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陆听安看着他急匆匆往里面逃的样子,嘴角一勾。
他本来就没想着在高伟怀的口中打探出什么消息,只是在从心理诊所开始他就有一个假设,打电话给苏秉初进行询问和亲自来高家,都是为了验证那个假设。
现在从邹女士和高伟怀的相处状态以及高伟怀的态度里,他确认了自己的假设为真。
……
高伟怀快步跑进客厅。
看到他进来,正在扫地上碎玻璃片的邹女士顿时就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她清醒了一些,于是在看到丈夫额头上的伤口时,她还有些忌惮。
陆听安慢了高伟怀几步,注意到邹女士抬起簸箕要把里面的碎片倒进垃圾桶,他抬手阻止。
“等等——”
客厅里的众人纷纷看过来,神色各异。
邹女士是最惴惴不安的,毕竟她刚刚才伤了人,又恰好被两个警察逮了个正着。
她紧张地握紧了簸箕的柄,小声问:“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陆听安走过来,低头盯着那些碎片看了会,“把这些东西都留着吧,高先生说这些酒瓶子都是邹女士你砸的,我不相信。晚些把这些碎片和院子里的铁锹都带回署里化验,我看看到底是谁情绪这么容易波动,还拆家。”
邹女士听到陆听安说高伟怀指控她,第一反应竟是习以为常。
她一点都不意外高伟怀会在外面这么说,因为在这个男人看来,女人的名声并不那么重要,反正她也没有从事什么工作。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高伟怀跟前妻离婚的真正原因,是自从结婚以后他就没跟妻子同床过,无视她的一切情绪。一个女人再怎么样也没法到外面说自己是因为没有性/生活,实在受不了冷落才离婚,所以高伟怀肆无忌惮地诋毁着自己的前妻。
他跟人攀谈的时候刻意维持自己的形象,让人觉得他宽宏大度,但是只要仔细去想,就会发现他实际上句句都是诋毁。
后来她跟他结婚,她就成了那个无理取闹,不理解丈夫的人。
邹女士对高伟怀看得透彻的同时,又有些诧异。
她抬眸惊讶地看着陆听安,低声呢喃,“你相信我?”
陆听安没有回她。
可是他脸上扬起的那抹清清淡淡的笑,让邹女士知道,他就是相信她的。
这么多年,第一回有人相信,她跟高伟怀之间,一直是高伟怀在说谎。
第283章
邹柔心里酸酸的,眼眶一下子就泛红了。她都不知道应该说自己可怜还是可笑,居然会因为陌生人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感动成这样。
可是这么多年,她真的也已经受够了。
第一次见过暴怒的高伟怀后,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反常是怎么回事,而且事后高伟怀跟她谈心以后,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确实她不应该在没有通知丈夫的情况下跟别的男人单独出去的,他的上段婚姻本来就是因为妻子出轨断的,他敏感一些也无可厚非。
但是事情的真相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男人,他是不可能反思自己的,他只会不断的从配偶身上找出他接受不了的缺点,然后一步一步地改造她。
第一回用锋利的铁锹毁了大半片花园后,高伟怀似乎意识到这种行为对她来说很有用。
怎么会没有用呢?邹柔在恋爱的时候就告诉过他,她的童年并不是那么幸福的,为了生活父母不得已把她寄养在了爷爷奶奶家。相比较文化程度高一点的父母,爷爷奶奶的相处模式完全就是男尊女卑,奶奶是个个子矮小但是非常勤劳的人,家里琐碎的家务和田里的劳作都由她出主力。
然而这样,爷爷居然还会对她不满意,只要奶奶违背一点他的意愿,就会受到他的打骂。最严重的一次,爷爷掰断了奶奶的一根手指,又一把将瘦弱的小老太太推倒在地上。奶奶的后脑勺撞在桌角,人昏迷了,等她晚上放学回家再把人送去医院已经来不及了,脑神经损伤、一辈子都有可能记不清人,那根被掰断的手指还坏死了,不得不截肢。
即便后来她被父母接回家了,爷爷打骂奶奶的那些事情都跟阴影一般留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跟高伟怀恋爱的时候她提过这件事,她说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种暴力行为。当时高伟怀还紧紧地抱着她,说打女人是最没用的男人才会做的,他永远都不会伤害她,让她相信。
邹柔在经历过他很多次无形的暴力以后才隐约明白过来,高伟怀的行为看起来好像确实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一丝身体上的伤害,但他显然知道她最害怕什么,明白刀子要怎么扎在她身上才最痛。所以这些年来,她一边深受他的控制不敢反抗,一边又自我疗愈,劝解自己说好歹那铁锹没有真的打在她身上。
可是高伟怀是怎么想的,到底哪次暴怒之下他会真的对她动手,谁都不知道。
如果陆听安能听到邹柔的心声,知晓她的疑惑,那么他会告诉她,这就叫做破窗效应。
一个人跟别人交谈的时候一旦开始自贬,对方也就会开始轻视你。就像邹柔,她因为信任高伟怀所以跟她说了自己的原生家庭,她以为高伟怀会心疼她,会在日后的婚姻中尊重她,其实事实恰恰相反,她只是把一把刺向自己的利刃塞进了高伟怀的手中,告诉他怎么伤自己才能最疼。
也正是因为知道她害怕这个,高伟怀这么些年连手段都不需要改变一下,单用简单的一种方式就控制住了她。
……
“我们可以去楼上看看吗?”
