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你是查出了一些跟裴管家有关的新线索了?”陆听安主动问。
顾应州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勾住了他的小手指,“聪明,不愧是——”
“少废话。”
顾应州啧了声,“我查到一些裴管家家里的事。六年前,他妻子因病去世,去世前至少在医院住过半年,期间进了好几次抢救室,而且经常被送入重症监护室。这段时间应该就在他放弃杜映兰的日子前后,所以他恐怕是因为无暇顾及、加上杜映兰确实不能给他所需要的金钱才跟她断了来往。”
在港城,其实很多普通人、即便家里条件已经小康,生了重病的时候也是负担不起的。尤其现在医疗还没有那么发达,治病在更多时候也就是花光积蓄延续一段很短暂时间的生命。
可想而知,之前给裴方朝做事的时候,裴管家确实收到了不少好处,让他能够承担妻子这么长时间的医疗费。
不过,“多次抢救和重症监护室,随便哪个都能耗费他的积蓄。现在他应该没有多少钱了吧?”
曾经攒下过一笔不少的钱,结果自己没有怎么享受到,半年时间用了个干净。这对牛马来说,打击是很大的。
关键是他倾尽所有治的人,并没有多活很久。裴管家午夜梦回的时候有没有后悔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他对金钱的渴望一定会比之前更加强烈。由奢入俭难,存到过钱的人,是很难没有欲/望的。
顾应州点点头,认同了陆听安的话。
“我派人查了他的银行卡流水,几乎每个月月初他都能存七千左右进去,月中的时候取五百出来。很多时候他吃住都在裴家,能用钱的地方确实不多。”这几年的时间,他又存了二十多万。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个能力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了。
“但是从两个月前开始,他不再存钱了,反倒是银行卡里的钱隔三差五就被转出去一笔。他近几年的积蓄再次用空,只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并且在这个月,他的卡里被人转进去一笔巨款,现在还剩下三十三万七千。”
陆听安无意识地把玩着顾应州的手指,一边思考,一边怀疑,“这笔钱转入的时间,跟买凶杀人倒是能合得上。我看他不赌不毒的,钱怎么会用得那么快?”
就算是把钱当饭吃,也不能两个月不到时间又给败光了吧?除非是——
“是他儿子。”顾应州给出答案。
“他有个二十四岁的儿子,两个月前在好再来饭店吃饭的时候,喝多了酒跟邻桌起了冲突。双方都不清醒,言语攻击上头就动了酒瓶,他儿子恰好被砸中脑袋,至今昏迷不醒。”
陆听安呲牙,天灵盖隐隐作痛,“这是成了植物人了?”
“差不多。”顾应州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的,“苏秉初上个月查房的时候刚好就查到过那个青年,头骨有碎裂迹象,第一次手术过后恢复得并不好,第二次手术却因为他生命体征微弱迟迟不能进行。现在差不多就是吊着一口气。”
陆听安听完,都忍不住要感慨裴管家的命途多舛了。前有生病的老婆,后有植物人儿子,命运这是光挑着他整啊。
“被砸成植物人,对方没给他赔钱?”
“赔钱?”顾应州语气放轻,似在嘲讽,“对方家属现在还想他赔命呢。被砸之时,他刚好掏刀捅了对方致命点,警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其他参与过斗殴的也跑光了,现场只留下一死一伤。”
所以换个角度想想,就在病床上安静地死去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既是一种两清,也是为家里减轻负担。
不过这些就只是他们局外人的想法罢了。人是没法真正共情他人了,就像植物人的家人,他们不会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一种浪费,钱财来身外之物,他们只是在赌一个新生而已。
在外面的时间越久,审讯室里裴管家调整的机会就越多。
陆听安不愿这种情况发生,便抓紧时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给裴永账户里打钱的人是谁,叶惊秋?”
顾应州点头。
脑袋才刚刚上下两下而已,陆听安就已经把他推开了。
顾应州回神,只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干脆打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连背影都没给他留一个。
……
重回审讯室,裴管家的紧张情绪果然有所缓解。
所以陆听安没有回去位置,而是对着李崇阳摊开手,“崇阳,手铐钥匙给我。”
李崇阳往口袋里一摸,远远地做了个投篮的姿势,“接着!”
