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币汣
“是是是。我来就是为了把这份报告交给您,怎么用您说了算。”
后面的内容他三年前就听过,前后衔接,完整录音静静躺在桌面,在天人交战数日后又导入U盘,颤巍巍递到了祝闻昭手里。
那天祝闻昭听完录音后的脸色就和现在差不多,但总之,至少这个不太像把柄的把柄为他们从祝向淳那里换得了过山火的资料,这个结果让池禄稍微好受了一些。
“你来是有什么事么?”祝闻昭面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转向池禄问道。
“哦,对。”池禄拿出手机,“洪增那里晚上设了宴,请你过去。”
“没空,替我回了,委婉一些。”
黎恪与费煜正在收网的最后关头,洪增的邀约不能拒绝得太过强硬,以防那边生出怀疑。
让祝闻昭没想到的是,洪增对自己兴趣比想象中更大,三天后,第二次邀约便通过远在五区的祝择林转达到了他这里。
“洪老板说上次没碰上你挺可惜,明天晚上他新开的会所试营业,问你有没有兴趣过去捧捧场。”
祝闻昭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翻面前的工程报表,“明天不行,我跟温副部长约了工地现场。”
“后天呢?”
祝择林并不清楚洪增底细,对这个陪喝陪玩的迦都老板印象不错,又替祝闻昭想着多结交点人脉,这会儿胳膊肘一个劲往外拐。
祝闻昭无声叹气,语气却是分外实在,颇为遗憾道:“后天晚上安排了和乙方吃饭,就是前阵子你对接的那位郑总,已经拖了人家两轮,不好再拖。替我跟洪老板说声抱歉,这阵子确实走不开,等手头的事告一段落我主动联系他。”
“那确实走不开,”祝择林没再多劝,转而问道,“上次你和我老爹说的那个——”
“先不聊了,有电话进来。”说着,祝闻昭利落挂了电话。
池禄坐在旁边全程听完,等电话断了才开口:“拒了两次,第三次再拒就不太好看了。”
“那有什么办法。”祝闻昭顿了顿,微微勾起唇角,“既然已经答应了黎恪,就不能再见洪增了。”
次日下午四点,一辆不挂牌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侧门。
池禄下楼接人,带上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平头男人,西装领口别着祝家内务的暗扣徽章,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防静电密封袋递交给祝闻昭。
没有过多交谈,交接完毕便作别离开,前后不到一刻钟。
密封袋外层贴着一条手写标签,只写了一个编号,没有任何内容说明,袋内存着一块老式深灰色移动硬盘,祝闻昭将硬盘拿出放在掌间端详了一会儿。
池禄试探着问:“要看看吗?”
“不用。”祝闻昭将硬盘递给他,“先拷一份,拷完联系费煜。”
傍晚六点二十分,费煜准时出现在酒店五楼会客室。
两人没像上次那般虚意寒暄,入座后直奔主题。
祝闻昭把密封袋推过去,“我还没看,你可以现在就确认。”
许是事关重大,费煜今天沉稳很多,既然祝闻昭还未看过内容这就表示硬盘内的东西是否是他想要的还未可知。
本着一步之遥的未知紧张,他沉默挥手招呼手下将设备架好。
准备间隙,祝闻昭自然而然问起黎恪。
费煜轻笑,让祝闻昭放心,黎恪一切安稳,所有涉及危险的行动他都另外安排了人马接手跟进。
费煜没说的是对于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过分保护,黎恪颇为不快。但前天许是又奔波过了头,这人竟第二次在他面前晕倒,倒是给他一个好机会,顺理成章逼迫对方在就医和居家修养之间选择了后者。只不过这部分情况显然不适合在这节骨眼上透露给祝闻昭。
祝闻昭自然还想再问更多,但手下已经将文件调出,费煜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转移到了屏幕上,在点开文件前特意戴上了眼镜。