把一部分碎玻璃片放入证物袋里以做警告后,陆听安问邹柔。
邹柔的情绪很不好,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一种快要碎掉的脆弱感。但是好歹也是这么多年抗压过来的,她没有当着两名警察的面太过于失态。
“北君的房间就在楼上,二楼的第二间。”
稍稍顿了下,她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两位警官,我不知道北君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情,但是我相信他生性不坏。他跟他爸的关系不是很好,连带着对我也疏远,从高中开始他就很少在家里住了,大学以后更是直接就搬了出去,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楼上到底有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陆听安点了点头,说:“不管有没有,先看看再说。”
她没有告诉邹柔的是,正是因为高北君鲜少在这里住了,所以他和顾应州才会过来。高北君是个心理医生,他并不是那种只有三脚猫功夫、出去问诊骗人的,他对心理学是真的有些研究,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心理有问题,只不过就是放任自己越发变态罢了。
高北君对自己的诊所和家都有比较清晰的规划整理,想来也知道他不会在这两个地方留下太多的对他不利的线索。
但是高家却不一样。
高北君跟他父亲的关系不好,父子感情跟他的性格一样,应该都是受到了高伟怀的高控制欲的影响。而且邹柔这么多年来遭遇的这些,他一定看在眼中,并且在成年后对父母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
他选择自己搬离出去,把母亲留在这种高压、不健康的环境之下,想来他对母亲的感情也是淡的,至少没有做过什么事把她从这个家里救出去。因此高北君对这个地方的抗拒可想而知,恐怕他连回来一趟都不愿意,也不会带走他小时候在这留下的东西,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糟粕,是他不愿意接受不想要看到的。
陆听安这次过来想看的就是那些东西。
-
邹柔把两人带到了高北君房间的门口。
“就是这个房间了。”她伸手打开房门,闻到房间里长时间没有住人、只有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抹痛色。
她稍微往旁边让开了一些,说:“请进吧。”
陆听安站在门口的位置,却没有马上进去。他的视线落在了门板上,正中间的位置挂了一块木头牌子,牌子上面用不太精湛的雕工刻着几个字——忙碌中,请勿入内。
这块木牌看起来还挺有孩子的童真的,如果忽略掉牌子边上被火灼烧过的痕迹的话。
顾应州跟能看出来陆听安在想什么似的,在他说话之前率先开口了,“邹夫人,这块牌子是?”
邹夫人目光上移,笑容变得有些苦涩,“这是北君在六岁的时候,自己刻的。这孩子打小就很机灵,一直都有自己的主意,他不喜欢我们在他独处的时候打扰,就自己找了块木头和一把刻刀,花了一晚上时间做的。”
“那这周围的痕迹是?”
闻言,她的表情顿时就冷了下来,“是高伟怀。”到了现在这种情况,邹柔一点都不想再帮高伟怀掩饰了,她冷然道:“高伟怀从小对北君的要求就非常严格,恨不得北君做任何事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觉睡醒看到这块牌子的时候,他大发雷霆,直接到院子里把木头给点着了,还拆掉了北君房间里的锁。”
“他不允许北君一个人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情,因为他认为没有他的管教,孩子会学坏。这块牌子是我看到以后从火坑里抢出来的,可惜说服高伟怀挂上的时候,北君已经不愿意在家里住了。”
陆听安就知道事情是这样的,他没有说话,抬腿走进了房间里。
高北君的房间比他想的还要空旷,正中间一张床,床单被套都铺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在床的右边靠近窗户的位置,是跟书桌连在一起的书柜,然而不管是书桌还是书柜上都没有多少东西,桌子上只有一盏台灯,柜子上更是只放了几本初中的教科书,被翻得破破烂烂的。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陆听安还以为在这里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呢。他甚至不用去翻看抽屉都知道里面肯定没有多少东西。
他看向邹柔,心里隐约还是有点不甘心。
“高北君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吗?他都带走了?”不应该啊,高伟怀会允许他这么高调地做出脱离家庭的行为吗?对一个控制欲这么强的父亲来说,儿子的这种行为无异于挑衅。
果然,在听到陆听安这么问以后,邹柔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带走。”邹柔说:“北君上次回来是一个多月前,来给我送了点过年要用的东西。进家门的时候他提出要把以前的那些书啊、草稿本什么的都拿去烧掉,可是我哪里舍得?这么多年来他几乎都不回家,留给我的念想也就他小时候的那点东西了,每次想他的时候我就只能翻翻他小学初中的作文,好像看一看时光就能倒流回去一样。”
“我骗了他,我说那些东西早就被高伟怀生气的时候烧掉了,其实那些旧物都被我提前藏起来了,就在储物间的箱子里面。”
陆听安面上一喜,立马问:“可以把那些东西拿过来给我看看吗?”