一串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随后被陆听安抬手一抓,牢牢地握在了手心。
拿着钥匙,陆听安解开了裴管家手上的锁。
“奶茶都放冷了,先喝吧。”
裴管家没想到幸福会来得那么突然,他还以为这杯奶茶就是纯摆设而已。
动了动酸涩的手腕,他受宠若惊地端起杯子。
还是热的,将他冻得发麻的手都温暖了一些。
迫不及待地喝了口,他终于得愿所偿了。确实好喝,甜而不腥,茶香刚刚正好,而且真的很丝滑浓稠,味蕾刚尝到味道,奶茶就已经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
裴管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正张嘴喝第三口,头顶陆听安似闲聊般开口,“为了你儿子的医疗费,你敲诈勒索了叶惊秋。”
听到儿子和勒索这几个字眼,裴管家手指一软,竟没端住纸杯。
纸杯杯口朝内倒下来,温热的奶茶顺着他的胸襟,撒了一声。
空了的纸杯也滑落下去,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咚的一声。
第220章
黏腻的液体很快从外裤渗透到了里面,温度不算太低,然而裴管家就跟感受不到似的。
他儿子的事情,之前就是一直瞒着警察的。诚然现在他是植物人,警方不可能抓一个没有意识的植物人去坐牢,可被警察盯上的话,万一哪天他儿子醒了呢?
前段时间他很忙,背着警方做了很多事情,一是找律师询问对方的伤人行为能不能认定他儿子属于正当防卫,其次就是多次联系死者亲属,想要和解。赔点钱没关系,只希望对方不要揪着这件事不放,给他儿子一个新生的机会。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儿子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被警察给注意到了。被重点关注的,还有他自己。
顾不上腿上黏糊糊的奶茶,裴管家居然伸手要去抓陆听安。
陆听安眸光一动,朝着旁边一躲,拒绝了他求饶的举动。
“干什么!”李崇阳厉呵了一声,快速起身朝着裴管家走来。他可不留情面,一把抓住裴管家的两只手,就重新铐上。
“给你喝奶茶是看你可怜,你想袭警?”
裴管家简直比窦娥还冤。
“我没想这么做!”他挣扎了几下,大腿上没有流开的奶茶就滴落到了凳子周围。他侧头,看向陆听安的眼神充满了不安,“警官,我是收了叶老夫人一笔钱,为了救我的孩子我不得不这样做。可是我并没有勒索,钱是她心甘情愿给我的,我们是等价交换。”
陆听安深深地看着他,“是什么东西值得叶惊秋用五十万来跟你交换。我猜,是她亲生孩子的信息?”
裴管家身子僵硬,在这么笔直的凳子上,都快要稳不住自己的身子。
陆听安这人就像有什么魔力,能看穿人心似的。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不过就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下一秒就被他戳穿。他无需用强硬的语气和高分贝的音量威慑人,哪怕只是随口一说,话里的内容都足够让人心惊。
裴管家不知道陆听安知道了他多少事,可他有一种直觉,如果他再敢说些谎话,之后怕是连圆都圆不回来。老实交代尚且能得到宽恕,若是说太多谎话扰乱了警察的视线,恐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好半晌,他才耷拉着肩膀讲出实情。看样子是真的没招了。
“没错,这五十万是用她孩子的信息换的。”
裴管家将这五十万的前因后果,都细细地讲了出来。
原来收到那封信的那天,裴管家并没有对叶惊秋说出实情。寄信人只说裴宏历非她亲生子,没提谁才是他亲生母亲,更没说被换走的孩子是谁、现在在哪。
就像她跟真相之间隔着一条河,光能看到河对面有东西,却怎么也过不去,也找不到任何方法淌河。
既然如此,裴管家当然是矢口否认。叶惊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背叛,加上他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忠心耿耿,那天这事,就只能是这么算了。
那两天,叶惊秋面见了好几个裴宏历生意上的伙伴、以及已逝裴方朝生前的朋友,明里暗里向他们打听裴方朝是否背着她养人。得到的结果当然也是没有。
起初裴管家还觉得庆幸,以为叶惊秋就算找不到真相,也不至于太过为难他。但是过了几天,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做法欠考虑。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裴方朝做的事,裴家目前为止确实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可在整个港城,知道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不然就不会有人给叶惊秋寄信。
