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看到顾应州快步从楼上走下来,他冷哼了一声。蔫头耷脑坐在他腿边的黑武士也哼唧了一声。
顾应州没理会他们,理着自己的领结就往外走。
没错,他换了一套西装。
不过是银灰色的,不算非常正式老派。以他的身材,这种裁剪有致的西装穿在他身上都不是衣服衬人,而是人衬衣服。
顾家坐在客厅聊天的那这个亲戚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蒋芝林站了起来,说:“快到家之前打通电话回来,我好提前准备。”
顾应州点点头,快步离开大厅,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蒋芝林心情还挺愉悦,脚步都轻快起来。
见她这样,旁边顾应州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不免猜测起来,难道今天到家里来的会是顾应州的女朋友?不然为什么他们一家都这么重视,除了另一半,真是让人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在场这么多人中,脸色最难看、最心神不宁的就是乔棠了。
她抱着孩子,完全就是用身体本能在轻轻地晃,注意力不在孩子身上以至于连他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都没发现。
而乔棠之所以这么忧心忡忡,是因为她联系不上罗姣姣了。
昨天晚上她跟姣姣说好的,只要今天早上有机会,就让她来顾家,以给自己送东西的名义。
一大清早被佣人吵醒以后,她就联系了罗姣姣,罗姣姣醒得比她还要早,梳妆打扮加上搭配衣服。
两个小时前被顾应州警告了几句以后,乔棠收起了继续点鸳鸯谱的心思。
她是挺希望促成一段姻缘的,但比起自己一家人在顾家人心中的印象,她当然还是以自己为主。
她打电话给罗姣姣准备告诉她今天行动取消,结果不管怎么打,对面都是无法接通。
这太不符合罗姣姣的性格了。
乔棠跟罗姣姣认识有两三年了,以一名老师的角度去观察这名学生,她非常上进、情商高懂进退并且很负责任,只要是跟她交代好的事情,就一定没有不被做好的。
她看得出来罗姣姣对顾应州是真心喜欢,所以不可能一上午都没个消息。再说以前从来没出现过电话好几个小时打不通的情况。
于是一个小时前,乔棠又把电话打给了自己的另一名学生。那个学生跟罗姣姣的关系也不错,两人住得还近。
她让学生去罗姣姣的家里问问情况,谁知道罗家人说,罗姣姣很早就出门了,还打扮得非常精致,说今天有一场约会。一连有好几个人一起联系罗姣姣都没有结果,乔棠这才担心地不成样子。
“……棠,乔棠!”
手臂突然被旁边的人拍了下,乔棠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才发现大厅七八个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怀里的儿子瘪着嘴,正在哭。
她吓了一跳,赶紧轻轻拍着儿子的屁股,温声哄着。
七大姑八大姨都还没有讲话,蒋芝林作为顾家女主人,当然第一个开口。
“小棠是不是带孩子没休息好?身体不舒服的话把孩子给你母亲,你先上楼。”
乔棠有点尴尬,她摇了摇头,“没事的姑姑,就是有一点累。”
蒋芝林往她怀里看了眼,说:“一个人带孩子难免费心费力,你也没必要整日都抱着,孩子睡着的时候交给阿姨带带没有问题的。你对他寸步不离,他反而更依赖你。”
蒋芝林的话明面上听着是关心,在场的几个人细细一品,却各自体会出了一些别的意思来。
乔棠的婆婆是最先有反应的,她一把就把孩子从乔棠的臂弯里抱了出来,接着用眼神示意乔棠。
“你姑姑关心你,你上去休息一会就是了。一会贵客到了,我让人去叫你。”
对着蒋林芝,她婆婆又道:“年轻人,又是第一次当妈的,恨不得眼睛都长孩子身上了。好多次我要帮她抱她都不给我呢。”
乔棠朝着楼梯口方向走的背影一顿,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她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蒋芝林能不知道这妯娌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吗?
