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钟沁竹点头表示理解,没再多说什么,她转身朝着卧室方向走去。
“沁竹姐!”刚走出去没两步,手腕就被一只温软的手紧紧抓住了。
钟沁竹有两秒钟的愣神,可最后,她也只是轻轻抚开了那只手。
第233章
钟沁竹换了一套很休闲的衣服,一条厚重的棉裤和一件穿上去就完全看不出身材的棉袄。出来的时候,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几年来,她一直穿的都是非常修身显身材的衣服,大冬天也只能穿裙子,用一条薄薄的丝袜和看起来厚的披肩抗寒。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喜欢这样,她更想让自己的身体被包裹在宽松柔软温暖的衣服里。冬天的港城有多冷,那些穿羽绒服、系着围巾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陈晓颖愣愣地看了钟沁竹好一会,直到顾应州往钟沁竹的手腕上铐上手铐,她才反应过来,冲上去哭着抱住了钟沁竹的腰。她用力把人往里拖,不让警察带人走。
钟沁竹的腰被很多人揽过,这是第一次,她能真切地感受到,抱着她的人没有丝毫恶意,只有柔软和舍不得。
鼻头发酸,她抬起双手,轻轻放在陈晓颖的头顶。
“如果可以,我真的挺想跟你过一辈子的。”
陈晓颖哭得吹出了两个鼻涕泡,“那就、那就跟我过一辈子,别走……”
钟沁竹低着头,眼神中多了很多复杂的情愫。
或许陈晓颖再早一些跟她说这句话,她都会犹豫是否要帮贺辛程一起作案。可惜没有如果,她如果不是要被警察抓走了,晓颖不一定会说这种话。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最后还是钟沁竹轻推开了怀里的人。她凑到陈晓颖的耳边,低声说了点什么。
陈晓颖用力地摇着头,落下来的眼泪比黄豆还要大。
“走吧。”
顾应州打开了房门,钟沁竹最后深深地看了眼陈晓颖后,抬腿走了出去。
陆听安稍微落后两人几步,见陈晓颖想追出来,他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才退出房间,关上门,将门内外的景象隔绝。
老房子的隔音没有多好,陆听安几人都已经开始下楼了,还是能听到屋子里面陈晓颖爆发出了痛哭声。
钟沁竹下楼的脚步都顿了顿。
为了缓和气氛一般,陆听安漫不经意地问了嘴,“刚才你和陈晓颖说什么了?”
钟沁竹低下头去,声音怏怏的,“这是我的私事。”
陆听安哦了声,“应该是你的银行卡密码吧?”
“……”
钟沁竹猛的抬头看了过来,眼中有不解,也有一丝慌乱。
摆了摆手,陆听安说:“你放心,欠债的事不归我们管,你的钱想给谁就给谁。”
钟沁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刚刚想问陆听安为什么知道她说了什么,难道是她讲话的声音太大了?但是仔细一想,这人研究心理的,会猜出来也不奇怪。
她被抓走以后,那些债主肯定会派人过来卖了她所有的东西。陈晓颖继续住在那里不安全,所以她能做的,也就只有把自己偷偷攒下来的钱给她,让她以后的生活稍微有点保障。
-
被带进审讯室,钟沁竹的表情是外人看不懂的轻松。不仅如此,她还像是来做客一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好几圈审讯室的布置。
屁股底下的椅子都被她用手轻轻摸了摸。
“俞七茵应该跟你们说过我吧?”被命令着坐下以后,钟沁竹的态度也挺淡定,她不疾不徐地,说起了过往,“我跟她当过一段时间的大学同学,刚开始的时候,关系挺好的。”
说着,她抬起头来看向陆听安,表情沉沉的,像是想要获得一些认同感。
“陆警官,不知道你们学心理的有没有专业术语来形容我这种人。读大学的那个时候,我就特别喜欢攀比,尤其和俞七茵成为朋友,她的一言一行,都在对我造成影响。”
“她家境好,吃穿用度在那个时候都是最好的,长得又好看,身边不缺追求者。你知道吗?跟她走在一起,我都是黯然失色的,有好几回甚至还能听到别人议论我,说我确实比不上她。我想我也没有那么差吧?能跟她上同一个学校,至少我们在学习能力上差别不大。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吧,我抢了她的男朋友。”
钟沁竹说着就露出了鄙夷的表情,不知道她是在看不起当初的自己,还是那个经不住一点诱惑的男人。
陆听安听到她问自己,没有回答她。
羡慕嫉妒恨,是人最普遍会出现的情绪。当看到别人过得好、物质条件优时,大部分人都会希望自己也能这样,除非是心真的很大的圣人,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平庸。
嫉妒朋友比自己好,也是正常的。几十年后不是有一句话这么说吗?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还有网络上受到吐槽的那些见不得人好的亲戚。
现实的种种都在说明,人是有劣根性的,很多时候,他们自己可能也控制不住想法。
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怎么想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了。钟沁竹抢过俞七茵的男朋友,不管当时她是出于嫉妒也好,亦或是有什么苦衷,只要这么做了,就挺贱,也没有什么道德心。
这种情况下,陆听安不想说什么话去伤害她,索性就什么都不讲。
顾应州没有陆听安这么有耐心,他蹙眉催促,“我们对你以前的故事不感兴趣,说说你为什么要杀裴宏历。据我了解,跟你在一起后他对你不差。”
裴宏历应该是真的挺喜欢钟沁竹的,他出事以后他们向很多他的‘朋友’了解过情况,得到的回复都是他对钟沁竹不错。
像钟沁竹这种情人,被男人带出去的时候往往受不到什么尊重。让她们陪酒、唱歌什么的都还是小事,有些被看中的甚至还需要陪着过夜。
