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币汣
祝闻昭点点头,示意华垚继续往下说。
“我作为家庭医生在祝家工作时就对黎先生的痛觉敏感问题有所了解,不过当时黎先生不愿进行深度检查,我那时候虽然也怀疑过是神经系统的问题,但不敢妄下结论。”说着,华垚从怀中文件夹中抽出了一份检查单,“现在能确定了。”
祝闻昭接过单子细看,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上复杂的数据与影像。
华垚指着一行数据道:“黎先生的‘电阻’天生就比普通人小得多,所以在普通人看来可以忍受的痛觉对于黎先生来说则是翻倍甚至是数倍的刺激,一旦刺激超过某个临界点就会导致神经元‘过载熔断’。”
祝闻昭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说辞,皱眉瞪视华垚,“什么叫熔断,说清楚。”
华垚在这充满威压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当过载的外界刺激发生时神经元会瞬间释放出远超正常水平的兴奋性神经递质,这类具有神经毒性的高浓度化学递质每被激发一次,神经元就会因为‘中毒’而死亡一部分——”
啪!
锤案声猛地响起,华垚一个哆嗦差点没从椅面滑下去,在祝闻昭愈加冷厉的目光里,他一咬牙,“视神经是人体最精细的中枢神经外延,承受力更弱,所、所以黎先生的视力才出了问题!”
说完最后一个字,华垚已满头大汗,他扶正眼镜小心翼翼觑向祝闻昭才发现大汗淋漓的人并非只有自己。
“祝先生您还好吗?”
“这些症状和标记有关吗?”
“这个,”华垚面露尴尬,“这个还需要更加……”
“黎恪做过一场标记手术。”祝闻昭沉声道。
华垚检查过黎恪腺体,自然知道那道伤疤是因何存在,轻轻点了点头。
“那场手术没有注射麻醉,也没有用止痛剂。”
“原来如此……啊?!”华垚这次真的没扛住,脚一软滑下去大半截,好不容易哆哆嗦嗦撑着桌面坐回去,就见祝闻昭神情几近放空,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祝闻昭佝偻着垂下脑袋,“他的身体应该早在三年前就出了问题。”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只想着要得到他,绑住他……华医生,”他缓缓抬起头,“你和我说实话,外界刺激也包括信息素对吗?”
华垚唇瓣翕动,私心很想宽慰一下祝闻昭,可他是医生,善意的谎言也有边界。
“是的,刺激并非只局限于痛觉,以量级来说信息素刺激,特别是信息素压制对于黎先生如今的承载力而言确实很有压力。”说到这里华垚放缓了语气,“但是微量的信息素安抚反而是有意的,这一点您可以放宽心。”
祝闻昭抹了把脸,“治疗方案呢?”
“部分数据需要明天下午才能出结果,目前来看还是以静养为主,视力的问题也暂时不用担心,这几天按时给药的话应该可以逐步恢复。”
“好。”祝闻昭勉强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华垚赶忙起身,“晚些我再来查看情况,您现在可以进去看看黎先生了。”
“我真的可以吗?”祝闻昭透过玻璃看向病床喃喃道。
华垚在心里叹了口气,并未再多说什么,躬身告了辞。
天色完全暗下来,池禄敲门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我寻思你这几天都要呆在这儿,我带了换洗衣物来。”他又提起另外两个袋子,“这些是吃的,特意托阿慧嫂做的,黎先生肯定喜欢。”
“谢了。”祝闻昭拍拍池禄臂膀,“早点回去吧。”
池禄将东西归好位置,突然瞅见墙边沙发上码好的枕头与绒毯,“你打算睡这儿?”
恒森旗下这家私立医院的VIP区条件非常好,每间病房隔壁都配有专门供亲属休息的标准套间,祝闻昭完全没必要缩在这沙发上过夜。
“没事,我应该也睡不着。”祝闻昭朝池禄摆摆手,“别唠叨了,快回家。”
池禄确实赶着回去,不过是回公司。
祝闻昭在离开九区前将祝择林的所在位置告知了水利部门,称自己有事要先走,余下的所有谈判事宜全权交给祝择林并透露祝择林有意尽快签订合约,希望马上见面。
所以当祝择林一行灰头土脸从那片林子出来时,迎面就受到了水利部门一众要员的热烈恭候。
一连数日祝择林都被驾在九区没日没夜考察开会,早就咂摸过原委的祝择林满腔怒火,祝闻昭一直都是关机状态,受苦的自然轮到池禄。
成堆文件雪花一样砸过来,池禄光想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临走前他紧紧握住黎恪的手颤声道:“黎先生,您一定要早日康复啊!”