不过别人家的家事跟她没有关系,她也不戳穿,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小婴儿不知道是没吃饱还是一觉睡醒还有起床气,在自己奶奶怀里他不仅没有止住哭声,反而嚎得更响,天花板都好像震荡着他的回应。黑武士嫌吵,趴在顾昌鸿身边用两只前爪盖住了耳朵。
有孩子哭闹成这样,大厅里的这些人哪里还有功夫闲聊,忙你哄哄我抱抱的,管孩子去了。
蒋芝林没有参与。
她看着那些个贵妇手忙脚乱的,心里甚至隐隐还有一点小庆幸。
带孩子这件事,真不太容易,就算是顾应州那种天使婴儿,最小的那几年也没少让她烦心。半夜起来发现孩子尿了或者吐奶了是常有的事情。
日子过得太清闲的时候,她倒是想过顾应州给她找个儿媳妇,给家里面添个小孩热闹热闹,说不定隔代亲,她会很喜欢呢?
但是后来想想,她可能真是好日子过太久了。瞧瞧这群人慌乱的样子,这哪里是热闹,根本就是个小麻烦精嘛。
现在倒好,顾应州找了个男朋友。
从根源上帮她解决了带孙子的这个问题。
顾昌鸿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有理会那些个妹妹、弟媳在干嘛。他在为他的狗子顺毛,安抚它被顾应州伤透的心。
得亏了他不懂读心术,不知道蒋芝林在想什么,不然他恐怕也是忍不住想要朝她翻个白眼。当然了,他要是这么做,下场也得由他自己承担……
*
顾应州一路疾驰回了警署。他大步流星地走进警署大门的时候,刚好碰上周正从楼上下来,看到西装革履的顾应州,他眼珠子都瞪得往外突了一下。
“顾sir,你这是——要去参加婚礼?”
他还是第一回看到顾应州穿得这么正式,四五年了,他上班的大多数时候穿的都是警服,就连最高层领导下来颁奖的时候他都是那套制服,什么时候见他穿过西装还打着领带啊。
该说不说,穿西装的顾应州一点也不像警察,倒是像驰骋商场的顾总。他很年轻,却又有些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周正羡慕都羡慕不来。
快步走到楼梯口,顾应州抬头往上看了眼,“见过听安吗?”
周正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他肯定是来找陆听安的。神情未变,他往楼上指了一下,“他还在缉毒组。”
还在?
这都好几个小时过去了,人还在缉毒组。不会真的是被为难以后跟人家杠起来了吧?
顾应州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他没再管周正,大步朝着楼上走去。
周正转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后,嘴巴渐渐张大。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一步跨三阶楼梯都还能这么气场大开的,腿长就是好啊,穿着西装裤都不卡裆。
周正代入了一下自己,他的腿没有那么长,大腿的肌肉又比较发达,估计跨两格台阶就要被没有弹性的布料给勒住腿了。而且他的屁股也有点塌,不像顾应州练得这么翘。
看着想着,羡慕的眼泪水就差点要从嘴角掉下来了。
……
顾应州了解杨淋光的脾气,他自己跟杨淋光虽然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却也是在后来的工作中慢慢磨合,关系才变得融洽一些。
他想过到四楼的时候有可能会看到杨淋光跟陆听安对峙的场面,没想到等他真到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副光景。
陆听安站在黑板旁边,一手拿着粉笔另一只手拿着教棒。而在下面依次坐着好几名缉毒组的警员,为首的就是杨淋光。
只见陆听安抬手在“性偏好障碍”上画了个圈,出声问:“知道在心理学上,有什么会导致性偏好障碍吗?”
在这个谈性色变的年代,女性很少会把情啊爱啊的放在嘴边,就算是在警署,就算是男性,突然讲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脸也会悄然变红。
陆听安是在场这么多人中最年轻的,缉毒组的警员大多比他大个几岁,他们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直接,讲着心理课呢,就扯到性上面去了。
杨淋光大概是这么几个“学员”中,听得最认真的一个。
不过他对心理学的研究还是太浅薄了,一点也想不出来原因。
他虚心求教,“为什么?”