祝闻昭没有试图一同观看,对他来说知道祝恒森过往不堪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若非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不想留下那份拷贝。
费煜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文件目录展开后,界面上密密麻麻排了上百个文件夹,按年份归档,最早的可以追溯到近十五年前。大约三分之一的文件夹带锁,需要密钥。他将即刻能查阅的最上方的几个文件夹逐个点开,速度很快,每个文件停留不超过十几秒,从祝闻昭的角度能看到屏幕反光打在费煜镜片,上下滑动又切换的文档在镜片上滚移跳动,越往下翻,面颊越透出兴奋血色。
虽然只是大致过一遍,这个过程依旧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许久,费煜最后合上电脑,摘下眼镜往椅背上靠去,长吁一声嘶哑喟叹:“资料是对的。”
祝闻昭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非加密部分的资金流向和我手里已有的证据能对上,人名、时间、账户,交叉验证没有问题。加密部分需要时间处理,但光凭现在能看到的这些——”费煜眉间浮起喜色,“只要能再抓一次现行,就能完全钉死洪增。”
他重新将眼镜架上鼻梁,分外郑重地站起,微微躬身向祝闻昭伸出手,“谢谢。”
祝闻昭伸手与其交握,“那就预祝一切顺利。”
与乙方的饭局并不完全是祝闻昭回绝洪增的托词,只不过约的不是晚饭而是午餐。临近午餐结束时池禄接了个电话便出了包间,回来时面色有些不对。
祝闻昭开始并未注意,直到宴席散时从来机敏的人竟然在送客时将乙方正副老总搞混,祝闻昭心口突然间浮起一丝不祥预感。
预感很快就成了真,散场后池禄支开司机亲自开车,车门甫一关上,原本一个想说一个想问,却像是双双被阻隔于某条险境之外,又齐齐怯于迈出那步。
直到行程过半池禄才没头没尾说了句,“华垚的停职调查结束了。”
祝闻昭挑眉,“他有嫌疑?”
华垚之所以被停职还是与之前黎恪离开的事有关。虽然矛头直指那位失踪的护士,但华垚作为主治医生对病房用药负有监管责任,护士又是经他手批调入的人员,祝闻昭虽然能对黎恪的去意包容甚至支持,但对在自己手下做事的人可就没那么容易网开一面了。
华垚在黎恪离开的当天便被停职,等待内部调查,此后两周里他几次试图联系祝闻昭,都被挡在了调查小组那里。
直到今天华垚的嫌疑被彻底排除,而小组人员与池禄汇报完毕后又似突然想起了些细节补充道,华垚在调查中提及过一个叫“黎恪”的人,声称此人身体状况需要紧急关注,但系统内查无此人档案,初步判断为华垚试图转移话题以争取复职。
话音刚落,池禄在电话这头简直汗毛倒竖。
这阵子他根本没有分摊心思到华垚那里,负责跟进的手下是近两年新招进来的人,做事利落但资历尚浅。此前为黎恪录入的各种档案用的都是魏希这个新名字,对调查小组而言重点是查清楚到底是谁协助了“魏希”逃离,至于“魏希”是谁、跟“黎恪”有什么关系,并不在他们的调查范围——简直是天大的乌龙。
池禄不敢耽搁,立刻给华垚去了电话,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起黎恪的病情。
华垚沉默了几秒后反问池禄能不能让他跟祝闻昭直接通话。
池禄心沉了一下,“祝先生现在不太方便,先和我说。”
接下来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华垚的叙述很克制,用的全是医学框架内的表达方式:标记手术后遗症异化了神经疼痛反应,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现有治疗手段只能延缓无法治愈,窗口期极其有限。
他最终没敢将具体时限透露给祝闻昭以外的人,只是反复强调不能再拖延。
即便已经如此紧急,可对祝闻昭转述时,池禄却觉这事比前阵子交付录音还难开口。
但……不能再拖延。
“华垚的嫌疑已经排除。”
祝闻昭点点头,神态依旧没有放松,“还有呢?”