回答他的祝闻昭的一记轻踢,“啧,说话就行,摸哪呢。”
池禄走后,祝闻昭不放心又去检查了一遍,确定门已经关严实了才坐回病床边,拿过湿巾替黎恪将方才被池禄紧握的手细细擦拭,边擦手边小声道:“不是我小心眼,他刚从外面回来,手上细菌太多。”
不论是第几次端详黎恪的手,祝闻昭还是觉得怎么都看不厌,明明没有特意修剪过,却连指甲边缘的弧度都是迷人的。
只除了本就偏低的温度,此刻攥在祝闻昭宽大掌心间,捂了又捂却怎么也捂不热。
祝闻昭低头埋进黎恪掌心,就着呼吸热气摩挲,又似在找寻记忆中掌心抚过脸颊的轻柔触感,灼热呼吸在掌心燃气一团水生的火苗,倒映出一双熏红的眼睛。
黎恪睁开眼时,起初不敢确定室内幽暗是因为眼睛没有恢复还是真的已入深夜,直到看清斜方墙上泛着夜光的电子钟正显示着03:45——多日未能如此清晰地观望这个世界,一种相当质朴的喜悦袭上心头。
来医院后他短暂醒过两次,此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深睡,这会儿虽然时间尚早,但视力的恢复却让他感到了久违的神清气爽。
逐渐适应了黑暗环境,借着仪器幽光环视病房,一览无余的四方大间内并没有其他人。
黎恪喉头干燥,隐约觑见沙发边的矮几上似乎放了水壶,他随手扯掉胸口电极贴片试着起身却发现脑子虽然清醒了,身体倒还有些冗沉,好在这点小状况还不至于影响行动。
撑着床沿缓缓落下双脚,瓷砖地面并不如意料中那么冰凉,反而相当温暖,还有点……软?
一声混沌呜咽从地上传来,在黎恪落下目光的同一时间,双脚已经被裹进了炽热掌心。
“黎恪!”
带着浓重鼻音的熟悉嗓音里有止不住的难以形容的热烈情绪,在黎恪还无法理清头绪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已经紧紧贴上了他的膝头。
“你终于醒了。”
祝闻昭边蹭边惴惴怀疑这到底是真实发生的事,还是又一场空欢喜的梦境,但很快随着一记抬踢直冲肩头,他猝不及防后倒,在黑暗中仰视那双圆睁的浅色眸子时,他终于确定了——这不是梦。
黎恪胸膛起伏不定,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囿于某种境地的愕然。
祝闻昭小心翼翼开了口,“是不是渴了?我给你倒点水?”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已经跳了下来,猛地跨到祝闻昭月复上却没有丝毫旖旎意味,只有一股子狠戾的来势汹汹。
祝闻昭领口一紧,整个上半身已被凌空提起。
他知道黎恪一直在生自己的气,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生气。
也对,生气是应该的,生气才好呢,憋在心里更伤身。
看那似乎随时会落下的拳头悬至近前,初始的慌乱尽数退去,他干脆闭上眼又主动凑近了些,“打吧。”说罢,又迅速补了一句,“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太用力,要是不尽兴就留着点出院再继续。”
第69章 灵光一现
“你现在是在和我开玩笑吗?”黎恪从齿缝间挤出质问,在看见祝闻昭的刹那,某个因昏迷而被短暂忽略的可怖事实当头砸下,将视力恢复带来的喜悦全然碾碎。他刚倒下时虽然无力动弹但还有些零星的意识,印象中祝闻昭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抱着他冲来了医院,也就是说对方根本没有对脚环上联动的引爆装置做任何解除处理。
祝闻昭不明白为什么黎恪觉得自己在开玩笑,他能感觉到揪在自己领口的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太过愤怒。他小心翼翼覆上领口冰凉的手背,顷刻又被狠狠甩开。面对眼前的全然抵触,别说否认关于玩笑的质问,一时间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又有什么行径惹对方生气,只能在昏暗中偷偷观察黎恪神情却分明从怒火间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痛苦。
黎恪缓缓收了拳头,从祝闻昭身上脱力滑下颓然倒靠床沿。明明只要开口就能确认,他却破天荒凑不出半点勇气。
万一自己记错了呢?兴许远程指令早已被祝闻昭切断。
又万一惨剧已经酿成呢?祝闻昭迄今所做的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容忍,唯独这件事……他目光幽幽落在祝闻昭毫不设防的颈间,收在身后的手拼尽全力紧攥直至指甲豁开皮肉。
祝闻昭不明白为什么那双淡色眸子里充斥的情绪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绝望,他隐隐察觉出反常却会错了意,思忖片刻宽慰道:“华垚说你的眼睛只要按时给药,好好静养就能恢复,别太担心。”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顺着黎恪低垂的目光落到某处时他终于反应过来——脚环。
“啊……这个……”
祝闻昭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尴尬地碰了碰那枚金属环,而后迅速躲开了一记意料之内的飞踹,眼见着第二脚正蓄势待发,他狼狈半撑地讨扰,“没有炸弹!是骗……骗你的!”
黎恪在怔愣中缓缓收回了力道,祝闻昭松了口气,原来对方是在担心何述那里的情况,这就好办了。
他搬出乖巧模样起身蹭了过去,让语气尽量显得松弛又可信,“哈,我怎么可能在福利院放这么危险的东西,还以为你不会信呢——唔——!”