陆听安习惯性地用教棒敲了敲黑板,为他回答道:“患者没有处理好恋母情结,与母亲过分亲近,与父亲关系不好,有阉割焦虑。通常来说,在性偏好障碍患者的潜意识里,与成年女性的交往会让他们感觉到危险,会觉得这种行为有可能遭到惩罚,所以他们只能将性驱力投射到其他对象上,比如说恋物症患者会将性爱转向物体,而暴露症患者则是通过向异性展示男性器官来确定他们的男性身份。”
顾应州站在缉毒组办公室的门口,刚才还急哄哄的,冲到门外就想开门,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景象以后,却又不动了。
他收回手,找了个更好的、能够看清全貌的角度,安静地看着。
他很难跟别人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就跟家长看到自己孩子很有出息是同一个心情,他看到陆听安在他熟悉的领域发光的时候,内心也是深深地为他感到骄傲。以至于他都不忍心就这么打断办公室里的授课。
缉毒组的几名男警员面皮红红的,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其中一个稍微大胆一点的问:“小陆警官,怎么想到给我们上这样的一课了?虽然大家都是男人,但是听着也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陆听安蹙了下眉,对他的话不太认同。
“我们重案组跟你们缉毒组,案件是有一部分的重合率的,而在这些案件当中,‘性’激发出的犯罪动机不在少数,不信你们可以去查查看档案,是不是存在不少恋物症、异性装扮症、恋/童症或者是露阴、性施虐性受虐等等。”陆听安面色严肃,虽然在讲性相关的话题,脸上却没有半点淫/邪之色,相反警员对此不以为然的时候,他才露出些许不满,“人,尤其是男人在自己的性/欲不能被满足的时候,就会实行犯罪,而性偏好障碍患者,他们大部分人的童年都会有愉快的性体验,成年后遗忘了过程却又将儿时取乐的方式固结在无意识中。犯罪心理侧写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在线索不齐全的时候筛选出最有可能犯罪的对象吗?包括你们抓获的毒/贩,其实很多时候他们追求精神刺激的同时,又何尝没有在追求刺激的性体验?”
吸毒本身就是走钢丝的行为,而确实存在一部分人,是真切地能够从这种行为中体会到快感的。
听完陆听安的分析,几个缉毒组的警员也恢复了正色。
他们正襟危坐起来,想让陆听安讲得再详细些。
不过陆听安在抬头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站在办公室外面的顾应州。
他严肃的脸上突的多了几分笑意,随手就把教棒放到了办公桌上。
“今天就先这样吧。”
缉毒组警员还没反应过来,杨淋光就先站了起来。
看不出来,这么多人中,就属他听得最认真,陆听安的课程戛然而止,最难受的也是他。
“小陆警官,课还没讲完呢。”
陆听安从办公桌上抽了张湿巾,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刚才捏了粉笔,指甲里面都卡进去一些粉笔灰,看得他难受。
听到杨淋光不无遗憾的语气,他客气道:“讲课下次还有机会的,今天就这样,我饿了。”
杨淋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才发现居然已经到十一点一刻了。
陆听安讲课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因为一个不留神,就陷入到他讲的案例里去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现实的国外案例,之前他也找过几本心理书来看,并没有看到过那些真实事件啊。
看来人还是得多学多听多看。
从钟上收回视线,杨淋光往前走了两步,“是我疏忽了,这样吧小陆警官,我请你吃个饭,吃完饭我们再来——”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打开了。一道略带凉意的声音从杨淋光他们身后响起。
“杨sir,听安他今天恐怕是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下次吧,你提前预约。”
杨淋光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转过头来,然后被顾应州的穿着给闪了一跳。
他半眯着眼,没好气道:“穿成这样,你来警署选美来了?没个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