在裴宏历的场子里,却没有人敢对钟沁竹抱有什么别的心思。他们甚至不能用带有情意的目光看她,一旦被裴宏历发现了,那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才有了最初的时候,有人怀疑是不是因为窦倾果的正牌夫人地位受到威胁才动手。当时真的有人认为钟沁竹会被裴宏历扶正。
也就是那群人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若是知道,怕是会说钟沁竹一句白眼狼。
听到顾应州说裴宏历对自己好,钟沁竹难掩自己的恶心。
“阿sir,就算是他把心掏出来给我,我都不会念着他的好。我愿意配合贺辛程杀了他,那是因为他是我的仇人,一辈子的仇人。”
顾应州愣了下,他转头看向陆听安,果不其然也在他脸上看到了一抹惊讶。
他们在之前的调查中,并没有看到过什么跟钟姓有关的企业。那么钟沁竹口中的仇,是什么仇?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钟沁竹看到他们的表情,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何尝不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他们能查到贺辛程,可见情报组的信息也是获取的很全面的,那些跟裴家有过过节的企业都一清二楚。
可是跟裴家有过节的,何止是那些小有名气的企业而已?他们普通人家被裴家害得家破人亡,不但没有申冤的地方,就连痕迹都留不下多少。
这不,要不是她粗心大意留下了致命的证据,警察根本就查不到她身上来,甚至还觉得她跟裴宏历没有过节,只是单纯的情人关系呢。
敛下眼中的凄楚与怨怼,钟沁竹幽幽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陆听安和顾应州知道她是要讲自己的往事,便没有打断她。
钟沁竹脸上有怀念的表情,可更多的,还是恨意。源源不断的恨意像蛛丝一般,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随后这种情绪逐渐在陆听安和顾应州的身上缠绕。
“有个女人,她嫁了个很好的男人。所有人都说她是好福气,男人不算太会挣钱,但是他挣的钱又刚好一家过还算富足的生活,给老婆买衣服啦,送女儿去上学,学一些才艺。所有人都觉得女人命好,包括她自己也这么想,不用工作,在家带带孩子、偶尔出去打打麻将,老公自会把钱拿回家,只要不铺张浪费,他纵容她的小脾气,从未说她在家不工作是废物……久而久之,受到这种家庭氛围的影响,他们的女儿也认定,只要找个靠谱的男人,这辈子就拥有了靠山。嫁人嘛,女人的第二条命,只要运气好,这一生不就平安喜乐吗?”
钟沁竹说着,脸上讽意更甚。
“事实证明,男人是很会伪装的。在他自己好过的时候,他会愿意为自己的老婆孩子提供他力所能及的帮助,可一旦他自己也陷入到泥潭当中,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他的垫脚石,什么家庭和睦、妻贤女善,不过就是可以抛之脑后的累赘罢了。”
“他们的女儿有一天回到家,突然找不到母亲了。家里就跟遭了贼一样,花瓶、碗筷全被打碎丢在地上,所有抽屉都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房产证、钱,只要稍微有点价值的东西,全都没了。”
“在警察来之前,女儿问了邻居,才知道家里来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贼,是来要钱的债主。男人几个月前在公司认识了个女人,不比老婆漂亮,可比老婆年轻呐,他跟着那个女人吃喝玩乐,赌博,吸/毒。你们说就他那点工资,养活家里两口人还算能有点盈余,沾上黄赌毒中的其中哪一样能好的了?他的钱够什么用,一个月的工资给情人花,自己去借高利贷,利滚利还不起了怎么办,喏,这不就瞒不住,债主找上家门收房子来了。房产证被收走以后,你们知道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吗——”
陆听安和顾应州的脸色凝重了下去。
他们不是蠢货,听得出来钟沁竹想说什么。不说是这个年代,就是三十年后,女人的价值还是不可估量,就简单从她身体上的价值来说,子宫、器官、美貌就全是她的价值。
陆听安几乎都不忍心听钟沁竹之后的话。因为她不说,他都能想象到。
不对,他的想象力有限,或许都没办法清楚地知道那个女人会有多凄惨。
“他们的女儿,最后是在风情街找到的自己母亲。知道风情街在哪里吗?陆小少爷,你可能只去过百汇门那样的高档会所,在那里,舞女要是运气好攀附上一个有钱人,好几年的吃喝都不愁了,她们都还不算太惨,可是风情街,人鱼混杂,主要是供穷人消费的。可以想象得到吗?一些社会底层的男人,稍微花个几十一百块钱,就能挑个女人春风一度,他们是潇洒快活了,可那些女人呢?一晚上不知道得被几个人带回房。”
钟沁竹这几年都快要练就铁石心肠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因为一些过去的事情再哭哭啼啼。但她发现自己还是太高看自己了,做不到,那些事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太深了,她根本没办法当做忘掉。
她不仅忘不掉,她还越来越恨。生长在阴暗中的苔藓不会因为阳光而彻底死绝,它们只会找到一个角落,看起来无声无息,其实都在悄无声息地繁衍,直到有一天能够把朝向阳光的那一面也拽入黑暗中。
钟沁竹的眼睛通红一片,眼泪积聚在眼睑上方,欲落、却又被她强行上扬的头给压了回去。
她看着陆听安两人的表情,很满意在他们脸上看到的那一丝不忍。
“猜出来了?”她最后定定地看着陆听安,嘴角微微上扬。
她就知道,这些事情哪怕是陌生人听了的,都会有所动容,怎么会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呢?