捂着脸重重摔回地上,鼻腔又麻又堵,嗡嗡向耳膜扩散涟漪。
虽然心里也打算着被黎恪揍几拳也好,但短暂的麻痹过后疼痛开始横冲直撞,一股脑儿把满腹委屈撞了出来,生理性泪水止不住往外冒,酸得他睁不开眼,整个掌心腥热一片,嘴里全是铁锈味。
祝闻昭满心幽怨,黎恪从来没对他下这么重的手,那个木头似的何述就这么重要么?!他半是申辩半是委屈,“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你留……”说到一半的话蹴然僵在舌尖,满是月牙形凹陷血印的双手无力摊开在视野间,一声轻笑传来,紧跟着是黎恪几乎没有起伏的低喃,“是啊,我居然信了。”
顷刻间,什么委屈什么幽怨都被抛在脑后,害怕再次失去黎恪的恐惧没有一刻不在折磨他,此时此刻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这种恐惧却没有丝毫消减反而直冲到了顶峰。关于脚环的谎言其实算不上高明却轻易骗过了黎恪,助长这个谎言成立的唯一原因是重逢后的每一天,他的所有表现都让黎恪深信自己对他恨之入骨。
祝闻昭仓惶抓过黎恪伤痕累累的手却忘了自己手上也沾着血,两双手红彤彤交叠一处瞬间让黎恪的掌心伤势看起来更加严重,“干嘛抓自己!”他语气分外强硬,“别动,我马上回来。”
VIP病房配有基础药箱,祝闻昭起身开了灯,不一会儿便捧着药箱回来了。
两人对坐在皱巴巴的毛毯上,上药时黎恪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是祝闻昭直皱眉头,“抓这么深,得让华垚好好检查一下。”
黎恪注视着眼前全神贯注替自己处理伤口的青年,恍惚间似乎看见了三年前两人相处时的模样。
他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懂祝闻昭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倒下时对方嘶声力竭的呼唤犹在耳畔,可至于是祝闻昭真的将他放在心上,还是不甘愿好不容易抓到手的猎物就这么归西,亦或是受了标记的影响……老实说他更倾向于后两种可能性。
但幸好远程装置是谎言,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说服自己放过祝闻昭。
“现在还早,再抓紧睡一会儿,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查房了。”祝闻昭放开黎恪的手,正说着又觉得人中发痒,下意识手背一抹才发现鼻子还在流血。
眼前突然递来纸巾,他呆愣瞅了一会儿才讷讷说了声谢谢,背过去胡乱擦了几下,擦没擦干净不清楚,全部注意力用在了克制嘴角无限上扬。
“刚刚那拳……”黎恪欲言又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语气间隐现的关心之意差点让祝闻昭的表情管理全线失守,他故作轻松道:“没事,一点也不疼。”
“我不觉得抱歉。”黎恪起身回到病床,淡淡道。
差点就要飞出嘴角的笑容原地扭头下线,“嗯。”祝闻昭默默扔掉纸巾,“快点睡吧。”
眼看着天光快亮,祝闻昭将地上毛毯枕头随意整理了下,四处找了一圈才发现了被扫飞到角落临时用来当被子的大衣。他捡起大衣关了灯回到地铺却见黎恪依旧坐在床沿,丝毫没有躺下的意思。
“不睡么?”疑问甫一出口,紧跟着他又开始疑神疑鬼。难不成这人身体刚好些就在想着逃走?这么一琢磨,刚要往下的躺的身子又九十度挺了回去。
“为什么睡地上?”指指地上毛毯。
祝闻昭生怕黎恪赶自己,“沙发太软,睡得不舒服。”
“哦?”黎恪微微挑眉,“VIP区每间病房都配了家属间,那儿的床应该很舒服。”
祝闻昭实在没招只能老实承认,“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
“你要是介意,我就去沙发睡,别赶我去隔壁。”大衣在祝闻昭手里揪成一团,许久没有得到允许,他只能再次退让,“只今天一晚就好。”
“随便你。”黎恪背对祝闻昭躺下,掀起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祝闻昭长舒了一口气,抖开大衣盖在膝头却不敢立刻睡,趴在床沿借着仪器幽光来回凝望黎恪背影。
许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祝闻昭依旧不敢松懈,即便三层病区都已经被他清空还安排了不少手下巡视,他还是觉得只要黎恪想走就算是四方封闭的铁盒也依旧关不住这人。
又不知盯了多久,困意逐渐袭来,祝闻昭用力甩了甩头还是觉得困,干脆起了身蹑手蹑脚绕着病床三百六度反复确认,前后转了四五圈他终于确信黎恪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一颗心才堪堪放进肚里,好不容易要躺下的祝闻昭又咂摸出些许不对劲。黎恪睡着了不假,但这人睡姿从来板正,不论是仰面还是侧躺身躯总是舒展的,而此刻隆起的被褥却勾勒出一具分外蜷曲的身躯——是因为冷吗?可病房内装的是四季恒温系统,二十多度的条件就算只穿单件也绰绰有余。