说话间车已经驶入酒店地库,池禄抿了抿唇,“……先上楼吧。”
进了房间,池禄还在思考要怎么把事情尽量委婉地告知,却听祝闻昭沉声道:“和黎恪有关。”
池禄有些无措,带着羞愧低垂下头,“是。”他尽量把华垚的话压缩成最精简的版本,语速又急又快。说到底疏忽跟进他需要负很大责任,此刻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祝闻昭的表情。
祝闻昭听完后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是凝固的,半晌拿过手机走向阳台,反手带上了玻璃门。
池禄惴惴地透过玻璃门望向祝闻昭,整个通话过程对方的肩线都绷得很直,几乎没怎么开口,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听对面叙述。玻璃隔绝了所有声音,池禄却仿佛能听见不知何时盘桓在低空的乌云间隐隐起势的雷鸣。
祝闻昭推开玻璃门走回来的时,神情比出去前更显得游离,步态却意外沉稳,就当池禄以为对方是姑且接受了这一局面时,祝闻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似的朝门口冲了过去。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跟上的,两步并一步蹿过去却差一点撞上突然停滞的人。
祝闻昭的手摇摇抬向门把,而下一步动作迟迟没有接上。
“不去找黎先生么?”池禄脱口而出,在他看来现在自然是该联系费煜确定黎恪的位置,火速将人带回檀城。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执意要走。”
祝闻昭的声音很轻,轻到池禄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说明这件事他非做不可。”
祝闻昭伸出一半的手收又收不得,颓然紧握成拳,止不住轻颤。
“费煜说如果哪天就连他也必须从这件事情中抽身,黎恪也会坚持到最后,如果我现在强行把他带回去,他一定会恨我。”
池禄很想大叫,现在是在意恨不恨的时候么?!那就让他恨啊,恨总比……总比……后面的话他无法再想下去。
在他们兄妹二人眼中从来无所不能的黎先生,凭什么要面对这样的局面?突然,他似乎有些理解祝闻昭了,如果由黎恪自己选择,病榻绝不是他甘于交付最后时光的地方。
祝闻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方才的颓唐已然被强行压下,他回忆着记忆中黎恪替他抚平前襟的动作,细细整理好被自己扯乱的衣衫。
“那现在该怎么办?”池禄茫然问道,自诩聪明的脑袋现在一片空白。
“联系洪增。”
“什、什么?”
“就说今天的饭局临时改到了午餐,下午已经空出,今晚的邀约我会到场。”
“可是你不是已经答应了黎先生不会再见洪增么?”
“话是这么说,”祝闻昭扯出一个疲惫笑容,“所以等一切结束后得好好赔罪才行。”
“你先联系。”说着,他再次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阳台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池禄听见那头压低的声线,“费煜,是我。方便么?”
第84章 他不该和你有交集
洪增的新会所与迦都不同,应该是从什么渠道拿到的开发区一块临水好地,褪去灯红酒绿,转以休闲度假为主,清幽得近乎正经。
宴席就设在主楼顶层包房,房内巨大落地窗将整片湖面收拢成画,近处繁花绿茵,相隔一湖却遥遥斜对着片破旧棚户区,恰逢傍晚,近景满眼天地水色含光波动,是隐而不显的纸醉金迷。
洪增提前不少时间到达宴厅,亲自布置安排,特意将右手主客位留给祝闻昭。
祝闻昭来得不早不晚,寒暄之后命手下将提前备好的开业礼品送上,又赞许洪增眼光独到,挑了块宝地。
洪增口头谦虚,言辞间隐晦提及有赖贵人相助,又顺势与祝闻昭说起在九区人脉的重要性。
祝闻昭频频点头表示认同,他没有直接入座,任由洪增为自己介绍当晚宾客。
来参加宴席的大多是会所投资人,也有几位政府部门的官员,祝闻昭一一握手简单说了些客套话,直到眼前出现一张明显年轻的面孔,正要伸出的手却僵在了身侧。
眼前少年穿着合身的考究新服,就连发型也特意梳理过,可一双淡色眸子实在颇具记忆点,绝不会认错。
连铎。
为什么连铎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心头升腾起一丝警觉,看向连铎的目光也从片刻惊讶转成隐晦探究。
和祝闻昭的防备不同,连铎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在洪增启声介绍之前就主动开了口,“你、你好,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