有的。
那个把女人卖掉的男人,就从来没有流露出过一点不忍心。
钟沁竹深吸了一口气,说:“故事讲完了,你猜的也没有错,那个女儿就是我。”
“住在我家楼下的阿婆打电话到我的学校,告诉我我的妈妈被人带走了,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撬开房门闯进我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洗劫一空以后,带走了我的母亲。而我的父亲呢?他就站在家里面看着他们架走自己的老婆,就眼睁睁的看着呀。”连不忍心地别过头都没有,“说不定,这个用老婆抵债的主意都还是他出的呢,毕竟有了新欢,谁还记得旧爱?”
“接到电话,我马上从学校赶到了家里,可还是晚了一步,我妈不在了,那个男人也带着最后藏起来的一点钱跑了。”
钟沁竹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她称女人为母亲,称父亲为那个男人。在她心里,他早就不配为人父,如果可以,她宁愿以前的那十多年也没叫过他爸爸,恨不得从未受过他的养育之恩。
耸耸肩,她继续说:“女人的故事讲完了,我的故事,你们想继续听吗?”
陆听安薄唇微抿,试图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钟沁竹便当他想听了。
“我还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我的故事呢。”既然说了,那就让他们知道得清清楚楚。
“在风情街找到我妈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天了,那几天我没有怎么睡,到处找到处问,才从几个知情者的口中知道一点她的去向。等找到她,人已经疯了,全身上下没多少好的皮肤,疯疯癫癫的问她什么她都不知道。我想带人走,那里的老板根本不让,知道我是钟鑫的女儿后,他们还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只不过当时我年轻,我还能被卖个好价钱,才没有像我妈那样沦为——”
她想用男人们最常说的话来形容,但却说不出口。这样的词,她根本不忍心放在自己母亲身上,她只知道自己确实脏了个透。她说自己没有沦为妈妈那样,可要说区别,她们的遭遇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现在背负着的那些债,都是那个男人强加给我的,这几年我打探不到他的消息,可他的债主却源源不断地找上我。一旦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解脱,就会有我不认识的人找到我,问我是不是钟鑫的女儿。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我记不得多少回看到希望以后再破灭,更记不得往我身上掐烟头、往我头上倒酒水的男人有多少个。”
“杀裴宏历,是因为我听说当年供给钟鑫的毒品就是他提供的。不止钟鑫而已,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到荼毒,反正那些人就只是他们裴家往上爬的垫脚石而已!仅此而已!什么毕生的积蓄,什么事业、亲情,在裴宏历看来什么都不是,如果不是我长了一张刚好能被他喜欢的脸,我在他眼里,跟其他风尘女人都一样。”
“阿sir?你们能找到钟鑫在哪里吗,就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这些年他从我身上吸了这么多血,要是你们找到他,能不能让他来看看我?”钟沁竹扬唇一笑。她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往嘴上涂了口红,颜色红艳艳,笑起来的时候,透着几分女鬼般的阴森。
“杀裴宏历的时候我没有亲自动过手,因为我觉得他那样的烂货,还不值得脏了我的手。但是——”她话音一转,“要是钟鑫出现在我面前,只要他敢出现在我面前,不管我手边有什么,我都会狠狠地,狠狠地扎进他的胸口!”
陆听安盯着她,看到铺天的恨意爬满她的脸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沁竹经历的事情,他们这些外人、特别还是男人,根本没办法感同身受。他们无法安慰,就算嘴甜地能说出花来,也是没办法抹去那些事实的。
所以最好的安慰,是沉默。
陆听安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顾应州的肩膀。
顾应州没有说什么,而是跟着站了起来。
钟沁竹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想起这些往事,她的情绪就起伏不定,她就觉得自己还不如没有被生下来。
她神情恍然,直到陆听安两人离开,一直在监控室里的俞七茵来换了他们的班。
转头看到身侧的俞七茵,钟沁竹还愣了好一会。
半晌她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露出笑来,“Perla,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