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急诊病房门口,包着脑袋的高伟怀有些虚弱地对苏秉初道。
苏秉初将视线从他的额头收回,淡声道:“没什么麻烦的,在医院有什么事老师您尽管找我就好。不过您这伤口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联系警察吗?”
高伟怀闻言,连连摆手。
他家里的那点破事,去过别墅的那两名警察恐怕已经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邹柔带他们上楼的时候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那会儿他在楼下没上去,也不敢上去。
邹柔那人,夫妻多年他也对她有所了解,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她好面子的程度跟他差不离。别看她平时待人礼貌客气,好像很低调的样子,实际上她特别享受自己丈夫是高校教授而给她带来的社会地位。他看得出来,自己那群优秀学生尊敬地叫她一声师母的时候,她是打心底里的爽快。
不过这也仅限于之前。
两人没有撕破脸皮的时候尚且能够维持表面的宁静,可一旦他们保持平衡的天平发生倾斜,就好比破旧的墙面出现第一块掉落的墙皮,后面等待他们的,只有分崩离析,破碎一地。
高北君出事,就是撕裂两人和谐面具的那只手。
高伟怀自知不可能再在外人面前继续扮演家庭和谐、细心体贴的丈夫,他受伤的真相也将掩盖不住,但——
他还是为自己盖上了一层遮羞布,“我受伤是家务事,没有必要浪费警力了。”
苏秉初眸光微闪,“家务事?”
高伟怀沉默片刻,低低地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我对北君的要求都很高,我希望他能够跟你一样成为医院的栋梁……因为这,我忽略了你师母想要把孩子留在身边的心。北君这次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性命垂危,她怪我也是应该的,如果我吃点苦头能够让她心情好一点,我愿意——”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被苏秉初出声打断了。
“老师,别说这种话。”苏秉初说:“我想师母也不是故意的,人在激动的时候确实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身为母亲,我能理解,好在您头上是外伤,养几天就能好。”
高伟怀剩下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他有些尴尬,隐隐觉得这位得意门生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对。
不过各种烦心事堆在一起,让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追究苏秉初的变化。
……
苏秉初去配药室给高伟怀领了专门针对挫伤的药膏,顺便给他在普通病房预约了一张床位。
过年期间,不管是病情严重还是轻微的病人都不愿意待在医院,有些人觉得医院不吉利,有些则是纯粹喜欢热闹想要和家人在更温馨的地方度过旧年。节日刚刚过去,医院的病床空出来的还有不少,因此高伟怀的这种外伤,也可以住院观察一下。
毕竟脑袋被人砸不是一件小事,脑出血具有滞后的可能性,在医院里万一有个突发情况的,就医也更方便一些。
把手上的药膏和单子交给高伟怀后,苏秉初道:“我办公室里还放着一些补气血的补品,老师您不嫌弃的话,我去拿。”
高伟怀没说什么,面色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怎么可能会嫌弃呢?邹柔朝他丢来的玻璃杯,杯底太尖锐了,伤口很深以至于他流了不少血,现在都还觉得眼前人和物都有点模糊。
苏秉初家里历代行医,在中医那块都有传承下来的独家药房,他拿出来的东西,那绝对都是好东西。
苏秉初看他点头,转身就要往电梯间走。不过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是高伟怀跟了过来。
“急诊室门口人多,我还是去你办公室坐会吧。”高伟怀说着,又问,“方便吗?”
苏秉初有一间单人的办公室,平时进出的人很多,所以他从来不会在这么公开的地方放重要的档案。
于是他点头,说方便。
两人一同上了楼,期间没有什么交流。
-
办公室跟重症病房在同一楼层,为了病房有人按铃的时候主治医生能够快速出诊。不过方向不在同一边,重症病房在电梯间的右手边,办公室在左手边。
从电梯出来,苏秉初没有马上往办公室方向走。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脚步微顿,他侧头看向高伟怀,“老师跟我一起去看看北君吗?”
高伟怀下意识的想起邹柔,“你师母她——”
苏秉初淡道:“她在病房门口,劝她去休息她也不愿意。”
想到邹柔,高伟怀就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止住血的额头钝钝的疼。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摆摆手,“罢了,你师母现在心情不好,我就不去刺激他了。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好在还有你们这些学生帮我。”
高伟怀打起感情牌,苏秉初听得出他话中意思,也就没再强求。
……
高北君的病房门口,一切都跟苏秉初刚才离开时候没有太大区别。
邹柔坐在椅子上,她头抵着墙壁双眼紧闭,胸膛起伏的节奏让人知道她并没有睡着。两名警察一个站在门口,另一个则是站在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来往的人。
几乎是苏秉初刚刚从走廊那头过来,警员就发现他了。等他走近,病房对面的那名警员对他点了点头。
“苏医生,你真尽职。”警员笑了下,很是真诚地夸了句。
苏秉初眉梢一挑,对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有些不明所以。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又听到警员轻声道:“你前脚刚让同事过来给高北君打针,后脚就亲自过来照看他了。”
闻言,苏秉初骤然顿在原地。
“什么同事?”他语气中满是惊讶。
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病房走廊里清晰可闻。闭眼假寐的邹柔睁开眼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些不解。
两名警员立马就意识到了苏秉初态度的不对劲。
他不知情?
樊凡刚才分明就说是苏秉初派他过来打针的,可是苏秉初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两人心里咯噔一下,坏事了的念头席卷而来。他们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就是那个樊凡!樊医生,他不是你找来的?!”
苏秉初一张俊脸沉如水,他迅速转身,几乎是用撞的冲进了高北君的病房。
病床上的高北君情况果然不容乐观。
苏秉初上次离开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稳定的趋势了,不管是心率还是呼吸都趋向能够挺过手术的正常值。
然而现在他的心率居然高达一百!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身体健康的人心跳大概在六十到八十之间,运动或者情绪激动后,心率变快也是正常现象。可是高北君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伤患,他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心跳是怎么达到一百多的?
