老大动枪什么时候留过人性命?
他以前处理的都是尸体嘛,尸体需要用什么技巧,拖出去往面包车上一丢,再去山里头挖个坑埋了就是。
思考两秒,保镖还是决定采用最简单的办法。他弯下腰,直接把郑思杰打横抱起,“杰哥,抱稳了。”
郑思杰:“……”
他闭了闭眼。
此刻他要是有枪,一定忍不住对着保镖的太阳穴,射击。
*
在楼下大厅,段慕柏尚且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一到楼上,他就再忍不住太阳穴的阵痛,露出懊恼之色。
“滚出来!”他对着空气,低低地吼了一声。
虚空中,没有任何东西真的出现,就连空气都没发生丝毫变动。
然而段慕柏的表情,却越来越狰狞。
“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
那道声音低沉,空灵,间接不断地骂着他,仿佛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灵,从他的大脑开始,想要将他的脑浆搅乱,吞噬。
段慕柏知道那是什么。
折磨了他二十多年的梦魇,时隔十年,又来折磨他了。
他没有求饶,而是忍着。他能忍二十年,这一次也忍得。
……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道声音终于短暂地停了。
段慕柏脱力地躺在床上,刚挣扎着起身拿帕子擦汗,他又听到它如神祗般下达新的指令。
“杀了他吧。”
它说的他是谁,不用明说也知道。
段慕柏皱起眉头,手指紧紧地拧皱了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