叶惊秋还不了解真相的时候,这个秘密是他的筹码,可要是她知道了呢?知晓秘密这件事直接就成为了他的把柄。在裴家他还能有好日子过?谁又知道寄信人会不会抽风,突然哪天把更多的真相告诉叶惊秋。万一再把他给抖落出来,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裴管家自知自己在叶惊秋那里已经成了失信人员,与其瞒到最后惹一身骚,还不如在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站出来,为她解燃眉之急。
当然,他也不是一上去就说自己知道。话题的开始,是他借着医院里的儿子没有钱再继续治疗为由,想要向叶惊秋预支工资。
他将恳求的姿态摆得很低,叶惊秋知道他缺钱,看得出来他为了钱愿意做很多事情,这才提出了交换。
他将裴方朝的那些事都告诉她,而她会给他五十万,让他儿子治病。
那可是五十万啊。哪怕用在植物人儿子身上可能是杯水车薪,裴管家也没法做到两眼空空。
于是,他将裴方朝和杜映兰的事情跟叶惊秋讲了一下。
他知道得也没有那么详细,毕竟跟叶惊秋结婚以后,裴方朝尽可能地避免跟杜映兰见面。不过十几年前他偶然在杜映兰喝醉酒的时候,听她说过两人之间的感情史。
原来早在裴方朝跟叶惊秋认识之前,他和杜映兰就是一对热恋情侣了。
也是,他长得英俊帅气,做人圆滑做事果断,在他当时接触的场子里,追他的女人不在少数。有很多人甚至一点都不在意他的过去,只求他之后能对一人一心一意。
当年裴方朝谁都没看上,唯一付出一些真心的,就是杜映兰了。原因也很简单,他是由亲姐姐拉扯长大的,而杜映兰在长相和性格上,都跟他姐姐有些相似。
两人在一起后,杜映兰辞掉了服装推销员的工作,专心在家里帮裴方朝洗衣做饭,收拾收拾房间。他们虽然从未提过结婚的事,可杜映兰真心以为她让浪子回头,他们是有未来的。
她没想到,小心照顾一个男人,提前将自己代入妻子的身份以后,最后等来的居然是他跟别人的婚约。
杜映兰也是单纯的可以,她自认为比不上叶惊秋,竟真的从未想过要闹。只是在报纸上看到裴方朝的婚期后,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独自离开了他们的出租屋。
当然后来她又被裴方朝给找回来了。不需要太多甜言蜜语,光是他给的承诺和优渥的条件,就足够她动摇,况且那个时候,她也怀孕了,只比叶惊秋晚了一个多月。
在家里待业这么久,加上三十多年前的风气,她说什么都不可能自己去医院打胎。所以成为裴方朝的金丝雀,是心有所往,也是半推半就。
裴管家至今都忘不了,当时他讲完这些的时候,叶惊秋那比鬼怨气还重的眼神。她尖细的指甲竟然硬生生地在手掌心挖出了几个血洞,还是他先发现,惊恐地对她的手进行包扎。
陆听安侧头看了眼奋笔疾书的李崇阳,简明扼要,“说了这么多,裴家真正的嫡长子呢?”
“嫡长子?”裴管家有些嘲讽地一笑,“哪有什么嫡长子,叶老夫人生的第一胎,是个女儿。充其量就算个长女。”
闻言,陆听安脸色微沉。
不管男女,那都是裴方朝的孩子。总不能因为性别,就直接改变了女孩的一生吧,这还能算人?
裴管家猜到他在想什么,无奈摇头,“也不是因为女孩才换。”回忆了一下,他露出些许忌惮的表情,“那位大小姐,她身有残疾。”
“她的上嘴唇,是跟鼻子长在一起的!牙床没有什么遮挡,嘴巴闭不上也就算了,看起来也是非常骇人。像三瓣唇!”
陆听安沉声道:“那是唇腭裂。”
唇腭裂,就是后来大家比较熟悉的兔唇,属于胎儿基因突变的一种。孕期服用药物、病毒感染、辐射光照射等等都有可能造成这种突变。以现在的科技,手术恢复的概率小、危险性高,确实属于面部缺陷的一种。
可是以裴家的经济条件,哪怕孩子未来路不好走,他们也完全负担得起。根本就没有达到换孩的程度。
裴管家继续道:“那孩子,不仅嘴巴有问题,耳朵似乎也听不见。她睡觉的时候,不管多大的动静都吵不醒她,后来医生做了检查,发现她是先天性听觉障碍。”
裴方朝在港城能娶到叶惊秋,本来就是一件被众人在私底下议论的事情。
叶惊秋奉子成婚,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大多想看个笑话。
要是被他们知道叶惊秋夫妻俩的头胎是个先天性残疾的孩子,他们会怎么想?一定会认定这段婚姻就是个错误。
还有叶家的老爷子,他本来就看不上这个寒门女婿,若真让他看到了外孙女的样子,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拆了这桩婚。
裴方朝苦心经营那么长时间,怎么能接受得了自己的前程因为一个孩子而毁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