最可怕的是蒙在高北君脸上的氧气罩内部肉眼可见的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透明氧气罩能够看到雾气说明病人在呼吸,可要是出现这一层水珠,情况就大不妙了,显然病人现在就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
高北君现在肺里的氧气完全不够支撑他高心率下身体器官运作的需求。怪不得仪器亮起红灯,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小时病人就会在一个非常亢奋的状态下缺氧而死。
调试了呼吸机的供氧量,苏秉初按下床头的紧急铃。
突发事故,再拖下去高北君会死,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尽快安排手术了。
-
病房外,邹柔和两名警员都惴惴不安。
警员看到苏秉初的脸色和举止,大概也知道自己这是中招了,可邹柔却还在状态外。准确来说她是不敢相信。
樊凡是她熟悉的人,以前他上大学的时候还经常去家里吃饭的,跟北君也算是旧识。
他为什么要害北君?
邹柔张开嘴,一时间却不知道应该怎么问的好。她想去病房里面看看高北君的情况,可不敢,苏秉初的表情太凝重了,她害怕进去以后看到的会是一具没有声息的尸体。
还是苏秉初先对离自己最近的警员开口,“给警署打电话,如果你们刚才见到的人确实是樊凡,他很有可能是来杀人的。”
走廊对面的警员立马抬腿往人少的窗边走,而邹柔,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地跌坐下去。幸好门口的警员反应快,迅速扶住她,把她放到了椅子上。
警员的面色也很难看。
他很想给自己找借口,因为邹柔认识樊凡,樊凡又有跟苏秉初一样的证件,他们才会相信他而把他放进病房。理由充足,可责任要是追究起来,他和另一人还是逃不过。
说到底还是他们缺少防备心了,就像樊凡在病房里面到底干了什么,他们也没有盯着。
现在他能想到的补救方法,就只有尽快查清楚樊凡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么想着,他就把心中的疑问给问了出来。
邹柔也是颤着声说:“是啊,我很肯定刚才进去的人就是樊凡,我不可能会认错的呀。他跟北君无冤无仇的,我和老高又对他那么好,经常邀请他来家里……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说到后面,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嗓门因为不理解和悲伤过去变得尖细。她脸上的表情,也是遇上白眼狼的那种怨怼。
苏秉初神情复杂,他沉默片刻,才说:“在半个月前,樊凡就因为受贿被医院辞退了。”
“他和北君可能没有冤仇,但是不能排除买凶杀人的嫌疑,毕竟北君——”
后面的话他没直接说,邹柔和警员却听懂了。
这事情细究起来并不奇怪,毕竟高北君出事,本身就是一场谋杀。凶手一计不成使上第二计,并不奇怪。
邹柔靠着椅子,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的儿子得罪了什么人?
到底是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夺走他儿子的命!
第295章
密码
樊凡在苏秉初认识的那么多人当中,家境实在算不上好。他没有当初那位学长这么拮据,需要搭上自己的前途去思量到底是应该深造还是挣钱;但跟大多数医学生比起来,他因为家庭而受到的限制还是非常多。
比方说去高伟怀家拜访的时候,其他人能很随意地买一堆礼品,而樊凡,他得兼职半个多月,才能挑挑拣拣出一些不那么贵、但也不算低档的礼物。
大家对樊凡的情况心照不宣,读书的时候学生们多数心术单纯,会尽可能的规避一些敏感的话题,但是到工作以后,碰到的同事、病患难免就鱼龙混杂起来。人一多,口舌自然也多些。
苏秉初和樊凡是同一届毕业,两人后来虽然都不是同一所学校了,却很凑巧地被分配到了同一家医院。苏秉初是作为人才从国外引进的,樊凡则是从最基础的门诊做起。
读书时候两人还算聊得来,到工作以后反而有些疏远,苏秉初每天很忙,因此也没多少时间关心樊凡的生活到底怎么样。
印象里樊凡突然高调起来,是在两年前。
这人平时是很节约的,吃饭大多数就是在医院的食堂,除非是同一个科室的同事再三邀请,他才会偶尔跟着大家一起去外面下馆子改善一下伙食。不仅如此,他和自己的女朋友一起都住在医院分配下来的单人寝室,寝室很小、又是男寝不太方便,但确确实实可以省下一笔不菲的房租钱。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有些事情人传人再加上添油加醋的说一番,樊凡在同医院的医生护士眼中就成了一个吝啬的人。
可就是这么“吝啬”的一个人,两年前的某天开始,突然转性变得非常大方。
最开始是在樊凡生日的那天,他邀请自己科室和隔壁科室的医生去聚餐给他庆生,苏秉初也在受邀名单内,只是因为有一台临时增加的手术没去成。后来午休时候在茶水间,他听到不太熟的同事用非常夸张的语气说,樊凡生日到场的整整有二十多个人,在一家三星级酒店里面摆了两桌,光是菜品和酒水就花了三四千,差不多是他们半个月的工资了。
樊凡的女朋友还给他订了个三层高的大蛋糕,两人在那么多医护人员的面前狠狠秀了一波恩爱,每个人都吃到了他们切的一大块蛋糕。听茶水间的同事砸吧嘴,那个蛋糕还是‘名牌’,味道和价格都很诱人。
第一次请客以后,樊凡在医院直接成了红人。倒不是医院里的这些人没吃过好饭一样,人都是有八卦心的,他们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平时这么抠门的一个人会突然那么大方。
同事的热情,领导的关注,护士们转变的态度……这些加起来就像是一只手,缓缓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让樊凡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