邹柔的表情有些犹豫。
她不是傻子,陆听安和顾应州到她家来,又是看房间又是要看高北君的旧物的,显然他们对北君有一种超过正常的关注。况且在医院的时候也有重案组找来,说车祸是谋杀什么的。
她觉得事情的真相可能比谋杀会更让人难以接受一点。
还有一个可能难以启齿的原因,高北君的那些东西,她留着自己看的时候总有一种重新参与了儿子童年的感觉,可要是外人也看,就仿佛他们母子俩的共同回忆被其他人一起参与。叫人心里有种闷闷的难受感觉。
陆听安没有紧紧相逼,而是用温和、但又不退让的眼神看着她。
过了半分钟,邹柔终于是妥协。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好吧,你们等我一会,我去拿。”
说完她转身离开。
将近五分钟,她才抱着一个看上去有些沉重的箱子回来。
把箱子放下的时候她解释道:“高伟怀发火的时候确实扔过不少东西,所以给我剩下的也不是很多,都在这里了。”一边讲她一边把箱子打开,露出了里面各式各样的本子。
用来装旧物的就只是一个很寻常的纸箱,以前应该是用来装小型的家电了,纸箱的壁上还印着轻拿轻放的字眼。邹柔平时没少翻阅箱子里的东西,以至于箱子折叠的位置都已经被翻得有了毛边,坚硬的纸壳子都有些软了。
陆听安走过去蹲下,看到铺在本子最上面的就是一张纸,上面画着房树人。
邹柔说:“这是北君小时候画的,我记得是小学一年级还是什么时候。他一直想扔掉,我已经偷偷藏了很久了。”
拿着画看了几秒钟,陆听安抬头看了顾应州两眼。
顾应州心领神会,对邹女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邹女士端着手,紧张地看着地上自己的那些收藏品。
“警官,你们应该只是看一下这些东西吧?都是北君高中以前留下的,它们对你们肯定没有什么作用。”可是对她而言,这些东西的意义却是完全不同的。
顾应州说:“对我们没用的东西,我们不会随便拿。”
邹女士这才放下心来,她转身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
她离开后,陆听安就对顾应州说了自己的发现。
“‘房树人’是一种非常常见的心理测试,是跟自我意识、自我概念息息相关的。你过来看高北君小时候画的这幅房树人,他的房子是没有门的,窗户开得很高也很小,说明他跟家庭成员之间没有精神交流,情感冷漠;而且他对外界有很强的防御心,不允许外人走进他的内心,拒绝与他人交流。”
“再看他画的树,树在房子的前方,这是一种遮挡,表现出他谨慎、拒绝与他人交流的内心。在树的上方有两根分叉的双生树干,证明他的内心有分裂感,极有可能跟父母的关系非常疏远。”
“最后是他画的人,他画的这个小人很显然是他自己,强调头部轮廓的线条感,比较重视自己的思想、理念,坚持己见有自己的固执;也可能有强迫理念,对幻觉,不切实际的想法有努力控制的倾向。”
顾应州听得认真,陆听安指哪他就看哪。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思考,当男朋友的声音有所停顿时,他又会自觉接上下一段。
“他在人物和房子的四周都画了很多杂乱无章的草,这是不是也能证明他心思复杂,有很强烈的情绪困扰?”
陆听安闻言,不掩眼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身为心理学家的高北君会对自己的真实心理状况进行掩饰,现在再让他画这样一幅画,他完全有能力把自己想让别人知道的内容画出来。但是在他六七岁时候作的画,可是没办法骗人的,这是他在当时最直观的心理状态。”
顾应州眉心微蹙,“才这么点大,防备心就这么重了吗?”
可能是对高北君有了比较刻板的印象,听了对他幼时心理的分析以后,给人的感觉完全就是小变态。难怪长大以后会做这种事。
陆听安不想为高北君辩解什么,他说:“心理变态之所以养成畸形的人格,大多是童年时候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要么就是原生家庭给他们潜移默化的影响。高北君和他的母亲从小就受到父亲的控制,在他毫无抵抗能力的时候碰到一个绝对力量的男人,这对他的影响是很大的,况且那个年纪他没有形成自己独立的价值观,畸变的价值观就会影响他,逐渐长成扭曲的,由他自己建立起来的三观。而这些,都会在日后影响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